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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十七章 魇 客栈一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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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一楼,黑色的身影异常显眼。
燕知微是被红扇挪到三生客栈门口的,他呼吸尚存,只是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重度昏迷状态。不知是红扇手下留情,还是他命大,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仍有一线生机,前提是能在这荒郊野岭找到大夫。
“要是我会提诊问脉就好了。狗比师父!”遇事不决先怼一句狗比师父——杨琴琴一边拧着替换的毛巾一边嘟囔道。
前文提到过杨琴琴是相知转莫问,虽然相知同离经易道一样都是治疗心法,但二者本质上相去甚远:前者以音律为引,后者善用针灸之术。
人话就是杨琴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没啥用。更何况他压根没带盈缺出门,莫非你是在期待着一位青玉流靓仔创造医学奇迹
救死扶伤对面还差不多,平沙救命,笑傲隔奶(自家的)。
秀!
就在众人忧心于燕知微安危却无计可施之际,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让他们心情愈发沉重——在没有过多精力辨别敌友的情况下,以这段时间的经历推断,敌人概率远大于友方。
尤其是两个人的装束略为诡异。高个子的白毛毛男人看起来像是个霸刀弟子,腰间却盘着一支玉箫;小个子的女孩子一身明教服饰结果手捧七弦琴。
矮个子女孩老远就瞄到了昏迷的燕知微,她歪头盯着墨奈何,满脸狐疑:“喵喵喵你不是说你自有分寸么!这这这......这就是你的分寸!”虽然她不怎么喜欢人类,但对这个大铁壳子,她却没有心理性厌恶,“呜喵你这个骗子!嗷......不准打头!会长不高的!”
一灯迷禅敏锐地捕捉到了韦珞箫话中的关键词。挚友的出事令这个平素和蔼可亲的邻家男孩成了炸‖药包,而韦珞箫的发言正好点燃了引线。
被愤怒蒙蔽双眼的一灯迷禅将双方的武力差值视作无物,他大步上前拽住墨奈何的领口:“你这个混蛋——”结果由于身高差距,他还是得仰视人家。
墨奈何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反抗,事实上若是他有意躲闪,别说是衣摆了,一灯迷禅连他人影都甭想看到:“啧,被那个女人这么折腾还活着,医学奇迹也不过如此。”
“那个女人”一灯迷禅反问道。
墨奈何漫不经心答道:“对啊,那个女人。还有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这里只有我一个大夫,如果你希望他活下去,就请拿出该有的态度。”
“你!”一灯迷禅怒不可遏,对方眼里视生命于无物的蔑视态度让他打心底不爽,但在燕知微的安危面前,他妥协了。他黑着脸松开了紧拽着墨奈何领口的手。
其实吧,如果一灯迷禅现在有平时一半的冷静,都能发现墨奈何虽然态度恼人,但真的只是在逗他玩。
墨奈何很满意一灯迷禅的反应,这人就是有这么点小小的恶趣味。他悄无声息褪掉眼底的狡黠之意,走到燕知微身旁有模有样诊起了脉。
有一说一,黑发男子诊脉看起来还是有那么点回事的,如果他的头发长度能蓄到花谷平均水平,单就气质而言,一眼望去还真能把他误认成万花弟子。
时间的流速因人而异——对墨奈何来说不过短短几息,但对杨琴琴他们来说却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诊脉结束墨奈何先是运气护住燕知微心脉,而后才起身对众人道:“还行,有的救。我可以治好他,也不需要你们付出任何代价,权当谢礼。”
不过有句话他没有说出来,燕知微之所以能锁血,和常易脱不了干系,如果没有他布下的那些阵法,燕知微早就嗝屁了。
墨奈何看向一灯迷禅:“那边那个,对,就你,要和我一起走吗瞪我干啥啊,我又不会吃了他......我看起来像那种人么。”他故意在吃这个字上加重了语调,至于是不是另有所指,大概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墨奈何的言行举止激起了杨琴琴强烈的吐槽欲,他脱口答道:“像。很像。”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完犊子!能撤回吗?出大事了啊!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众人鸦雀无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杨琴琴在内)都没料到他居然真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吐槽的开关一旦开启就再也关不上了么。
别吧。
不过作为当事人之一的一灯迷禅显然没空想那么多,墨奈何说了那么多,他听进去的就两字——有救。
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连连点头开心的像个得到了心仪玩具的孩子。短暂的狂喜之后,一灯迷禅还是冷静了下来,他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走或者不走。
不走的话,说实话他真的放心不下燕知微。
若是走,就等同于眼睁睁看着杨琴琴他们踏上不归路,不管是站在哪个层面上,他都做不到这一点。
柳刈看穿了一灯迷禅的纠结,他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我觉得那家伙说的挺对的,路上总得有人负责起居和生活琐事吧,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会干这些事的样子。”他笑着,令人如沐春风,“放一百个心,我们没事的。”
一灯迷禅看了眼柳刈,又把目光投向杨琴琴一行,欲言又止。
叶语上前拍了拍一灯迷禅左肩:“衣冠冢和活生生的人,你选一个吧。”他转身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故作轻松,“反正我肯定选择后者,一路顺风。”三流演技,太菜了。
“安啦安啦,有我在还会有事吗?”杨琴琴晃了晃手中的青玉流,他演技比起叶语精湛了不少,至少一灯迷禅有那么一瞬间被他身上唬住了,“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徒......弟子!道子可不是白喊的。”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一灯迷禅有些欣慰。
他沉吟良久,最终还是点头道:“承蒙照顾,后会有期。”
“喵!你别忘了正事!”韦珞箫突然插嘴。
墨奈何“噢”了一声,既没歉意也没羞赧之色,“我就说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是关于红豆的。我之前在红豆待过一段时间......”
