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来[肆] 故魂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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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镜湖上
一叶扁舟，上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正是逸昀和阿阮。
这三年间，阿阮带着逸昀，从长安开始，一路将当年她和夷则走过的地方全都走了一遍，最后两个人来到了镜湖，谢衣当年的旧居。
阿阮摘了片荷叶扇着风：“可惜了，小叶子不在，要是有他的话，我们或许还可以进到谢衣哥哥的屋子里坐一坐呢！”
逸昀没有接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远处的湖面，似乎有什么心事。阿阮有些好奇：“夷则，你在想什么？”
逸昀回过神，随口接到：“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里景色不错，师尊应该会喜欢的。”
阿阮“啊”了一声：“你怎么还想着你师尊啊？你真的那么喜欢他？”
逸昀笑了：“是啊，就是很喜欢，我也不知道原因啊。”随即他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阿阮，当年我们就去了这几个地方吗？”
阿阮想了想：“嗯……绢毒、长安、朗德寨、七星岩、还有……对了！神女墓！”不知道阿阮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暗了下去：“那里，应该是谢衣哥哥的……”
逸昀也沉默了，他知道谢衣对于阿阮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就道：“那便不去了吧！”
“不！”阿阮摇摇头：“我还是想去看看，那里也是我的出生地啊。”
逸昀点点头，不知道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问道：“阿阮，快过年了吧？”
阿阮：“应该是吧。”然后转过头看着逸昀：“怎么了？你想回太华观了？”
逸昀笑了笑：“算是吧。”随即他又岔开了话题：“对了阿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阿阮疑惑：“什么怎么办？”
逸昀躺在了船上，看着天空慢悠悠的说：“你看，你总不能一直跟着我吧。我以后估计还是要回太华的，那你是去找谁呢？”
阿阮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猛然被逸昀这么一问，倒是懵住了：“我也不知道啊！夷则，你说呢？要不，我去找小叶子或者闻人？”
逸昀失笑：“那怎么行。乐公子是个凡人，闻人姑娘是天罡，一个寿数有限，一个终生奔波在杀戮间，都不适合你。要不然你还是去找息妙华前辈吧，她擅长医术，而且平日里的生活也很清闲，七星岩灵力充沛，是个好地方啊！”
阿阮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夷则，这么久了，你还是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
逸昀不语，半晌低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阿阮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是还是勉强忍了回去。她抬起头，看着逸昀的双眼，问道：“你师尊，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逸昀轻轻的笑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清和对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师尊对他而言就像是那个挂在眼前的明月，却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其实有很多时候逸昀都在想，是不是自己伸伸手就可以将那轮明月揽于怀中，可是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他是孤身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而清和则是望梅止渴的梅子。得不到尚且可以作为慰藉，得到了，那仅仅是沧海一粟般的甘霖如何缓解他心中的相思之苦？
阿阮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也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三年来这不是第一次阿阮询问关于清和的话题了，但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个人在逸昀的心中，重过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神女墓离这里并不算近，但是也幸好这两人都不是凡人，五六天也就赶到了。
阿阮和逸昀并肩站在山下，望着巍然屹立的巫山。逸昀问道：“这里就是神女墓？”
阿阮点点头：“没错，是这里。但是估计墓穴里面已经是进不去了，上一次来的时候里面发生了坍塌，我们也是冒险跑出来的，但是谢衣哥哥为了救小叶子，没能出来。”
逸昀哑然，最后只能说：“那我们是还下水看看情况，还是在外面转转？”
阿阮深吸了一口气：“下水！毕竟是神女墓，我不相信会塌得那么彻底。只要还能走几步，我就要走几步。”
逸昀点了点头，两个人就潜下了水。
出乎意料的是，神女墓的前殿并没有塌陷，反而一如既往的干净，只是毫无人气罢了。走了几步，阿阮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直直的落在一块儿石头上。逸昀一愣，也随着看去。
那是一块儿挺大的青石，上面长满了苔藓，逸昀看了片刻，除了大之外还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只好问道：“阿阮，怎么了？”
阿阮轻声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嗯，什么？”
阿阮的眼中有着泪光，她看着那块儿石头，解释道：“这是谢衣哥哥留在这块儿石头上的，本来他是打算将这块石头做成椅子送给他师尊的。”
逸昀走上前几步，伸手擦去了石头上的青苔，果然看见上面写着八个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虽然潦草，却可以看出写字之人功力不俗。石头上还隐隐残留着灵力波动，逸昀愣了一下，伸手贴在石头上，试探着输送了一点灵力，然后……
