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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升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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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有记忆伊始,便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他的父亲,是乡中最好的琴师,制出的琴总是最好的。
父亲总是孤身一人。
除了父亲,再也没有人知道萧遥母亲是谁,乡里人只知道父亲离乡苦修多年,最终抱着他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父亲愈发的沉默寡言,也喜欢上了喝酒,在小酒馆里一个人喝到酩酊大醉。
尽管,曾经的他滴酒不沾。
萧遥的童年是没有没有玩伴的,小小的他受着各种歧视的目光,他也总觉得时常有人躲在暗中指着他的背影说,“看那个母不详的野孩子。”
总是有人指着萧遥问为何他的名字如此像女子的,萧遥不知原因。
少时心性不稳,总会因此被惹恼。
少时的萧遥也曾经多次问过父亲,为何自己的名字如此如此像女子的。
父亲总是淡淡一笑,却从不给他答案。
后来,萧遥再也没有问过了。
他背着那张一人高的桐木琴,看着那难懂的乐谱,随着父亲,整日的在房中学琴。
萧遥于琴,是极有天赋的。
他没有友人,愈发孤僻了。
萧遥时常一个人,一把琴,一张谱,坐在房中研究一日。
父亲看着他端坐于琴前的身影,时常摇头叹气。
萧遥与年少时的父亲太过相像了。
年少时的父亲,时常这般,把琴看的太重了,才失去了母亲。
后来一次父亲喝酒醉了,流着泪,说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萧遥听见家中佣人来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父亲喝醉了要寻人带他回来,而是想知道父亲在说着什么,是否与那个父亲从不提起的母亲有关。
“父亲,父亲在说什么?”
萧遥坐在房中,看着佣人。
“小的,小的不知道……”仆从低着头,目光闪烁。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只是老爷说的太过惊世骇俗了,他怕说出来少爷和老爷都要封口……
萧遥听着仆从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却是了然的无奈。
下人们终究是不能听清父亲说了什么的,而且有些东西也不敢说。
萧遥看了一眼仆从,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小少爷……”佣人看着萧遥放下手中的琴,匆匆忙忙批了件外衫便冲了出去。
萧遥到酒馆的时候,父亲已然完全醉了,他趴在桌上小声说着什么。
萧遥凑过去,才勉强听清。
父亲说,萧遥的母亲是棵梧桐树。
不过是最普通的人妖相恋罢了。
若是当年他割舍下琴,他的母亲也不至于又变回那棵树。
萧遥听罢,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父亲收拾好一副,和下人一起将父亲背了回去。
父亲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从酒馆回到了家中,而萧遥就在他床前,背对着他坐着,抚着安神曲。
萧父便知道了,萧遥什么都知晓了。
“父亲,你醒了。”萧遥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转过头来看萧父。
“嗯,”萧父应了声,在萧遥的帮助下坐了起来,泯了一口萧遥递来的茶,“你的琴弹得愈发的好了。”
父子二人心照不宣的不说起昨日酒馆中发生了什么,只是双方都已是心中了然。
后来,萧父离家了很久,他去了桐崆山,除了萧遥谁也不让跟着。
“阿遥,这是你的母亲。”萧父看着那棵梧桐,眼底似是悲痛。
他倚着那棵梧桐,仿佛得到了救赎。
萧遥愣愣地看着那棵气息奄奄的梧桐树,直到萧父动手开始砍下那棵梧桐才回了神。
“父亲,你这是做什么?”萧遥制止了萧父。
“阿遥,”萧父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此行,一个是带你来看看你母亲,还有,就是把你母亲带回去。”
萧遥不解,“为何?”
萧父面上露出苍白的笑意。
“阿遥,我与你母亲的寿元所剩无几了,你母亲说,若是你喜琴,便待我们寿元无几的时候,用她自己做成琴,护你安康。”
梧桐轻轻晃了晃枝叶表示赞同。
恍惚间,萧遥感到一股暖意包裹住了他。
他看到一个绿衣女子从那棵梧桐中走了出来,轻轻的拥住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阿遥,原来你已经这么大了……”隐隐约约有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母亲……”萧遥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他情不自禁的唤出那个称呼。
没有想象中的别扭,而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仿佛本来就应该如此。
果然,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们中间生不出隔阂。
就算多年没有感受到母爱温暖的冷清如萧遥也不由自主贪恋这种温暖。
萧父倚着梧桐看着母子二人仅有的相处,嘴角上扬。
他们一家三口,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团聚了。
“好了,阿遥,我也该回去了。”栖凰看了一眼那棵梧桐,“阿遥,愿你如鲲鹏般逍遥于天地间……”
栖凰渐渐后退,她的声音渐渐变弱,飘飘悠悠,让人感觉愈发的不真实。
“母亲……”
萧遥看着栖凰的身影渐渐淡去,他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但是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动弹不了。
栖凰忽然笑了,“阿遥,我永远会在。”
栖凰回到了梧桐树中,待萧遥愣愣地回神的时候,那棵梧桐已经变成了萧父手中的一把琴。
萧遥大约是知道了栖凰口中的那句永远会在是什么意思了。
萧遥嘴角的一抹惨淡的笑。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回乡的时候,萧遥背上背着栖凰做成的幻泠,搀着病了的父亲。
萧父病重。
半月后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阿遥,把我葬到,葬到桐崆山,你母亲身侧,可好?”萧父似是恳求,他紧紧抓住萧遥的手,攥得萧遥的手生疼。
他知道儿子接受了他母亲非人的身份,可他不知道,萧遥对于这件事的容忍程度尤是几何。
萧遥看着萧父,满目悲凉。
父亲的发已经白了,强硬如他,最终还是选择在这件事上低头。
这是萧遥第一次看到父亲恳求,也是最后一次的。
父亲的背已经弯了,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弹琴时也时常出错,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父亲已经悄悄老去。
父亲已经垂垂老矣,可是却割舍不下那段情。
萧遥看着萧父,看了很久。
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了,今日,怕是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好,”萧遥定定的看着父亲的眼,应了。
萧父这才舒了一口气,放下了紧紧握住萧遥的手。
他心中已无牵挂,这一生,舍了便是。
萧父与世长辞。
萧遥感觉到父亲的身体一截一截的凉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被父亲握的发白的手,轻声叹了一口气,取出幻泠,弹一曲为父亲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