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峰-(九)徯暮 ...


  •   乌黑的夜幕像淌着的墨水,哗哗地流了满天,慢慢遮蔽住光明。

      江枫落跟枫山管理的人理论了半天,还是不让住,说是旅游淡季,不营业。

      “尊敬的各位游客们,枫山风景区即将关闭大门,请还未离开的旅客离开枫山……”

      “听见没听见没!”管理人员是个长得挺慈祥一老大爷。大爷拿着一堆白天的废票啪啪地砸着桌子,“要关门了!快走吧!啊!过时不候!”
      于燚刚要开口,大爷突然神秘兮兮地俯下身子,把头探出窗,低声道:“快走吧,这晚上闹鬼闹得凶哪!”

      “闹鬼?”江枫落拽住归心似箭的于燚,跟他交换了个眼神,“大爷,讲讲呗。”

      大爷挺善聊,也没拒绝。他咂了咂舌,像个说书的似的一拍桌子:“这事儿啊……说来话长……那咱就长话短说……”

      于燚心说你他妈的快讲啊。江枫落朝他眨眨眼,示意他听好。

      “这每到半夜的时候啊,就在这,总能听见那山脚下有哭声,呜呜呜地嚎成一片。我们先开始也不知道这声儿从哪里来的,只以为这是个风口,那声音是风穿过风口,发出来的声音。”
      “后来仔细一听不对,这声音越听越像几百个……几千个人在哭喊着什么,怎么听都不像风声。再说了,这儿就我们这值班室,哪来什么风口呢?”
      “有值班的人听见了,胆子大,就循着那声儿找去了。那人回来的时候披头散发的,不过还好没什么'鬼上身',只说那声来自枫山山神庙里面,他刚想进去看看,就晕过去了。”
      “其实这山神庙,里面还有一大块没对外开放,门一直是锁着的,怎么开也开不开。大家都估摸着这里面有点门道哪……”
      “谁知道那山神以前得罪了什么人,留了这么些怨气在这里……好了,这天儿都黑透了,听大爷一句劝,赶紧的回去吧啊!”

      “诶诶,好。”江枫落跟大爷道了别,往大门口跑。
      “……好什么呀?”于燚低声道,“有问题。”
      “我知道。”江枫落回头看了看,值班室的大灯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盏小台灯亮着。他按下于燚的头,带他往反方向跑,进了枫林。

      “去山神庙?”于燚问。
      “不,我们先看看那大爷说的情况属不属实,确认了再去,别白跑了。”江枫落勾了勾于燚的肩,“一起去闹鬼屋,害不害怕?”

      “屁,你才害怕。”

      江枫落笑了笑,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着于燚的侧脸,微微失神。
      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在哪里?

      “你先睡会吧。”江枫落把手臂垫在于燚摇摇欲坠的脑袋下面,“累了吧。”

      于燚刚想摇头,摇着摇着,迷迷糊糊地躺在江枫落软软的手臂上睡熟了。

      江枫落一手给于燚当了枕头,另一只手撑着自己改变了个方向,好靠在树干上小憩。
      等两人被忽远忽近的哭声吵醒时,已经接近半夜了。

      江枫落本来睡的就不踏实,被于燚枕着的手又一阵一阵地发麻。那哭声虽然很小,也足够把他叫醒了。

      “老于,老于。”江枫落轻轻推醒于燚,“来了。”

      于燚一听“来了”,也不管什么睡眼朦胧,骨碌碌爬起来:“哪儿?”

      江枫落扭扭肩膀,甩了甩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臂,说:“你听到了吗?”

      不远处的哭声伴着阵阵疾风,时远时近地飘过来,在既黑暗又空荡荡的林子里转着圈,显得阴森可怖。
      于燚轻轻地打了个冷战。不知道是刚睡醒被风吹的,还是因为突然袭上心头的一阵恐惧。

      他有些心疼地扫了一眼江枫落煞白的手臂——也只不过是扫了一眼,便赶紧拉着他奔向山神庙。

      声音越来越大。那些哭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就像地狱里被下油锅的小鬼们发出的惨叫,听一声都会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他们在山神庙的门口站定。耳边呼啸着的风,搅合着鬼叫,甚至有几只乌鸦不合时宜地鸣啼几声,白日里的那番热闹场景彻彻底底地被颠覆。

