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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章 英格兰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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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的冬季,太阳总是显得有些慵懒,久久地没有升起,却又过早地落下,只留下漫长的黑夜。清晨的阳光透过几扇窗户投射在窗台与窗前的木质地板上,但室内依旧显得有些昏暗。从大门前的那一小片空地上透过窗户上的玻璃什么都看不见,除了一片漆黑外便是矮墙外树丛与灌木的倒影。这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小别墅,圆弧穹顶的尖塔使得这栋别墅仿佛有了一些城堡的气息。在周围纵横排列的一众联排别墅中显得那么引人注目,别具一格。别墅外墙上裸露出的碎石纹路清晰可见。
这些或灰或白的被随意地用水泥糊在一起的凌乱碎石倒也真的被紧紧地结合在里一起,直到筑成了一堵墙壁。而且竟没有一丝水泥的痕迹露出。那些碎石完美而不可思议地契合在了一起。也许这只是一些为了装饰而画上去的装饰吧,因为周围的墙廊与古老的教堂毁坏之处或多或少都裸露出嵌在其中的碎石。碎石筑成的墙壁底部却是一列整齐的红砖。尽管红砖也已经有些发黑,因此变得逐渐黯淡了一些。
二楼面向着大教堂的一扇玻璃窗半开着,在暖冬的凉风中微微晃动。那是一间卧室,里面的装饰很简单,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吧。干净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只圆钟,挂钟的正下方伫立着一架桃木制成的书柜。书柜一共有四层,但上面的书都不多,有的甚至倒在了隔板上或者斜靠在书柜某一个角落的阴影之中,那儿无论清晨还是傍晚都巧妙地躲避了昏暗的眼光。书柜的正对面,也就是房间的另一侧,一张窄小的床紧贴着墙边的窗户。大约午后两点钟左右时,一抹金色的斜阳将会在雪白的床单与被子上铺开。昏暗的阳光似乎将整片床单与被子都渲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当教堂的钟声敲响第十四下的时候,房间的门就会被准时地徐徐打开。那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红茶,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这是每天绝对不会改变的习惯,两点钟是下午茶时间。她望着窗台上淡淡的金色,一抹由然而生的微笑跃然于颜上,那笑容甜美而又蕴涵一层若隐若显的温婉。那一层温婉若隐若显却又似乎无可否认地就在那里。有些稀疏的空气刘海掠过额头,如同垂下的长发掠过那件黑色披肩。
黑色披肩附有的烫金滚边使得她看上去仿佛刚从旁边那座教堂里走出来,事实上,自从这座宁静的小别墅住下之后,她就养成了每天清晨去附近那座大教堂的长椅上独自静静地坐一会的习惯。尽管她并不是基督徒。因此每天清晨她都会穿着那件附有鎏金滚边的黑色披肩,里面是一件纯白素色的连衣裙,裙摆一直垂到脚踝。裙摆下的那双黑色低口皮鞋总是发出踢踏清脆的脚步声,她喜欢听那坚硬的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当她偶尔解开披肩的纽扣时,可以看见一大片同样纯白的连衣裙上附着的花边顺着领口与纽扣在胸前蔓延绽放。
她端着红茶倚靠在卧室的窗边,微微抬起那平静的目光,眺望不远处教堂上的尖塔钟楼。钟塔上的彩绘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并伴随着太阳缓缓地移动。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但那是几个小时以后才会发生的了。和煦的阳光迎面而来铺撒在她的脸颊上,淡淡的金色为那一片温婉的笑容笼罩上了一层圣洁与优雅。也许那一抹阳光正是来自于教堂钟塔上的彩绘玻璃折射出的耀眼光芒。