直到墨奈何亲口承认后,杨琴琴才把眼前这两人和先前在三生客栈听到的喊他们去救人的声音联系在一起。看来接下来自己会听到的内容有些爆炸啊。
杨琴琴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不用多言,他面部的表情已经将他心中所想出卖得一干二净。
墨奈何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异常平淡的语气道:“我在红扇当过军师,离职时间是昨天晚上。”他的手按上玉箫,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的是一个多么劲爆自我介绍,“放心,现在的我就是一无业游民,和你们没有利益冲突,也无心和你们干架。难道你们一点都不好奇那个女人吗?”
杨琴琴从墨奈何话里听出了几分戏谑,不过戏谑的对象不是他,而是墨奈何口中的“那个女人”。
迷之直觉不断地告诫杨琴琴这个男人值得信任,即便在他认知里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即便这个人全身上下同样散发着欠扁的气场。
然后他脑阔一热,脱口而出:“我信你的话就有鬼了。”糟糕!
这次空气倒没有凝固,杨琴琴发誓墨奈何那张扑克脸(他以为的)刚刚绝对笑了一下。
“爱信不信。”墨奈何一点不气,相反还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了杨琴琴。他在杨琴琴身上看到了些许常易的影子,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虽然这家伙擅长用逃避封闭内心,但在常某人和他这些朋友的帮助下倒是慢慢长成大人了啊。
奇怪,这种欣慰之余的嫉妒是怎么回事
然后这一幕恰巧被韦珞箫看进眼里,她一时间有些愣神,这一点都不修真。
然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杨琴琴全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他轻咳一声试图蒙混过关:“那你继续。”
“那个女人才是红扇的真正掌权者。”墨奈何大步流星走进大厅,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后给自己斟了杯茶,“她并非人类,也不是妖怪。严格意义上说,她不属于你们认知中的任何事物。”
“我们”杨琴琴问道。
“对,你们。”墨奈何顿了顿,指着杨琴琴补充道,“不过你是个例外。”
我是个例外不在我们的认知范围难道......杨琴琴第一时间想到了他捡到的黑马褂和墨镜,还有遇见安时在他脑海里浮现的那些生僻词汇。
那么结论就呼之欲出了,红豆的真正首领也和那些杂七杂八的玩意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吗?狗比师父早就知道了吗?还有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知道的越多杨琴琴愈发觉得自己渺小不堪。他试图从墨奈何的眼里找到一些答案,但后者并不打算给他机会。
墨奈何的想法很简单,虽然他不知道常易到底布了什么局,但既然他没打算现在让他这个小徒弟知道,那他也懒得多嘴。
原计划里他没这么多废话的,结果杨琴琴的反应让他玩心大起,刹不住了。
墨奈何晃了晃茶杯把话题扯回正题:“我要表达的核心思路就一个,凭你们现在的实力,想要打败她等同于痴人说梦,但是——”他话锋一转,“配合这山里的阵法,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当然了,这一切都建立在你们能突破红豆明面上的首领这一前提上。”
他把目光投向了大厅的一个角落,众人随他看去,正是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海棠。
墨奈何挑眉道:“首领夫人,如果您已经下定决心的话,也是时候告诉他们真相了吧。”
“......”首领夫人一词勾起了海棠的回忆,上一次被这么叫是什么时候呢?也就半个月之前吧。明明只有半个月,怎么跟过了几十年一样,她有些唏嘘,但更多的是苦涩。
她喜欢蚩休,哪怕到现在她同样爱着他。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涌进正厅,其中有一束落到了海棠左手中指的银戒上。戒指的银色部分漾起了微光,掩盖了其正中央有些斑驳的红线。
海棠小心翼翼地把松动的红线拨回原处:“他叫蚩休。是......”我的恋人这四个字在她喉咙里翻了几番,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在那一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短暂的沉默后,墨奈何挑眉示意她继续。
“蚩休,小家伙,加上我一行三人原本以雁门关为终点进行着一场长途跋涉,结果中途我收到教内的一封飞鸽传书。信上说五仙教弟子在融天岭探查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邪祟气息,极大可能性是邪魔降世的征兆,而他们需要我的力量。”
“你的力量”杨琴琴很是疑惑。
在他印象里虽说海棠有首领夫人这一隐藏身份,但他仍旧把她当成人类,或者说是一个普通的五毒弟子。
海棠点头:“没错,我的力量。你们听说过女娲后人这个词吗?”
