《危险关系》梁持盈

1、第一章 她的偶像，

　　已是盛夏，八月的北京到了全年中几乎是最热的时刻，打着太阳伞在太阳底下多站会都会觉得头晕目眩，恨不得迅速逃回有空调的室内快速回血，首都机场大厅内此刻却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机场国际航班到达出口围得几乎是水泄不通。
　　吴言带着几分半是惊悚半是好笑的心情，看着身边叽叽喳喳地女孩子们——在得知这位西装笔挺的大哥是来接人的时候，这几位小姑娘十分善解人意地给他让了条道，好让他不会因为这群计划之外的女孩子错过即将到达的重要人士从而“丢了饭碗”。
　　虽然说这么欺负没上过班的小姑娘有点无耻，考虑到他们公司要为那位专家登机开始，就要按时付一笔不薄的咨询费，吴言觉得自己还是慎重点好。
　　万一没第一时间接着人，又平白浪费一大笔咨询费。
　　如此地体贴入微，考虑周到，吴言觉得自己可以在年末酒会上评个“最佳尽心尽力为公司服务十大员工奖”了。
　　突然，人群骚动了起来。
　　“哇，程铮他们落地了！有人发了摆渡车的视频！”
　　“可算是能见到程铮真人了！不枉我大早上八点就来这里苦等。”
　　“今天那个视频还上热搜了呢，哇，简直了，暴风圈粉，第一次觉得骂人都能这么帅！”
　　“日天日地、热血桀骜什么的太酷炫了，我看到程铮拖着腰伤坚持比赛的时候，眼泪唰的就出来了。我真的好吃这种热血战士的人设。”
　　“你们有看程铮哥哥老粉爆料了吗？感觉超萌呢！”
　　“看到了，听说冷脸的时候很吓人哎。可是我依然觉得很萌是什么鬼？”
　　旁边的小姑娘讨论地热火朝天，眉飞色舞，意犹未尽，吴言却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日天日地，什么程铮，他听都没听说过。尤其是这么多人居然是来等一个打乒乓球的？现在乒乓球都这么火了吗？可是明明他毕业前，所有体育选修课里，课余量最多的永远是乒乓球啊？！
　　有为青年吴言此刻深深地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老了，跟不上世界的潮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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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怕惯常对外国友人有轻微脸盲症的吴言错过施密特先生，公司这次又派了另一位同他一起过来，听说也是在卡耐基梅隆留过学的，根正苗红的海龟，技术好素质高，最关键的是，还是他们组里最稀缺的资源——小姐姐！
　　只是这位小姐姐有点不太守时啊……
　　确定了航班延误，吴言又开始走神了。
　　他的新东家很好，工资高福利好，同事也都很友善，唯一的问题是——放眼望去，几乎找不到漂亮的小姐姐！
　　吴言内牛，以前他的公司至少还有漂亮的PM，可这次连PM都是男的！对着电脑屏幕一整天，好不容易放松会，都找不到一个漂亮的能养养眼。
　　惨，一个大写的惨。
　　不过，技术好的小姐姐好像通常也很难兼顾美貌啊……
　　吴言陷入沉思，身为忙起来经常没日没夜加班的程序员，又常年对着电脑，一个女孩子的美貌通常很难得到很好的呵护，他的大学女同学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
　　平常还能偶尔画个妆注意一下衣着打扮，一旦到了赶项目干工程的时候，个个都是素着脸挂着俩大黑眼圈，夹脚拖并T恤短裤就能凑合着过一个半个月。
　　个人形象，那是什么玩意？可以debug吗？
　　考虑到统计规律，吴言忽然就不是特别期待见到组里新来的小姐姐了。
　　“叮——”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低头一看，是新的短信。
　　“万分抱歉，堵车太久。刚到B口，你在哪里？”
　　备注是许斐。
　　吴言转身四处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符合预料中的穿着优衣库，蹬着板鞋，背一个黑色双肩包的女子形象，他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电话那边是一个清浅柔和的女声，略带着点急促的呼吸声。
　　“……抱歉抱歉，我刚到B口，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您能报一下具体位置吗？”
　　吴言对面正是兑换货币的地方，他将地点报给对方，只听对方轻“咦”了一声，“我也在那附近，没看到……啊我看到你了，你脚边是不是一堆花？”
　　吴言看了眼角边堆着的跟白菜甩卖似的鲜花，又环顾了一圈。
　　依然没找到人。
　　他怕不是对国人都脸盲了吧！(o;;

