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路》枫迎雪覆

36、第八章 晤（下） 奈何明月终

　　“常......常易——!”

　　狂奔过来的花萝卜染着哭腔。

　　方壹和凤兮归各退一步替她让道，对于似玖的到来他们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仙男还在路上悄悄抬了她一手——帮她破了点阵。虽然他现在觉得就算自己不出手，常易那逼也会主动放人过来。

　　似玖衣物上的泥泞让常易莫名不爽，他轻哼一声似玖全身便焕然一新。

　　不过似玖现在完全没工夫注意这一点。

　　在梦境中她记起了一切，包括自己，包括......常易。可笑，居然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

　　那一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或者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似玖出门的时候是个好天气。阴雨绵绵数日，天公终于作美，招呼着小太阳出来上班。但是好景不少，不多时太阳就罢工了，来接工的是片黑压压的乌云。

　　她抬头看了看天，又沉思了好一会，最终在任务和头发（划掉）身体健康中选择了后者。然后就在她回程的途中，她遇上了那个改变她生命轨迹的男人。

　　哈，不过现在还是称呼他为男孩好了。

　　巷末蹲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看上去没大似玖几岁。男孩两颊消瘦，锁骨突出，低着头说不清楚是在沉思还是即将嗝屁的前奏。

　　一般来说正常人看到这一幕，尤其是在这个不算太平的时代里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应该是掉头就走。毕竟接触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风险太大，而且还是一个看起来病恹恹说不准染着传染病的孩子。

　　不过似玖不是一般人，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温柔了。她一眼就看出男孩是饿太久了，再不施以援手很难活过今天，再加上暴雨即将到来，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一层，她哪还顾得上回谷复命，背筐一扔就一路小跑到了男孩跟前。

　　靠近之后她才发现这男孩小小年纪居然生的一头白发，她甚至有些怀疑他连眉毛都是白色的。之所以用怀疑一词是因为巷尾光线太暗，她只能做出一个大概的判断。

　　似玖语气里满是焦急:“你......你醒醒，看看我，别睡!千万不能睡，睁开眼睛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人喊醒再说。

　　男孩确实很饿，但这不意味着他不知道身旁发生的事。他有些诧异于这个主动送上门喋喋不休的小家伙，一直叨叨叨有点聒噪，但他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而且这家伙故意和自己拉开距离不是因为恐惧和厌恶，而是她担心自身的存在会让他人觉得不舒服。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这家伙几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似玖终于能确定这孩子天生白发白眉，不仅如此他还生了双红眸。这双瞳孔里并没有人们刻板印象里红色象征的妖异与不详，更多的反而是看透一切的淡然。

　　不......与其说是淡然，倒不如说是睥睨和超然世外。万物入眼，皆如云烟；手中无剑，心中无我。

　　男孩歪头笑了笑，笑声很轻，却让似玖如沐春风:“放心，死不了好吧。额......至少今天死不了。”在似玖莫名强势的气场下，男孩妥协了。

　　似玖花了好一会儿才从男孩的视线中缓过来:“嗯哼。”还能说话，而且意识还算清醒，还不算太糟。

　　她推测这个男孩应该是得了一种叫白化病的疾病，而他现在流落街头大概率也是拜它所赐。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和她一样一眼看出症结所在，在大部分人眼中，红眸等于不详，少年白头等同于瘟神附体。总之一句话，把所有的坏事往他身上揽就完事了。

　　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可以预料，男孩曾经待过的村落的住民把死亡归结到他头上。起初只是亲人罹世时他们会低声咒骂几句，后来就连牲畜的死都被扣帽子扣到他身上。

　　人类的劣根性不过如此。但也恭喜他们，还好他们遇到的人比较佛系，不然他们早死上百十遍了。

　　男孩得的也不是白化病，甚至就某种程度而言这可以算是大自然的恩赐——一个在他不谙世事时保护他不被外界侵染的屏障，而这外界，不仅限于人，还包括阳光。而等他把这项能力参透收放自如后，他也懒得把自个的发色瞳色调回去了。

　　“你叫似玖，你叫什么？”

