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流年》晓风珞瑶

33、天堂树 海沫的番外

　　左岸流年番外二≮天堂树≯ 第一人称：郑海沫

　　1.
　　被郑爸爸抱进郑家的那一年，我五岁。
　　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我并没有太多的印象。
　　记忆中，那一年，那一天，在飘雪的光州，我孤零零地缩成一团蹲在路边长椅边上，满脑子的空白，只知道要哭。
　　没有人来管我，没有人过来问我，是否遗失了父母。
　　直到，他出现。

　　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孩，牵着他的爸爸妈妈的手朝我走来，指着我说：“爸，妈，这个妹妹好可爱。”
　　我仿佛看到了冰冷的雪片里渗透出阳光。
　　“你的爸爸妈妈呢？”他身边那位慈祥温柔的女士问我。
　　而我只会摇头。
　　“看来是走丢了呢。”她无奈地笑道。
　　我点头。
　　那男孩拧着眉，半晌对我展开一个纯真又安慰的笑容，“我们领你回家吧，要是你的爸爸妈妈没找到你，你就做我妹妹好不好？”
　　我傻傻地看着他，点头。
　　他伸手过来，温热的手掌握住我冻得冰凉的手。“我叫郑允浩，七岁了，你呢？”
　　“……海沫……五岁……”

　　——这个妹妹好可爱。
　　——你做我的妹妹，好不好？
　　——我叫郑允浩，七岁了。

　　这一年，我是郑海沫。五岁的郑海沫。
　　认识了他，允浩哥哥。

　　2.
　　“哥哥！允浩哥哥！”我慌乱着喊着他，双手紧紧攀附着身边的树枝，不敢乱动。
　　“海沫，你怎么像三哥似的，那么喜欢爬树？下不来了吧？”树下的智慧姐无奈地摇头，也不敢上来救我下去。
　　“智慧姐……”我带着哭腔，望了望正顺着我手扶着的树干爬下来的毛毛虫，“有虫子……”
　　“你等等哦！我去找哥哥们来！”
　　智慧姐丢下我跑开，我愣了愣，开始放声大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无法估计究竟有多久，只是紧紧盯着不断接近我的毛毛虫。它蠕动着的身子，长满了黑毛的皮肤，都让我泛起一阵恶心。
　　终于，在它即将触碰到我的时候，我毅然地放开了手，向树下摔去。
　　下落的过程迅速短暂，我只知道要反射性地护住脑袋，紧紧闭着眼睛，然后准备着狠狠地与大地碰撞。
　　意想不到的是，我没有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当温暖和柔和包裹住我的时候，我知道一定是他。
　　“允浩哥哥！”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我扑紧他的怀里，用力搂住他并不结实却柔软的肩膀。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总之我是不管不顾地哭了。
　　“海沫，多大了？还哭成这样呢？”他的声音温柔得引得我一阵颤抖。
　　“……七岁，还是可以……哭的……”
　　“呵呵。”

　　我七岁，允浩哥哥九岁。
　　他的笑声温柔低迷，像一首诱惑甜蜜的诗。而我，在梦中反复背诵着这首美好的诗篇。
　　完全融入了郑家的我，把每一个亲人都当作了真正的至亲，唯独对允浩。
　　我始终，梦着那雪片中的阳光，梦着那声音里的温柔。
　　那不是对至亲应有的心理。
　　七岁的我，在依恋着他。

　　“海沫，还敢不敢爬了？”几天后，我站在树下，智慧姐在一旁笑着我。
　　那天当她带着贤浩哥哥和诚浩哥哥来的时候，允浩哥哥已经背着我在树下玩闹了。

　　“怎么不敢？”
　　我大胆又自信。
　　不是因为还可以爬树，而是坚信，即使掉下来，允浩也会立刻来接住我。

　　3.
　　后来，为了铭记自己是个中国人，我主动要求回中国读书。
　　八岁到十三岁，整整五年。国中二年级，我被接回韩国。

　　“俊秀学长，你看这张拍得怎么样？”我拿着准备参赛的照片去找高中部的金俊秀前辈，他是蝉联了几届摄影大赛冠军的学长，是个很有才华并且和我很谈得来的朋友。
　　“雪片里的阳光？怎么捕捉的镜头？”俊秀学长目露惊奇，拍拍我的肩膀，“海沫，这创意怎么来的？”
　　我笑笑，“偶然的发现罢了。”
　　偶然的，那年的初遇，从此以后，我格外地注意雪片里，是不是有着阳光的存在。
　　于是又一次让我捕捉到了那温暖。
　　“俊秀学长的作品呢？能不能让海沫先瞧瞧？”
　　俊秀学长抬起笑眉，目光中有隐隐的不好意思，青涩纯真得如同最初的允浩。
　　他把一张照片从相册里拿出，放到我面前。