那一杯红茶被放在了已被渲染成淡金色的窗台上。透过这间卧室的窗户可以俯瞰教堂前的整片大草坪。草坪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座高高耸立的雕像,一座是玄色的,另一座是素色的。左边白色的是英国皇家海军之魂——海军上将纳尔逊的雕像,他指挥英国皇家海军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击溃了法国与西班牙组成的联合舰队,迫使拿破仑彻底放弃海上进攻英国本土的计划。那个白色的纳尔逊身穿海军礼服,胸前琳琅满目的勋章由于岁月的侵蚀已经难以辨别。宽大的披风一直从肩后垂到脚边坐在一门前膛炮上,纳尔逊的左手用一根又粗又长的导管支在炮管上,高傲地注视着远方的天空。
另一座黑色的是威灵顿公爵的雕像,他在滑铁卢一战成名,有幸战胜了拿破仑,取得决定性胜利,不过在法国人看来他只是个运气不错的二流指挥官。他的右手用一把出鞘的骑兵军刀立在地上,身后宽大的披风下同样有一门前膛炮。
每天都站在窗台边眺望远方的那个小姑娘当然早就对这两位将军的雕像与他们的故事烂熟于心,她已经听说过无数次了。这两座雕像甚至可以算作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今天的红茶里加了几块奶精。尽管如此,浓郁的奶香仍然没有掩盖红茶有些苦涩的清香。红茶的苦涩混合着独特的奶香在整个房间里弥漫开来,甚至悄无声息地飘扬到了窗外。的确,如果每天这个时候经过草坪的一侧,总能闻到一阵随风飘散而来却又淡得几乎转瞬即逝的清香。以至于使人不禁怀疑那是不是幻觉,或者是路边草丛里哪簇不知名的野花所散发出来的。
这位静谧的姑娘尤其喜欢独自一人倚靠在窗边俯瞰宽阔的草坪,眺望宏伟高大的教堂,窗台上她最爱的红茶随着微风泛起难以察觉的涟漪。那一刻,她总是不禁感叹,这一分,这一秒,世界是多么的平静而美好。愿上帝能让教堂的指针与钟声停止转动。让光明永远停在这一刻。
起风了,窗台上的红茶泛起了略微更加剧烈的涟漪,鎏金滚边的黑色披肩与垂下的长发一起被微风拂动飘摇。她在这间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别墅里已经住了一年半,为了治疗抑郁症以及随之而来的神经衰弱才远离可怕的喧闹来到英国疗养。这里确是几乎与世隔绝的,因为她在英国没有其他任何朋友,更不会有人登门造访。她就这么孤独而静谧地生活在这样一座教堂边的小别墅里。她喜欢喝茶,尽管她对英国的红茶并不抱有太大的兴趣,但这是她在这里能喝到唯一勉强能每天享用的茶了。但和她喜爱的白茶,龙井之类自然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为了弥补遗憾,她也总是不时地托偶尔前来英国探望的母亲捎带几盒。
又到了晚祷的时候,陆陆续续地有一些市民聚集在了教堂外。当然这都是些城里富裕悠闲的人,才有时间到教堂里来做晚祷。这对那样一位孤独寂寞却又富有无限好奇心的姑娘来说无疑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她泡上了这个午后的第三杯红茶,这也是今天的最后一杯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依然是两块浓郁的奶精。刚才渐渐淡去的奶香与红茶淡淡的苦涩清香又一次在房间里飘扬了起来。茶杯连带着小碟子一起被稳稳地托了起来,就和刚才被放在窗台上时一样。
白色裙摆下的那双黑色低口皮鞋再一次发出和几个小时前一样踢踏清脆的脚步声,她喜欢听那坚硬的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她踱着缓步仿佛故作优雅似地走出了房间,在昏暗的走廊上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卧室的门。
由于教堂内禁止饮食的缘故,因此她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这种感觉与细细品味是完全不同的。这也是她为什么在去教堂之前还要特意泡上第三杯茶的缘故。
教堂前是四座威严的罗马柱,罗马柱上有一些希腊风格的浮雕,精细而繁复教堂的大厅里,四座穹顶构筑于众人的头顶之上,金碧辉煌,自然不言而喻了。
礼拜堂的四壁浮绘着一幅又一幅精美绝伦的壁画。站在城堡的小露台上可以扫视四周。在这礼拜堂的正前方,那座巨大的十字架上,衣衫褴褛的耶稣正被钉在上面,他的头歪向了一侧,似乎是在竭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巨大十字架的下方是一排排唱诗班的座位,破旧的木质座椅是由十五世纪的橡木制成的,教堂唱诗班的日常礼拜已经延续了数百年,唱诗班的座椅和信徒的长椅之间,那一块狭长的地板上,它尽管腐朽,但是却整洁得一尘不染。