　　“呃......等等。”男孩有些沉默，他没料到这家伙第一个问题就如此精准地触及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他没有名字。

　　但这并不妨碍他回答似玖的问题。男孩仰头，似笑非笑地吐出两个字:“杂种？”

　　......糟糕，话语出口的瞬间男孩心里大呼不妙。他本来只是想逗逗这个挺有趣的小家伙，结果不知道为啥直接说出去了，很急，怎么办。

　　然男孩何许人也，脸皮堪比城墙，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他面不红心不跳地选择静观其变，好在似玖的反应没让他失望。

　　小姑娘双颊通红，看起来比他还急:“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不对，就你想想，你家人是怎么喊你的。”不得不说，有点可爱。

　　男孩见状玩心大起。他本欲寻死的，因为这人间毫无乐趣可言，而他也无心搞事整个乱世，玩够了；但现在他改变想法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家伙，挺好玩的。

　　哈，岂止是好玩，这是你老婆，知道不？

　　他只手撑头，作沉思状:“......噢，他们啊。扫把星。”皮这一下非常开心。

　　似玖:“......”

　　男孩:？？？

　　虽然内心慌得一批，但男孩脸上还是得保持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自作孽不可活，谁叫你皮的？他有点后悔今早出门没给自己算卦，呸，这都打算翘辫子了，那还有心思算卦啊。

　　“没名字可不行，你看常易怎么样？四时有常，经久不易。”似玖低头，不敢正视男孩的双眼，“那个那个，我就随口说说，不喜欢的话不要也没事!”

　　男孩这下是实打实地惊着了，他看着似玖红透的面颊，噗嗤笑出声来:“常易么，好名字呀，就这个了。世事无常，不易爻变易。”他伸手把自己白发束拢扎了个马尾，“不过现在我有个不情之请。”

　　似玖:“嗷？”

　　男孩指了指自己肚子:“我有点饿，能不能请你帮我弄点吃的？”他总感觉再待下去会出事，得找个借口开溜。

　　多亏了男孩这个决定，不然他可能会提前和出来找人的方壹苏柒碰面了。

　　经他一提，似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霎时间她的脸更红了。

　　等到这个小姑娘一路火急火燎跑出巷子，男孩才缓缓起身没入黑暗之中。虽然他的确很饿，但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所以他刚刚完全是在忽悠似玖。不然的话他压根不知道要整么甩开这个牛皮糖。再怎么说改头换面也是需要时间的，既然起了兴趣，就得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那样才好玩呀。

　　似玖折返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但当她捧着糕点一路小跑回来时，留给她的只有空无一人的小巷。所有和那个男孩有关的痕迹悉数消失，就像这个人从未出现一样。

　　......

　　泪水模糊了似玖的视线，虽然那人的身影在她眼中已经有了重影，她还是义无反顾撞了过去。

　　然后她顺利地越过结界撞进了常易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哭啥呀！哭哭啼啼的一点都不像你。”常易笑道。

　　结界成了，他的任务也完成了，换句话说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就是......这善后工作有点难受啊......为了小家伙好，还是不给她告白好了，反正以她目前的状态来看，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是爱情。

　　罢了罢了，拿得起放的下。

　　似玖能看到常易在对自己笑，而且那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她伸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但她这一行为被常易阻止了。

　　常易按住了似玖手腕:“从今以后，为了自己活下去好吗？”他本想替似玖擦去眼角的泪痕，但最终他的手只是覆在她发顶轻轻揉了几下。

　　结果他这个行为让花萝卜哭得更厉害了。

　　常易笑了笑，起身冲凤方二者颔首，算是道别:“最后的最后。”他顿了顿，转身挥手，“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我——是——分——割——线——
　　方壹和凤兮归看着嚎啕大哭的花萝卜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最终还是凤兮归打着胆子上前一步想去替小家伙擦眼泪。

　　方壹:“别......别从那个角度，会......”

　　凤兮归中间没能等到他把话说完，她前手刚刚接触似玖的皮肤，后手还没得及拍她肩膀安慰，似玖的假发就应声而掉。

　　凤兮归:......

　　方壹幽幽道:“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