　　照片上的风景美丽得不像人间。
　　漫天的蒲公英，满地的荼蘼花，还有……后方那清澈的河，河心立着一棵大树。俊秀似乎无法把整个树照全，就只能看到树腰以下，和河水中淡淡的倒影。
　　可那树……即使是倒影也神圣得干净，再想象它的高度，海沫惊叹了。

　　“天堂树啊！……这，这是哪里？”
　　“天……天堂树？好名字。”俊秀学长腼腆地笑道，“不过这地方，叫作左岸。既然你为这树命了名，那它就叫天堂树好了。”
　　我愣愣地抚摸这照片。“左岸……天堂树？”
　　这一次的比赛，一定又是俊秀学长获得冠军吧。
　　那是不属于人间的美好和温暖啊，而雪片里的阳光，存于她的心中，也就够了。

　　“俊秀学长，可以告诉我左岸在哪里么？”
　　“只要有缘，你一定会找到那里的。”

　　可多年后，我终于知道，于左岸有缘的，是我深爱的人。而我只能抱着变成了油画的左岸风景，将那天堂的美好深深埋藏在心底。

　　半个月后的比赛，果然不出所料，冠军是属于俊秀前辈的。
　　站在亚军的领奖台上，我祝福地看这俊秀学长走到冠军台上。
　　可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朝我勉励一笑，目光放到台下，过了一会表情忽然振奋起来，像极了得到了糖果的幼童。
　　我疑惑地也看向台下，眼里却看不到其他人的脸，只看到笑望着我的允浩哥哥。
　　俊秀学长的欣喜，是为了另一个人。
　　而我的快乐，是为了允浩哥哥。
　　他望着我，我贪恋着他目光中的自豪和赞扬。
　　再看看身旁的俊秀学长，青涩阳光。
　　而我的允浩哥哥，已经从纯真青涩的小男孩，蜕变成了有了王者霸气的大男生，阳光而健康。
　　他的肩膀，不再像九岁那年那样瘦弱，而是充满了力量。
　　允浩哥哥，渐渐拥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

　　4.
　　“庆廉高中的通知书哦！海沫真厉害！啊哈哈哈，不愧是我妹妹!”智慧姐得意地笑着，拉我的手向家走去。“这样一来，我们就在一个高中了。”
　　我掩盖住心中小小的失落，朝智慧姐含笑着点头。
　　真正想去的是贤承高中，和允浩哥哥在一起。
　　想时时见到他。
　　允浩哥哥已经高三了，再有一年就要上大学，而我才刚上高中。
　　迫不及待地，我多想长大。多想和他站在同样的高度上。

　　“诶？有客人来？”智慧姐指着玄关处多出来的一双跑鞋，“不知道是谁的朋友呢。”
　　“八成又是允浩哥哥吧，他的朋友一向多。”我的语气中带着骄傲。
　　智慧姐轻笑一声，不经意地摇摇头，仿佛看出了什么。我不敢想。

　　“呀？海沫和智慧回来了？”允浩哥哥的声音从客厅沙发边上传来。
　　“这可爱的小子是谁呀？”走在我前面的智慧姐看到了客人，语气里充满了兴奋，“好可爱的男孩子哦。”
　　正想探头看看，衣服里的钥匙却掉了出来，我只得弯腰去捡。
　　“姐姐好，我叫沈昌珉。”
　　清澈得像湖水。
　　纯美得像微风。
　　我又一次想起了那沾上了飞舞蒲公英的天堂树。
　　那少年的声音，温暖而可人。
　　面前的智慧姐走到允浩哥哥那边，我直起身，好奇地抬起头，望向拥有这般甜蜜声线的男孩。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瞪大的双眼像水汪汪的湖，透明清晰得让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天真美好。和允浩哥哥微竖的凌乱发型不同，他的头发乌黑柔顺，服服帖帖的，纯真的娃娃脸衬得他像一只刚睁开朦胧睡眼的小鹿。
　　忍不住怜爱。