“谢衣哥哥！”阿阮忽然惊叫起来。逸昀猛地回头，就看见空旷的大殿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是一个穿着劲装，手里拿着一把唐刀的年轻男子，右眼下还有一点不知所谓的纹饰。
逸昀看着那人，问道：“谢衣？”但是那人好像并没有听见，反而直直的朝着两人走来，缓缓的提起了手里的刀。
逸昀的手落在了剑柄上，剑身抽出了鞘。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气氛越来越紧张。
不过很快，逸昀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个谢衣的目光并不是锁定在自己身上，而是注视着自己身后，自己身后是……逸昀回头，吃了一惊。不知何时，那块儿石头居然成了形，虎视眈眈的盯着谢衣。
逸昀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二位打起来了自己该帮谁。不过他并没有纠结太久，因为谢衣径直走来，并没有撞上两人，而是从两人身上穿过。
阿阮傻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逸昀将剑入鞘：“是幻影，记录了当时发生的事。”
幻象没有声音，沉默着上演了一出哑剧。阿阮泪流满面，逸昀的心中不知为何也泛起了一丝丝酸楚。最后幻象破灭，神女墓又归于一片死寂。
最后阿阮拉着逸昀：“走吧，别看了，这石头算是彻底的没救了，除非是有天大的机缘，否则再也没有可能修炼了。”
越往深处走，道路越是崎岖，最后两人走到了那个花园。阿阮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桃花树，，想了想：“夷则，你先别去了，我到里面看看就好，你在外面瞪着我吧。”
逸昀点点头，阿阮转身离开了。
逸昀穷极无聊，四下里逛了逛。当初神女墓塌陷，虽说外面没有收到太大的波及，但是有些东西还是损坏或者移位了。逸昀走着走着，忽然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块儿石头。
逸昀不由得有些失笑，怎么自己在神女墓里面总看见各种各样的石头啊？不过这块儿石头比上外面那个刻着字的，对自己更有吸引力，逸昀情不自禁的把手放在了上面，然后他整个人一震，眼前一片漆黑，跌入了虚无之中。
再睁眼，逸昀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但是他却莫名的觉得眼熟。四下里没有人，于是他试探着走了几步。忽然，他顿住了，在一棵桃花树下，他看见了一个埋首在自己膝盖上的小男孩儿，衣着华贵，但是看着却十分瘦小。
这人是谁？怎么这么熟悉？正在逸昀惊疑不定的时候，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猛地一回头，看见了那个自己刻在骨子里的人，清和。
清和穿着一件白色的鹤氅，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很多。他径直朝着逸昀走来，逸昀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几步，张嘴讷讷的说了一句：“师尊……”
然而，清和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从他身旁掠过。逸昀吃了一惊，抬手就想去拉着清和的衣袖，却拉了个空。逸昀了然，原来还是幻像。
幻想里，清和走到了那个孩子的身边，轻轻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孩子，你没事吧？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抬起头，看见清和似乎是吃了一惊，然后开口道：“我，我是李焱，道长是……”
逸昀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原来这就是自己那个大师兄。
清和笑了：“原来是三皇子，贫道清和，见过三皇子。”
李焱摆摆手，示意没什么，随即又问道：“道长有事吗？”
清和看着三皇子，也不说话，片刻之后才道：“你母亲淑妃娘娘托我将你带入太华观修习，你愿意和我走吗？”
李焱似乎是愣住了，许久之后，他迎着清和的目光，缓缓的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清和的手上，点点头。
画面接着转换，逸昀一幕幕的看着李焱拜师，学艺，然后回帝都，收到陷害，行走江湖。他看着李焱认识了乐无异，闻人羽，谢衣，阿阮，他看见李焱和他们一起对抗流月城，他看见李焱对于沈夜的敬佩，他看见李焱执意下山夺嫡，他更看见了李焱对于清和的执念。
接着，他又看见李焱登基后的那场魔族入侵。这些记忆他只在书上见识过，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他看见了李焱的犹豫与不舍，但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用心头血献祭。
伏魔之役，人间沦为地狱，但是好歹算是把家园守住了，而李焱劳心费神，终究是大限降至。
清和千里赶往长安，逸昀简直有些不敢看下去。在那一段记忆里，或许对于李焱和清和，是甜蜜夹杂着痛苦的，而对于逸昀，万箭攒心也不过如此了。他总算是理解了清和对于李焱的那种割舍不下的感情，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了个念头：要不然，自己就这么放弃算了，反正也得不到什么了。
幻境还在继续，他看见清和旧伤复发，昏死在两人初见的桃花树下。清萦将清和带走，那只大狐狸也赶了过来，帮助清和疗伤，然后清和醒了之后，除了进到李焱的灵堂里呆了许久外，竟再没有提过李焱一句，直接下山云游去了。正在逸昀好奇清和怎会如此洒脱之时，幻境戛然而止。
逸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块儿石头前面，而旁边则是一脸焦急的阿阮。
阿阮看着逸昀，问道：“你怎么样了？刚刚一脸灵魂出窍的样子，吓死我了！”
逸昀稍微梳理了一下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然后单刀直入的问道：“阿阮，你知道这块儿石头是干嘛的吗？我刚刚为什么只是碰了一下它，居然掉入了一个幻境中？”接着，他就把自己看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
阿阮想了想，脸色一变：“这，这是那块儿三生石啊！它可以让人看到前世的记忆！你，你居然可以看到夷则的那些记忆，莫非你是，夷则的转世？”