　　除去围着出口的一看就是未出社会年纪轻轻的小女孩们，他身边都是来往匆匆的旅客，个个衣着得体，神色淡漠，不远处有个正打着电话的女人，她一身黑色长裙，黑发如瀑，身材姣好，带了一副遮住了大半边脸的墨镜，烈焰红唇，一看就不像是他要等的人。
　　咦，等等，这位看上去就不像工程师的小姐姐似乎在……径直朝着他走过来？
　　她还边招手边冲他笑？

　　吴言素来引以为傲的大脑此时此刻有点宕机。
　　他虽然私下里会吐槽理工科妹子的不注重外貌，但也清楚没有紧急项目在催时，她们也会将自己收拾得精致些，但这种烈焰红唇范的形象，他……真的没遇到过啊摔！
　　等等，是不是有个超模也是程序员？
　　Emmmmm,那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还是觉得有点画风不对啊摔！

　　吴言愣愣的放下手机，用自以为表现的非常淡定的口气，淡淡的同刚到的许斐打招呼，等站近了，吴言悲愤的发现，新来的同事貌似……比自己还要高！
　　凉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
　　一定是高跟鞋的缘故，一定是！
　　“……万分抱歉，本来今天我出来的不是很晚，可周日出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直接堵高架桥上了，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坐地铁来呢。给您添麻烦了吧？”
　　最后一句是个疑问的口气，许斐一边道歉，一边摘下了墨镜，吴言又是一窒。
　　此女的美丽由不得不让人惊叹。
　　似海藻般卷曲的长发柔顺地拨到耳后，露出了一张匀称耐看的鹅蛋脸，眉似柳叶，琼鼻薄唇，皮肤白皙，最美的还要数那双会说话般的眼睛，仿佛养在清水中的两丸黑水晶，可以想见顾盼神飞时是何等的风姿。
　　吴言结结巴巴，“这……这没什么，许小姐，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叫我许斐就好了，”女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大家都是在同一个组的同事，以后还要请前辈多照料。”
　　她本是一个气场很冷的长相，这一笑整个人就柔和了很多，给她的眉眼染上了些许天真的色彩。
　　吴言呐呐点头，没话找话，“其实也是巧了，施密特先生的航班也延误了，还有一会儿才到呢，晚到一会也没什么关系。”
　　许斐笑了笑，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好奇地打量了眼身边的人群，颇感新鲜地问，“这是在干什么？今天有什么大牌明星吗？”
　　吴言摇头，“我不太清楚，好像是什么体育明星，”他耸了耸肩，“我刚开始还有点担心这么多人能不能接到施密特先生，还好你到了。你应该认识吧，我听你刚才喊他老师，难道……”
　　许斐若有所思，笑道，“是的，施密特教授是我的研究生导师。所以你不用担心了，我们今天一定能成功接到人的。”她顿了顿，注意到人群的一阵骚动。
　　“到了到了，他们下飞机了！”
　　“有人看到他们了！在行李传送那儿！”
　　“哇快看微博！有视频！”
　　“程铮这身怎么这么辣眼睛啊！可我居然觉得有点帅！卧槽我的审美被掰弯了！”