　　“昌珉，眼睛都望直了！”允浩哥哥戏谑地笑着，我这才发现这男孩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忍不住笑意走上前，主动和他打招呼，“你好，我叫郑海沫。”
　　“啊……我叫沈昌珉，是允浩哥的朋友。很、很高兴能认识你……”这个叫昌珉的男孩，连名字都让人不住地喜爱。
　　允浩哥哥爽朗的笑声接近过来，他一把揽住昌珉的肩膀，笑容带上丝□□惑的邪气，让我有一阵恍惚沉迷。“昌珉，我这小妹妹很漂亮吧，看你给迷的。”
　　昌珉的脸蓦地胀红。
　　而我却不知是该欣喜还是难过。
　　——我这小妹妹很漂亮吧。
　　你也发现了我的长大吗？可是……
　　——看你给迷的。
　　为什么，觉得你在把我往外推呢……
　　“哥哥，我得到了庆廉高中的通知书。”我压抑住心中的想法，扬着笑冲允浩哥哥说道。
　　他果然又是那样充满了自豪地望着我，“海沫果然厉害。”
　　我正等着他奖励的拥抱，可不料下句话却是——“说起来，昌珉也考上了庆廉吧，要帮我好好照顾海沫啊。”
　　盖下眼帘，我把失望丢回心里，转眼看向表情欣喜得可爱的昌珉，“请多多指教了。”
　　那时候，我确信我的笑容完美得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是我的心，却无力地收紧，再收紧。

　　5.
　　因为允浩哥哥，我和昌珉成为了朋友。
　　昌珉的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天真可爱，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很讲义气。我常常看到他为了伙伴勇敢努力地去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昌珉，你干什么？”
　　有一天放学时遇到他，却看到他在蛇坛边上转悠，甚至准备把手伸进去。
　　这蛇坛是不久前外地表演团带过来的，暂时寄放在学校后山，用栏杆和钢化玻璃隔离开。可昌珉这是要干什么？
　　“海沫？”昌珉冲着我笑。他欣喜的时候，真心在笑的时候，眼睛就会显成大小眼的弧度，可爱又真实。
　　“你在干什么呀？”我疑惑地踱到他身边。
　　“侑晟的链子掉进去了，我要帮他捡出来。”昌珉一本正经地回答，仿佛在坛里的东西不是可怕的蛇，只是可爱的小兔子。
　　“只是个链子，再买就好了。”我把他拉到一边，严肃地皱起眉头，“万一你被蛇咬了怎么办？”
　　“你关心我吗？海沫？”昌珉却把头凑过来，像是得到了奖赏一般的高兴。见我依然严肃，便冲我安慰一笑，“没事的，这蛇肯定没毒，要不那些表演团的人怎么敢放这里？”
　　我依然不赞同，昌珉无奈地嘟起嘴巴，轻轻拍拍我的手背。“等我一下。”
　　诶？
　　还没待我反应过来，昌珉就又跑回蛇坛那边。
　　“昌珉！”
　　随着我的惊叫，昌珉敏捷快速地把手伸了进去，稳稳地抓住一条链子，然后立刻把手伸出来。
　　没有惊动蛇。
　　我心有余悸地看着他蹦蹦跳跳地朝我跑来。
　　“你不要命了吗？”我惊慌失措地冲他喊。
　　见我急了，昌珉倒也着急起来，忙安慰我，“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别说这蛇应该没毒，要真有毒它也没发现我嘛！”他拿着链子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瞧，侑晟的链子！这是他去世的妈妈做的，买不到，所以……”
　　他急得像被蛇咬了般的样子，引得我破涕为笑。

　　这个男孩，真正危险的时候无畏勇敢，却在我哭泣慌乱的时候，变得无措。
　　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心中的感动。
　　只是觉得，在那片满是允浩的阳光的内心世界里，射进了一丝属于沈昌珉的光线。

　　昌珉看着我笑，是真正的开心和满足。而他孩子般的快乐不由得感染了我。
　　“拿到了链子，可以回家了吧？”我抬头看了看漫天的乌云，“快要下雨了……”
　　可话还没讲完，雨水就打进了我的眼睛。
　　“海沫你是神吗？真的下雨了！”昌珉在一旁惊奇地叫道。
　　我无奈地扯过他，“想淋湿吗？还不快跑！我可没带伞，你应该也没带吧。”
　　“海沫果然料事如神！”
　　“……”
　　于是那一天，我和昌珉共同罩着一件不厚的校服外套，冒着瓢泼的大雨在大街上奔跑。
　　在那片窄小的空间里，我看到他柔顺的黑发紧紧地贴着脸颊，长长的睫毛也变得湿漉漉的，真的是一只精灵般的小鹿，人间的天使，纯美温柔。
　　他一直在欢笑，大雨也无法阻挡。