逸昀也是一愣，紧接着听见阿阮说：“不可能啊，以心头血封印魔元，那怎么可能转世呢？当场就魂飞魄散了。就算多活几年，也决计不会……但是，三生石是不会错的啊！”
逸昀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说：“走吧阿阮，我送你去息妙华前辈那里。对于这些事情，我想她应该知道。”
阿阮点点头。
息妙华住的七星岩离这里不算太远，再加之两人心里都有事，一路风驰电掣的赶了过去。
息妙华一见到两人，还颇有些奇怪。就过就听见逸昀问道：“前辈，当年之事，师尊从未与我说过。但是前几日弟子机缘巧合之下窥得一二，特地来向前辈请教，请前辈务必直言。”
息妙华隐隐有了些预感，知道逸昀想要问什么了，她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你问吧！”
逸昀盯着息妙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那个夏夷则的转世？”
“啪嚓”一声，息妙华手里的茶杯摔了个粉碎，她吃惊的看着逸昀，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逸昀笑了：“我就知道，师尊对我好，果然还是因为那个逸尘！”
息妙华这时候已经回过神了，她看着也逸昀的表情，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逸昀，你不要这样。或许你师尊一开始却是对于你是因为逸尘，可这是人之常情。你扪心自问，你师尊后来带你好，只是对逸尘吗？说他对你没有感情，你自己亏心不亏心？！”
逸昀语塞。
息妙华看了一眼阿阮，又看了一眼逸昀：“他这一次让你下山，并不是讨厌你了，只是想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内心，到底是选择阿阮还是他。上一世无论如何，你曾经选择过阿阮，最后才选了他，然后他就要经历生死离别。他之前跟我说过，他累了，不想再这样提心吊胆了。你要是经历了山下的种种，还是选择他的话，那他就算是九重雷劫加身也不会放手了；但如果你最后还是选择阿阮，那么他也绝不多说第二句话。”
逸昀如同傻了一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息妙华最后叹了口气：“你当他听见你说喜欢他的时候不高兴吗？但是他没办法啊！本来以为这一世短短数十年，陪你走完这一世也算是全了他一个念想，来世不会再干扰你的生活了。可是阿阮突然醒来，他意识到这是躲不过去的一关，是天意！所以才将你赶下山，他是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上一世的那些生离死别了！”
逸昀不说话了，息妙华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上一世夷则心头血献祭，本无轮回之理，也是清和拼尽了一身的修为才将你送到了轮回。这事本不欲与你多说，但是我感觉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不要辜负了你师父的一片心意。”
逸昀许久说不出话来，最后点点头，艰难的说：“多谢，前辈相告，晚辈还有一事相求：阿阮身份特殊，体制也特殊，晚辈想让她留在前辈这里，方便她修行和往后的生活，前辈意下如何？”
息妙华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阿阮，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道：“我无所谓，你呢？是要？”
逸昀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阿阮的头：“阿阮，好好在这里呆着吧！我，”他转头看着息妙华，笑了笑，眉宇间，依稀又是当年那个满身清贵之气的三皇子：“我要去找我师尊！”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时光仿佛倒流了，逸昀赶回太华的那一天，又是一年除夕。
清和不知道处于一种什么心理，还是那么站在山门前
南熏走过来，笑着说：“这一幕，怎么似曾相识啊！”
清和也笑了，摇摇头道：“前辈莫要拿晚辈打趣了。”
南熏和清和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山下，随口问道：“今年，是逸昀下山的第三年了吧？”
“嗯，”清和点点头，“过了今天，就是第四年了！”
南熏：“不当不正的，你怎么忽然想起来今天来这儿等人了？”
清和笑了笑，答：“我也不知道，就当我是心血来潮吧！”
南熏不置可否，陪着他站在风里，眼神随意的瞥下山，忽然一愣。
清和没有注意到南熏的目光，他直直的看着远处半空中被寒风席卷着肆虐的雪花，叹息一声：“怕是要白等了，不如前辈先回去吧！”
南熏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呵，那可未必！”
清和疑惑地回过头，就看见南熏的目光注视着一点，他顺着南熏的目光看去，浑身僵住了。
南熏拍拍清和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说道：“他回来了，而且是一个人哦！你没白等的！”说完，转身就走了，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儿师徒。
清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了，所以他只能定定的站在山门前，看着青年一步一步的朝自己走来。
等到走近了，清和低声呢喃了一句：“逸昀……”
逸昀笑着点点头，走到清和身边，脱下身上的披风，裹在了清和的身上，然后自然而然的拉起清和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清和的僵硬，低声道：“师尊，还可以叫我夷则。”
清和愣住了，抬眼看向逸昀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温柔的目光，一如多年前的那个青年。清和问：“你，是不是……”
逸昀，或是说夷则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管怎样，我都是师尊的弟子，不是吗？”
清和笑了，他将手从夷则的掌心里抽出，抬起手，最后抱住了夷则，在他耳边道：“欢迎回来。”
逸昀也笑了，反手抱住清和，在他的鬓边落下了一个吻：“那还得多谢师尊遵守诺言啊！”
风雪更大了，像在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纯白的幕布，遮住了山门前拥吻的两个人。一如那年的相见与别离，岁月无痕，时光静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来[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