      “你手怎么冰凉的,”江枫落几乎都快捕捉不到自己的声音,“抓紧我,别怕。”

      于燚看了他一眼,把手递给他。两人紧紧握着手,仿佛牵着一条难以割舍的牵绊。
      手指交缠。身边是最信任的人,最信任的战友,最信任的……
      爱人。

      他们就这么走进去。于燚抬头,看见了那张于晓暮的画像。

      于晓暮的画像并不因为在黑夜里而显得狰狞,反而在昏暗的光线里更加白净。只是斑驳的痕迹更明显了一些。

      于燚的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悲怆,他盯着那画像,特别想抱着画中人大哭一场。

      “走吧。”江枫落拍拍他的肩。于燚机械地往前走着,目光呆呆的。

      到了最里面,外面的光线已经照不到了。江枫落拿起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地上的灰尘渐渐多了起来,能看得出没有人走过这里。两面一些与枫神搭不上边的各色神仙画像,在手电筒偶尔扫过的时候,亮出有些扭曲的面庞。

      于燚的手心冒出了点冷汗。江枫落能感觉到。

      “如果害怕的话,那就白天再来吧。”江枫落小声说。
      于燚没吭声。
      “别逞能……”江枫落刚想说让于燚放弃,就发现已经走到了庙的后门。再往前走,应该就是看门大爷说的,锁了很久的那个屋子。

      “于燚,”江枫落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江枫落拉着于燚,轻轻地往前走。出了庙的后门,他果然看见前面有一座极其复古的建筑。
      四面杂草丛生,蜘蛛网从庙的后门结到了那座建筑,连成了一片。到处都是破败荒芜的光景。

      “这真的是于晓暮住过的地方?”江枫落说着,扶着有些踉跄的于燚,“……小心点,这里面有的植物还有倒刺儿……”

      江枫落还没说完,就听见于燚“嘶”抽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叫你小心点吗?”江枫落把手机照向于燚,一片红色的血迹突兀地闯进江枫落的眼里,“怎么会流这么多!”
      “我……我不知道……”
      江枫落急急地摸了半天,没摸出什么能止血的东西。他把于燚的手抢过来,刚想埋头,又迟疑了一下:“嫌不嫌弃我?”

      于燚:“……”

      嫌弃地摇了摇头。

      江枫落看了他一眼,就把于燚的手指放进嘴里,把他流出来的血舔干净。
      再一看,居然是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指尖。上面的血珠还在一点点渗着,江枫落看着触目惊心。

      于燚在一片黑暗里有些脸热。他恍惚觉得江枫落的脸越来越亮,亮得快跟电灯泡差不多了。
      “是错觉?”于燚自语道。

      “什么?”江枫落抬头。
      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江枫落一惊,很快意识到那是觅生石的触发反应。

      “老……老于!”江枫落拿出觅生石,惊喜道,“是不是我舔舔你就能触发?”

      于燚:“……”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于燚拿过觅生石,“要真是这个,制造这玩意的人……或者鬼,也是疯了。”

      “你看出来了?”江枫落笑了笑,“是血吧。”

      “嗯,”于燚问,“上一次触发反应,有血出现吗?”
      江枫落挠了挠头,不大好意思地说:“有……就是你亲我那次……你别那么看着我!我不想说的……”

      于燚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觅生石。
      觅生石的光芒越来越亮,江枫落的手电筒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于燚忽然看见那石头竟然像吸血鬼一样,在自己的伤口处,一点一滴地舐着血。而自己的手,正在慢慢变得乏力……

      于燚赶紧把石头扔给江枫落。江枫落皱眉:“怎么了?”
      “这石头……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先进那个房子再说。”

      鬼哭狼嚎仍是不停。

      他们走到了那座建筑前,仔细看了看正门。
      门上锈迹斑斑,两个锁上灰尘积得比烧饼还厚。于燚试着推了推,在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就推开了。

      于燚刚想迈腿走进去,被江枫落勾了回去。江枫落眯着眼:“你看看那块匾写的什么?”

      于燚瞥了眼屋檐下的一块匾,不确定地说:“……莫缓?”
      他一顿,然后突然拽起江枫落的衣服:“快跑!”