　　许斐似乎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她下意识忽略了心头的悸动，继续同同事开玩笑，“……只要不是和大明星一起出来，我们就一定不会错过。”
　　她笑着抬眼，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几个熟悉的身影，“我看到他们了！他们出来了！”
　　他们用英语喊了声施密特教授的名字，冲他挥了挥手，施密特一行人一看到了他们，指着人群流露出诧异的表情，吴言忍着笑，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庆幸还好赶在明星出来前找到了人，可人群在此刻却开始骚动了。
　　保安如临大敌，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人群拦在护栏之后，生怕闹出个踩踏事件新闻。
　　许斐也不能免俗地看向了出口，那里出现了数个红白相间的身影。
　　她僵住了，等等，那不是…那不是？！！
　　那不是……他吗？
　　一个女生近乎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人的名字，“程铮！是他们！”
　　人群的情绪在此刻被这声点燃，许斐感觉自己混在人流中，不由自主地被挤到最前方。慌乱中，有人踩了她一脚，也许是很多脚，她完全没有感觉。从看到那个人的那一刻起，她仿佛失去了言语和感觉的能力。
　　What？
　　What the fuck
　　怎么会是他？
　　在这种时候？
　　在这种情况？
　　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

　　见到重重人群，那个人也流露出意外混合诧异的表情，被重重特警围起来的他行动间透着几分不知所措，然后，他的眼神落了过来，落到了正抓着护栏努力保持自己平衡的许斐身上。
　　即便隔着一副大黑墨镜，许斐依然感受到落在身上灼热的视线，她瑟缩了下，又迎向了男人的眼神。
　　他们隔着人群，时隔两年，终于又面对面相见。
　　视线相交的刹那，所有的人群，所有的喧嚣都悄悄隐去，仿佛整个世间，只留下他们两个人，这刹那仿佛要停留为永恒。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瞬时，程铮又被特警簇拥着向前离去，神色平淡，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方才一切只是许斐的幻觉。
　　激动的人群随着程铮他们一同离开，方才还是黑压压一片的机场瞬间变得空旷了许多，许斐深吸了口气，将两只还有些颤抖的手交握在一起，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才转身寻找方才失散的同事和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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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经历长途飞行的施密特教授却出乎意料的精神很好，他甚至很感兴趣的问许斐，刚刚过去的人是不是中国的一个大人物，“那么多年轻人围着他，这很少见。”
　　许斐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推脱道，“我也刚回国，不太清楚呢。也许吴言会更清楚一些。”她看向了吴言，围观群众吴言措手不及，摊了摊手，“我也不太清楚，我就知道是个打乒乓球的。”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点进去了热搜榜，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刚回国的程铮！就是那个，大魔王那个！我还瞄了几眼他们的团体半决赛呢！完全没想起来！”
　　他笑着同许斐说，“就是打乒乓球的那个，你知道吧？”
　　许斐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吴言又扭头对施密特教授解释，施密特教授对乒乓球在中国的受欢迎程度表示惊讶，并认为方才的场景同超级碗不相上下。
　　吴言聊了几句，又配合捧哏，很快同美国来的一行人打得火热，便打蛇随棍上，问起了准备多时的问题，“……我们之前一直有个难题，就是在算法层面对满足不同应用场景下高能效深度神经网络架构模型的压缩问题，我们之前尝试使用了……”
　　于是车里很快就是一片热烈的讨论声，鉴于公司付出的高昂咨询费，吴言的行为也是非常能让人理解的。许斐此刻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乏，她轻轻地靠在靠椅上，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望向窗外飞快退回的景色，想起一年前，她也是这样，满怀疲倦和苦涩，匆忙离开了北京。
　　原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出现在眼前，那些如云烟般淡去的往事，又突然在脑海中鲜活起来，仿佛从未间断，从未消逝。

　　可在许斐内心深处，仍然有小小的声音，在冷冰冰地嘲讽着她的矫情。
　　你敢说从来没有想过这般吗？
　　你放弃美国的学业，选择回国工作，你敢说你没有一点，一点点，妄图修复旧好的奢望？

　　许斐闭上了眼，绝望的承认，她有，她从未忘记。
　　即便是在异国他乡的日日夜夜，即便是发誓了数次再也不会如此卑微狼狈，她却仍然死死抱着过去残存的温暖不放，妄图从中汲取哪怕是一点点、片刻的欢愉。
　　即便经过了那么多无休止的冷战、争吵，她也从未有一刻停止过爱他。
　　那个伴随她走过无忧无虑的青少年，走过二十岁的一大半时间的人，她从未有一刻，停止向他献上自己的心。
　　多么卑微，而又无望的爱。
　　她的偶像，她的英雄，也是她曾经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