教堂的回廊也同样是由一个又一个穹顶铺就而成,精美细致,使人不禁感叹人类文明的伟大。回廊的一角,有一处小小的向内凹陷,左右两边分别是国王与王后的雕像,象征着英格兰的白色蓝十字圆盾徽章无处不在。穹顶的每一处顶端都有一朵雕花,它们大多已经剥落下来了,露出了灰色的石块,若不是在回廊的里面看到了一些边缘金色或者是完全镀金的雕花,一定会以为这穹顶的雕花原本就是石块般的土灰色。回廊的中心则是一块巨大的草坪,旁边的石凳早已经腐朽剥离,有的已经坍塌下来。
在回廊的左侧尽头,有两扇古朴的木门,旋转木门上的把手,缓缓地推开木门,漫步于側廊之间,一座座庄严厚重的石柱架起了座座拱门。石柱的表面被一层罗旋包裹着,有一些部分已经断裂了,使得罗旋戛然而止,但是仍然隐约可以看见一些残存的痕迹。穿过拱门,高耸而精致的巨大穹顶使得整座教堂瞬间威严起来了,仿佛上帝降临在面前。从教堂的正门信步走入,穿过威严的中殿,那就是祭坛了,祭坛之后的石屏关中,仿佛一个小房间,一座木制小桌子上放着一个烛台,上面的蜡烛洁白而厚实,小桌的旁边则是一把带软坐垫的椅子。这面屏风象征着天堂与世俗的交界,屏风的后面象征着天堂,是大教堂曾经的礼拜中心。
这面屏风也象征着基督教徒在天堂和人间的双重身份。走过那座巨大的管风琴下,右边是圣洁无罪堂,人们在这里为残暴,迫害和无情祷告。瑰丽的彩色拱顶上仍然可以看见一些墙画的碎片。穿过正厅有一个安心球,在这里点燃一支蜡烛,心存上帝的光和爱,向他诉说你对这个世界的忧虑。坐在回廊那风化腐朽的石凳旁,望着草坪中心的那个迷宫,据说它象征着迂回和曲折的生命旅程。
地下室的走廊尽头是这座教堂里最阴暗的地方,这里存放着耶稣复活的圣像,静静地讲述着耶稣克服罪恶和死亡,赋予了代表人类的亚当和夏娃以生命。他身穿一件白色长袍,展开双手,从容不迫地站在一名女子面前,那名女子虔诚地跪倒在耶稣面前,双手合十,祈祷着。
当她走进教堂的时候,宏伟的礼拜堂里已经挤满了市民。由于神经衰弱的缘故,她对密集混乱的人群与嘈杂的噪音有一种天然的恐惧。但她又着实好奇地想知道那一群人聚集起来在做什么,这也是她寂寞如死灰的生活中残存为数不多,甚至少得可怜的乐趣之一。
这个衣着低调朴素的小姑娘总是能自如地混迹与人群之中,当然也只是远远地围观而已。但即使是最虔诚的教徒,每天都到教堂里来,也从未发现过那个总是独自坐在礼拜堂的长椅上或者躲在罗马柱后远远围观的小姑娘。
尽管她并不信仰基督教,也对宗教信仰没有兴趣,但她仍然在教堂的花名册里留下了一个名字,雨慕。这当然不是她的大名,只是一个笔名而已。
这座坐落于城堡附近的大教堂,透过自己已经有些褪色的彩绘琉璃瓦片,几道午后强烈的阳光被折射得模糊散开,微弱地照亮了一点那座无比昏暗的教堂。当然这点微弱的光芒是不足以使整座教堂明亮起来的,圣像与回廊的檐壁排满了一列列鲜红的蜡烛,蜡烛上微弱橙黄色火焰随意地摆动着。那座已经被封存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地下室里,积满了石灰与青苔覆盖了起来。在石壁上仍然清晰地篆刻着那段古老的拉丁文,它并没有被时光所掩埋,只是被青苔覆盖了起来。在石壁的角落里照例和其他的地下室小隔间在当地颇有威望的或者捐赠资助教会大笔资金的人,因此才有资格被安葬在这样一座奢华而古朴典雅的大教堂里。而他们身边那块石壁上的拉丁文仿佛就是将这些人的灵魂永远封存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地下室里的魔咒。
在这间小地下室的正上方,也就是那座点满了烛台的大礼拜堂中央摆着一张窄长的胡桃木小床,床上厚厚的棉被紧紧地包裹住一位面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中年男人,他是这座大教堂里一位年纪颇大的老神父。此时他的头顶已经几乎光秃秃的只依稀可以辨认出几根残存的灰白的头发。他的眼袋浮肿,一脸极尽沧桑的模样注视着眼前的教堂长椅上前来参加她临终涂油礼的客人,他们都是城里颇有威望的 ,有几个还随身带了大笔的现金打算捐赠给教会用以安葬这位老神父,同时顺便资助一下这里的教会。因为城里的名门望族无不希望自己过世之后能被光荣地安葬在这座远近闻名的大教堂里,这将是他们每个人生命中最后的荣耀,也是最体面的事情。
那位老神父是在不久前才得了一场怪病的,这种病毒在这座小城里的医生中谁都没有见过。那位老神父就这样病倒了,他在不停地咳嗽与撕心裂肺的痛苦之中很快消瘦下来,病入膏肓使他在一个星期之内就从身强体壮变得奄奄一息了。此时他躺在病床上,嘴唇仍旧不停地抽动着,似乎是在咕哝着什么,但是谁也没有注意这件事情。
