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白记》灵玲静

19、寻物 一间琴行

　　入得房内，白浅道“这缘起镇实在热闹，文人侠客，贩夫走卒，委实不少。你说，有多少是冲那个张家小娘子来得？”
　　“大部分吧。”仙乐随口一答。
　　“呵呵，缘起缘起，昨日还觉得这名字古怪，现下一想，莫不是冥冥中自有安排，也不知谁与张娘子的缘，起于此处。”白浅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单指撑着，把玩手边的粉彩福禄寿三星图高足杯，笑道。
　　“你若有意，不如在此多待一阵，瞧个明白再离开。”仙乐笑道。
　　“未尝不可。”白浅挑眉笑道。“可惜是张娘子，若是个公子，呵呵，仙乐……”白浅玩笑道。
　　“未尝不可。”仙乐却也笑答。
　　“仙乐，重入凡间，莫不是凡心亦动？”
　　“是啊。”仙乐笑道，竟有一丝俏皮意味夹杂其中。
　　白浅对她如今越发有生气的模样，深感欣慰，便道“可惜啊，却又不是个翩翩公子。”
　　哪知仙乐道“我说的是，便是个美貌娘子，也未尝不可。”挑眉一笑，颇有几分白浅平日潇洒之风。
　　白浅惊得一顿，手指底下的高脚杯顿时不稳，滴溜溜在桌面转了两转，哐哐噹噹跌在桌上。
　　看着白浅目瞪口呆的模样，仙乐掩嘴一笑，盈盈步入天然大理石湖光山色水墨丹青画屏风隔出的小内间，口中道“你且坐片刻，我换一身衫。”
　　白浅呷了一口清茶，狠狠咽下，像是想把心头无端冒起的炙热火星浇灭。可不远处仙乐换衣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传来，一声一声猛击心上，搅乱了原本平平稳稳规规律律的心跳，打破一池平静。
　　深吸一口气，暂且抚平内心莫名的悸动，白浅问道“你换衫作甚？”
　　“不是你昨日答应青青今晚相约么？我去集市买点古桐木。”
　　白浅疑道“买那个东西干嘛？”
　　“昨日走时，觑见她的绿漪纳音有些破损，至最终章时，不免有些音浊，今晚赠她古桐木校一校。”仙乐从屏风后转出来，坐在铜镜前，理了理额饰，又拿着象牙蓖梳着垂下的青丝。
　　白浅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倒观察细致，考虑周到。”
　　仙乐诧异，放下手中的象牙蓖，对她笑道“白浅，你何时又对这些小事如此上心了？”
　　白浅似被咽住，轻声一哼，不再言语。只是看她快要修束完整，快速转入内阁，换了流云裹金绯色滚边的开襟长衫，正与仙乐身上的撞色滚边鎏金暗纹底大开牡丹相配。甚至连额间也点上时下最流行的梅花妆，与仙乐额间水晶模样极为相似。
　　白浅走出来的时候，仙乐也不过刚刚收拾完毕。眸光划过她的身形，微微一楞，然后笑开，叹道“拟赠她古桐木，一是为了你昨日说的，尽快接近她，将缘起镇的怨气调查清楚。二才是因为可惜她在古琴上的造诣，音律之交罢了”
　　白浅闻言，心内一喜，仙乐分明是对她解释，再说她天性中带着三分疏朗，先前心下不知名的轻微酸涩此时消失殆尽，一笑而过。
　　俩人下楼走去堂中，偌大的堂中依然只有她们五人，白浅听她们言语间提到“曜日之心”，忍不住朝她们投去目光。而没有掩藏行径的俩人，一下楼梯，便被爱将军和赵嘉敏感知，马上停止了这个话题。白浅仙乐也不在意，微笑颔首，在雪无情和磊小二的热情相送中踏出了悦来客栈。
　　将至晌午，街上行人稀稀疏疏，俩人忽略路人投过来的惊艳目光，慢腾腾在正街上走着，仙乐冷冷清清，对街边一切事物都不在意，而白浅却饶有兴趣，拉着仙乐在摊贩边左瞧右看。反正时辰尚早，仙乐也就只是含笑，任她游玩。
　　白浅对她性格了解颇深，看她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偏偏自己就是要故意逗她，一会儿拿抹头油，凑在她鼻子底下让她嗅一嗅，一会儿拿个胭脂，让她比较色泽。仙乐虽然挂着淡淡笑容，白浅也知她不过是因着自己，极力配合敷衍而已，可她不以为意，只是想让仙乐多一些“温度。”
　　白浅近日对凡间小玩意儿极为喜爱，行过的风筝，脂粉，布料，蔬果等摊位都玩过一遍，甚至连卖货郎的担子也想瞧上一瞧，却在那时被另一旁的面具所吸引，又拉着仙乐走到摊位跟前。
　　“二位娘子，来两个面具吧？”摊贩见两个貌美女子走向自己，心花怒放。
　　白浅一笑，便低下头随意打量。只见形形色色，外形各异的面具，或挂或支，花花绿绿，色彩鲜艳。白浅见一大堆面具里，却有一面具格外不同。看似粗犷的笔法，勾勒出的模样却称得上栩栩如生，方面，阔耳，怒目，獠牙。甚是威严，又透着怪异。
　　白浅拿起此面具，左右翻看了一遍，问道“这是何种面具？”
　　摊贩笑道“小娘子难道不知？这是方相士啊。”