      江枫落先是一愣,然后“噗”回过了神,笑了个半死:“你等会……莫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燚回过头,对着那块匾定睛看了十秒钟,信誓旦旦地点头:“没错啊。”

      “……徯暮。”江枫落嗓子里吊着口气,声音奇怪极了,“首先呢,这个从右往左读,然后就是……”

      然后就是江枫落再次笑出了猪叫。

      “哦,”于燚面无表情,“有点小紧张。”
      “你真的是大学生?”江枫落挽了挽于燚,“假的吧?初中毕业证拿出来看看。”

      两人这么一乐,背景里的鬼叫都变成鬼畜了,一阵一阵的还挺有节奏感。

      “徯暮……”于燚突然出声,“为什么是他俩名字的合体?”
      “人一对老夫夫,也不能因为在古代就不浪漫了啊,”江枫落说,“取个cp名,再挂个匾什么的也正常。咱俩也可以取个……”

      “不了江大才子,”于燚摆手,“不过你那块石头里的故事,不是写到于晓暮偷偷把江徯藏起来了吗?怎么还敢明目张胆地挂个匾?这不相当于告诉别人,江徯就在我这里吗?”

      江枫落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表示无解。憋到最后,只是和于燚继续地往前走。

      “觅生石里故事的真实性,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怀疑过了。”江枫落看着于燚和自己的步子,缓缓说,“但……还是我父亲,不止一次地通过暗示、教育、告诫、警告等方式,告诉我觅生石的故事就是真实的。”
      “所以我一直就会默认它是真实的,其实听见你说以后,无法人为更改的潜意识告诉我,你有可能是对的。”

      “他打过你?”于燚不明不白地问了句。

      江枫落低下头,咽了咽口水,在黑暗处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所以,他甚至使用过暴力恐吓,让你不得不承认其真实性。”于燚冷冷地说,“你一直在怀疑,但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地调查,瞒过你的父亲。”
      “有一次,你被你的父亲发现了自己私自调查时的资料,然后被你的父亲打了一顿,并再次警告你。”
      “你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一直在骗自己全盘相信这块破石头里的东西。”于燚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概是这样?江枫落,你够怂的。”

      “这可不像把徯暮看错的人能说出来的话,”江枫落笑着说,“如果我点头,那就是在承认我的怂。如果我摇头,又显得我不诚实。”

      “所以我不想做回答,”江枫落说,“现在来听听你的想法。”

      “你的父亲,百分之百有问题。”于燚环顾了四周,没什么新奇的东西,“我不管他和江徯于晓暮或者谁谁谁有恩怨,我只知道,他对你,或者说对我们,不能算得上盟友。”

      “那算敌人?”江枫落问。

      “敌人,盟友,都太绝对。我想更适合形容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利用与被利用。”
      “你是他的一枚棋子。但在你被他利用的时候,你做出过反抗。这就像猎人和猎犬。猎人训练猎犬去打猎,如果它乖乖的,不惹事,猎人自然喜爱它。但它如果哪天突然想要反咬一口猎人,猎人当然会把它拴进笼子,恶狠狠地抽它一顿,直到它夹着尾巴只敢呜呜地哭。”
      “或许猎犬心里根本就是不平的。而你就是猎犬,被迫服从——因为不服从的下场,只有你知道,恐怕是很惨的。”
      “现在我想知道,你父亲这么磨着心思要试探你,利用你,目的是什么?是在于晓暮,还是江徯,还是什么更深不可测的秘密?”

      江枫落的脸色不是很好。他抿抿嘴唇,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在鬼哭声中,听见了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嘎吱”声。

      他来不及反应是什么,推倒于燚,吼道:“躲开!”
      于燚只听见耳边“嗖”一声,一个凉凉的东西蹭着头皮刮过,带出一阵疾风。于燚顿时觉得背后的冷汗涔涔,头皮发麻。
      “什么……”

      还不等于燚转过头看看那是什么暗器,那人似乎决心要置于燚于死地,又放了一个暗器。

      于燚看着那尖尖的暗器闪着寒光,冲着自己的脑门飞过来,有些绝望地闭了眼。

      ……只听见刀剑相撞时发出的乒乓一响,那暗器落了地,发出一声闷响。于燚睁开眼,发现江枫落手里只不过拿着几根细细的银针。而地上的,也只不过一片刀刃,和一根针罢了。

      于燚有些震惊地看向江枫落。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居然是:
      ……太帅了吧……

      江枫落感受到于燚愣愣的目光,皱了皱眉头:“别愣着!快起开!”