“有所耳闻,我记得书中的说法是女娲大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她们在获得神明某些权柄的同时也背负着诅咒。”他杨琴琴最不怕的就是在书山文海里搜索关键词,“绝多数人只看到了她们高高在上的风光,却没看到她们脊梁骨上肩负的重压。有些......”不过他话没来得及说完。
“可笑”海棠打断了他,她有些惊讶,类似的话蚩休也说过,只不过蚩休的措辞比起杨琴琴更加偏激。
感受到来自海棠有些异样的目光,杨琴琴赶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有个人嘴里听到这些的,然后我觉得很有意思,就记了下来。对......对不起!抱歉。”
海棠笑了笑:“没事,只是你的说辞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故友还是已故之人杨琴琴突然间有那么一丢丢的好奇。
“不过我们说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海棠伸了个懒腰,“如果有机会我还真想看看他们碰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接着说正事,既然你们知道什么是女娲后人,那我也不用科普常识了。我们一族身体里流着女娲大神的血液,拜血脉所赐,我们拥有和精灵对话的能力。”
“精灵”唐无珩问道。
在场众人里她才是最懵逼的那一个,什么精灵,什么女娲后人,这些都是啥玩意
“精灵,顾名思义,就是万物之灵。它们诞生于万事万物,可以是草木,也可以是器皿;它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实体,踪迹遍布在这个世上的每一个角落。”讲着讲着海棠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噗嗤一声笑出来,“很可爱的小家伙们。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找杨琴琴,要是他敢不帮忙,打一顿就完事了。”
“嗯嗯。”唐无珩连连点头。
“之后我就和蚩休他们告别,再然后就发生了你们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些事。”海棠哆嗦了一下,这段往事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哪怕时隔多年再次提到,她仍旧难以掩饰内心的恐惧与不甘,“回程途中,突如其来的强烈心悸左右着我的情绪。我担心蚩休他们出事,就发疯似地回头试图寻找他们的踪迹。结果......”她叹了口气,“还是晚了一步。”
在场众人没一个人插话,他们都在安安静静等着海棠讲完这段往事。
“我找到蚩休的时候,他昏倒在一堆墓碑中。”海棠果然还有下文,“说是墓碑其实也并不准确,那是十来个写着血字的木牌,歪歪扭扭地插在土堆里。藉由精灵这一媒介,我大概知道了在他身上发生的事。他醒来之后性情大变,而我因为愧疚一直陪在他身边。说来确实有些蹊跷,蚩休出事后融天境内的异象也随之消失,而我待在红豆的那段时间里,居然完全不觉得蚩休越来越暴虐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
“蚩休么......”杨琴琴小声品读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恕我冒昧,蚩休和蚩尤一族是否有某种联系”
“他和我一样,身体里都流淌着不属于人类的血液,可惜我发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海棠没有隐瞒,如实答道。她深吸一口气后转头看向柳刈,“你姐姐的事......”她话没能说完。
“既然你选择和那个人分道扬镳,就请别再插手可以吗?我师门的事我自己会动手,不劳你费心。”柳刈强硬地打断道。
杨琴琴第一次听到柳刈如此冰冷的语气,世家少年总是洋溢着微笑的面庞此刻比极地的冰川还要酷寒。他知道柳刈有个师姐,唤作柳北傲,八年前死于一场事故,更多的柳刈没说,他便没问,现在看来怕是另有隐情。
眼瞅着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杨琴琴站了出来对海棠道:“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发现蚩休不对劲的,根据你的说法来看你一直被某股神秘力量影响着认知,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人出手相助,仅凭一己之力很难走出。嗯......倒不是说我对你的说法存疑,只是单纯有点好奇,因为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这属于明知故问,虽然希望很渺茫,但他还是想从海棠嘴里听到哪怕只是一点点有关于那个狗比师父的事。至于为什么会萌发这种心理,杨琴琴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我在外出时遇到一个人,她非要拉着我算卦,我拗不过只得顺着......”海棠不假思索答道。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杨琴琴循循善诱。
“是个......”被杨琴琴这么一问,海棠才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个人的模样。也许是个中年大叔又或者是个七老八十的白胡子老头白在想到白字的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接近了真相。
“是人是鬼很重要吗?打住,我可没心情听你们叙旧。”海棠还没来得及把白字说出口,墨奈何这个二大爷就强行中断了这个话题。
他能理解杨琴琴的心情,但他无法放任杨琴琴继续试探下去。且不论这个黄毛小子压根无法承担强行提及被天道抹去之人的后果,他也不想看到常易精心替自己布置的结局被人打破。
“总之我的任务完成了。”他转身把背影留给杨琴琴一行,“那个头顶反光的大和尚,既然这家伙是你的挚友,他这一路就由你照看了,反正我只负责治病。诸位,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