　　“方相士？”白浅不解。
　　摊贩也有些惊讶，道“你真不知吗？每逢大事，都会有方相士统领，进行祈福驱灾。这是青铜时期便传下来得啊。”
　　白浅又问了几句，可那摊贩不过是平头百姓，对此了解也不深，夹杂不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仙乐见白浅略有失望，开口道“方相士统领的祈福驱灾，被称做‘傩’，也算是大祭司的一大分支了。你若有兴趣，晚一点讲给你听吧。眼下时候不早了，还是先去看看古桐木吧。”
　　白浅点头，道“只是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古桐木。”
　　“古桐木吗？从这个路口向北行过三条街，再于第二个路口往西走，用不了几步就能看到一个卖琴的地方，那里就有。我每天都从那边路过，错不了。”摊贩见二人气度不凡，不由得心生亲近讨好之意，因此极为热情地为俩人指路。
　　“多谢啦。”白浅笑着掏出一粒碎银子，马上那个面具，和仙乐顺着方才听到的路线，一路寻了过去。
　　等找到琴行时，俩人同时驻足，相识一笑，这小小琴行泄露出的灵力，太熟悉了。
　　白浅附在她耳边，轻笑道“既然她想请君入瓮，不如我们来个……”
　　仙乐也低声笑着道“将计就计。”
　　白浅点点头，笑道“看她的瓮里，装的是什么毒汁。”
　　“也许是蜜糖呢。”
　　俩人一笑，步入了琴行。
　　琴行里别无他物，唯有各式古琴或与之相关的事物。此时店内亦无客人，微微显得冷清。一个四十上下的蓄着山羊小胡的男人正在拨动着算盘记账，旁边两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小女孩，拿着丝绸细细擦拭店内物品。
　　那男人听见动静，看向门口，满眼俱是诧异，大半是惊艳，却有一小半是震惊。白浅仙乐二人未有过多显露什么，只是径直走向他，问道“可有上好的古桐木？”
　　“有有有，二位这边请。”那男人笑容满面，殷切引着二人转向门口右侧的柜台，就在她们转身之后，男人抓紧转身的瞬间，朝着里侧的女孩使了个眼色，那女孩也慢慢靠近后侧小门，一转眼就消失不见。白浅仙乐不动声色地将那男人和女孩的小动作收进眼里，面上却在与那男人攀谈。
　　柜上的古桐木不算多，但都算清新雅致，仙乐难得逐个仔细观赏查阅，半晌之后，最终才选了一个外形古朴，质地细腻的桐木。
　　走出琴行，白浅道“你说，青青此时得到消息后，准备了什么等待我们？”
　　“到了今晚，不就知道了吗。”
　　白浅笑笑，和仙乐一同，在街上随意闲逛。
　　行了半刻钟，却见一座朱门大宅，门口两礅石狮子端的是气派非常，大宅中央门额上书“张宅”，正楷金漆，在晌午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白浅微微眯一眯眼睛，道“这张丞相家，似乎也不太干净啊。”
　　“一个擅琴的花魁，一个致仕的丞相，竟然也有联系么？”仙乐皱着眉，喃喃道。
　　又是熟悉的尽力波动，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弥散空中，白浅仙乐凝神细视，丞相，花魁，绣球招亲，三道难关，珍奇药材，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吞噬整个缘起镇。
　　“走吧。”白浅难得沉着脸，唤到。
　　“嗯。”
　　毕竟仙体受损，有伤在身，不过出来两三个时辰，仙乐已经微微感到疲惫，跟着白浅回到天甲房，打过招呼，便躺下休息。不大一会儿，微弱的呼吸就渐渐平稳。换了一袭浅淡石青圆领交衽长袍，轻轻来到床边，站在脚踏旁，细细看着仙乐，微微发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自从拿到结魄草之后，仙乐似乎有些不同，本如一具精致的冰雕突然开始有灵魂，有温度，这些最初自己最盼望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逐渐开始显露。可是，白浅也不明白，为何在欢喜之余，隐隐有一种惆怅，挥之不去，排解不开，至于为何惆怅，却下意识阻止自己想下去。一边神游，一边瞧着仙乐，没有笑容时的脸上冰封的神情消失不见，卸下伪装的仙乐，只让她心底生疼，鼻尖泛酸。深吸一口气，白浅压下心中纷繁杂绪，转身出门，下了楼。她只是不知，昨夜的仙乐，也同她一样，望着她，思绪纷杂。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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