      于燚迅速挪了挪。
      又是一片刀刃,插/入了刚刚自己坐的位置后边的墙上。
      于燚活生生又吓出了一身冷汗。

      “走!”江枫落拽住于燚,“别在这里待着!”

      “走不了了……腿……腿软……”

      “你不是不害怕的吗?”江枫落拍了拍于燚的腿,“这……”

      他眼皮重重地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把,随机意识到于燚不是害怕得腿软,是因为那刀刃上有强力麻醉剂!
      刚刚刀刃蹭过于燚的头皮,估计是蹭破了层皮,药进去了。

      江枫落来不及细想,背起于燚,冲到房子外面,想看看到底是谁。

      “别追了,追不上的。”于燚声音很轻,“你看这个刀刃。”

      江枫落接过于燚手里的刀刃,吓得手差点哆嗦得背不住于燚:“这……这是……”

      于燚点头:“就是上次,你父亲,他割你手腕用的刀刃。”

      “记得这么清楚?”

      于燚冷哼了声。他的语气虽然缥缈,但句句凶狠,话咬牙切齿得感觉牙缝里能蹦出血花:“毕竟欺负过你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忘。”

      -

      “欺负你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忘。”他说,“这辈子没办法给你复仇,下辈子,我就把那些人扒了皮抽了筋。下辈子不行,那就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就算死,也要把一颗活蹦乱跳的心捧给你。”

      -

      耳边的声音混杂不清,有鬼哭,有父亲的声音,有自己的脚步声,有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各种奇奇怪怪,从心里冒出来的声音。江枫落觉得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心烦意乱得恨不得把耳朵割掉。

      他恍然看见前面有个黑影,站在不远处。他抓紧了手里的银针,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父亲,”江枫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是你吗?”

      那个黑影的轮廓越发明朗。即使那人不回答,江枫落也能看出来,那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江枫落突然有点头晕。
      跟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父亲一直神神秘秘,待他不怎么好,但他居然要利用自己的儿子,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尽管他还不知道,江鸿熠到底想要什么。

      “父亲……”

      “不用再叫我父亲了,今天你既然在这里看到我,或许就打心眼里觉得我不配了。我心里听着也很别扭。”江鸿熠笑了笑,“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我们都带着前世的枷锁。”

      江枫落不语。只是用手肘顶了顶背后的于燚。于燚虽然腿软,但神志还算清楚。他趴在江枫落的肩上,认真听着。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目的吗?”江鸿熠收起了刀刃,“那就给你讲讲?”

      “江徯确确实实是我江氏之后。不过不是我亲生的。”
      “在这清林城,当时当权的唯有于晓暮一人。我的前辈们看不下去,想要举一人做江氏的领头羊。”
      “当时的江氏也是鬼迷心窍,起了谋反之意。说是推举领导,其实就是想推出个叛军头子。这目的所有人心知肚明,但江氏的人个个只敢跟风叫好,互相推诿了半天,谁也不敢当这个头子。”
      “最后我的父亲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要带领大家打倒于晓暮的专权。他这不出头倒是还好,一出头,虽然这事计划得秘密,但纸里总包不住火。有些个来混口饭吃的,东边靠靠西边躲躲的混混,嘴不严实的,就给泄漏出去了。”
      “我父亲顿时被众人背叛,所有的人都要求父亲自己去认罪。当时我还年幼,在父亲离开前,藏在了床底的箱子里,被带走了。”
      “后来,我在枫山的山脚下寻了个村子,隐姓埋名,认真修炼了许多年,才回到了江氏。”
      “我一生未娶,有个前辈又刚好去世,留下一儿,我就带回去养,取名江徯。”
      “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江鸿熠看了眼于燚,“不知道,我的目的,你们可有听明白?”

      “江枫落,放我下来。”于燚淡淡地说,“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与我们无关,因为那些是你的故事。我们想听的,是后来江徯和于晓暮的故事。”

      江枫落把于燚放下来,扶着他,心里面有些忐忑不安。
      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觅生石里的故事是完整的,如果你需要,可以再看一遍。”江鸿熠说。

      “觅生石里的记忆或许没问题,”于燚推开江枫落不放心的手。他脸上看上去温和的笑里,深藏着戾气,“但这觅生石,您确定……就是原本的那个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峰-(九)徯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