　　送我到了郑家，我和他站在屋檐下，看着彼此的狼狈失笑。
　　“进来吧，换件允浩哥哥的衣服，带把伞回家。”我拉住昌珉的手想带他进家门，手却被他反握住。“昌珉？”
　　他的手好暖好暖，而我的手却冰凉。
　　昌珉没有再笑了，可他清澈的眼中却充满了快乐的情绪。
　　“昌珉？”
　　“珉”字还没收音，一个带着湿润和温暖的吻就印在我的脸颊边。我惊愕住，做不出任何反应。
　　昌珉用他青涩纯良的目光望着我，满眼的期待却在彼此的沉默中化为了淡淡的寂寥。
　　他转身跑回雨中。
　　“昌珉……”我想叫住他，声音却意外地细小。
　　“海沫！”他跑了几米远后转过身，我看不清雨中的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清澈甜蜜的声线散发出的深情，“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看着他渐渐跑远，我却僵硬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甚至没有察觉身后的人的存在。
　　身上的雨珠打在地面，滴滴答答地画着一道道的水痕。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清晰明了。
　　其实不用他这样说出来，我也早就知道。
　　但我无以回报这深情。
　　因为我……
　　“海沫，再不进来会感冒的。”身后的人终于出声，我惊讶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脸温和的允浩哥哥。他挑着眉看着我。
　　我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他看到了什么？他听到了什么？他没有……任何的感受吗？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允浩哥哥……我也是啊。
　　却不敢像昌珉那样大声地说出来。

　　我顺从地任由允浩哥哥带我进屋，再慢悠悠地去洗澡。
　　泡在热水里，我把一切的节奏放缓，心脏却依然慌乱地跳动着。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那声音像空气一样死死地纠缠住我，我神思紊乱地抱在一团，把身子完全浸入水中。不想再想了，我只想逃开。
　　从浴室出来后，我看到允浩哥哥坐在地上，对着我床头的照片发呆。
　　那是郑家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允浩哥哥温柔地把我搂在怀里，像对着一个珍宝。
　　我不敢惊扰他。
　　也不想惊扰他。
　　只这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的身后，我可以放肆自己的喜欢，坦白地恋慕着看他。允浩的背部线条匀称完美，有着力量的象征。我多想，拥抱那力量。
　　半晌，允浩回过头，我也收起来贪恋的目光，仍像个小孩子一样望着他。
　　我知道只有这样，他才会一直对我好。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过来。”允浩把手递过来，宠溺地望着我。我朝他撒娇一笑，握住他结实有力的手掌，坐到他身前的空地。
　　暖风顺着我的后颈吹来，允浩哥哥一手拿着吹风筒，一手用干毛巾帮我擦着湿发。“你这家伙，头发湿了也不弄干，想感冒么？”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宠爱。
　　“感冒了允浩哥哥会照顾我吗？”我小心翼翼地仰着头问他。
　　“当然了。”允浩轻柔地按住我的脑袋，他的声音依然低迷醉人，“你是我最心爱的妹妹啊。”
　　我想，我当时是真的醉了。
　　——最心爱的……妹妹。
　　我忘了，忘记了你给我的称呼，只是“妹妹”。

　　6.
　　在事情无法挽回后，我才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那个男人，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内心和我相同的孤寂。
　　金在中。
　　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我忽略了他的危险。
　　忽略了他倾国倾城的美貌。
　　我太过自信。
　　亲手把一份惊世骇俗的爱情递送到了允浩和在中的心里。

　　他们相爱的那段岁月，无数的煎熬痛苦，无数的折磨打击，我都细细地熬了过来。
　　也许这就是生活。
　　上天给了你多少的爱，你也会损失多少爱。
　　它给了我昌珉，带走了允浩。
　　谁也不知道，在俊秀学长死前，他曾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海沫，这是命。我们不够强大，所以只能认命。

　　7.
　　经历了起起落落，终于可以放下了一切的时候，我的身边，一直有昌珉的存在。
　　——海沫，我以你的幸福为幸福。
　　他在成长，我也是。

　　看着挂在墙壁上在中先生的油画，左岸……天堂树，我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
　　俊秀学长，一定要幸福。
　　在中先生，一定要幸福。
　　允浩哥哥，一定要幸福。

　　昌珉，一定要幸福。
　　我……以你们的幸福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