仪式结束后,那些客人们并没有立即散去,每个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亲眼目睹一个亡灵是如何从一具躯壳回归到上帝那里去的,尽管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但当那双浮肿的眼睛安详地闭上时,全场几乎陷入了一阵骚动之中。这是他们之中不少人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位活生生的老神父在一瞬间变得和草木沙石没有什么两样,就像是什么不可思议的魔术。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一位身材有些消瘦的绅士站了起来。他的手中拿着一只宽大的方形木箱子,里面装满了一沓又一沓的钞票。他匆匆地把这只宽大的方形木箱放在了那位老神父的床边,就迅速转身离去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听完主教那些冗长而冠冕堂皇的致谢词。当然那只木箱上刻有他的名字,以此证明他确实曾经资助过教会一大笔钱。他那双崭新的皮鞋蹭在教堂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发出响亮而清脆的回声,不时伴随着木板摇曳震动以及相互摩擦的响声。
他走得那么匆忙,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发现礼拜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有一种格外好奇的目光正在注视着他,直到他走出大门之后。
一切的仪式都已经结束,并且所有的市民都陆陆续续地离开大礼拜堂之后。几个一直肃立在高大的圆柱边的年轻神父立即跑向大礼拜堂的中央,在这位刚刚已故的神父床边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这几个刚进教堂不久的修士尽管年轻,但是却一个个身强力壮,力大无穷。他们在教堂里隔三差五的部分修葺当中充当着长工苦力的角色,因为他们基本也只会干这些简单的粗话。
晚祷结束的时候,雨慕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其他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消失在大门外时,依旧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就和这宏伟的教堂一样宁静。抬头仰望那高耸得有些震撼的穹顶,仿佛如此遥不可及,但却又近在咫尺。
当她终于站起身准备回家的时候,教堂穹顶玻璃上耀眼的阳光已经消失了,只有一片被切割的黑暗。雨慕快步地向教堂的大门跑去,因为她知道教堂大门关闭时那个整点的钟声就要敲响了,害怕自己打扰了修士与神父的晚餐时间。她小声地喘着气,几乎有一种哮喘上来了的感觉,虚弱的身体使她不敢飞奔,甚至快走也是一件极其费劲的事情。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倚靠在教堂大门边的石雕下。今天晚上乌云密布,月光被完全遮盖了起来。雨慕抬头望了一眼,这夜幕,尽管使她有些失望,但却没有消退她愉悦的心情。夜空灰蒙蒙的,沉闷的空气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这更加重了她的反复发作的哮喘。但这个独自一人行走在教堂前大草坪上的姑娘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一通电话铃声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响起,对于不远处床上那敏感的耳朵与极度衰弱的神经来说简直是震耳欲聋的。在这样强烈的刺激下,雨慕瞬间就清醒了。但她过来依旧瘫软在床上,没有力气支撑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但是几乎使她快要崩溃的电话铃声却一直响个不停,她只好勉强地用那双一点力气都用不上的手坐了起来。此时她有些怒火中烧,尤其是看到窗外仍然漆黑一片的时候,她想想也知道现在应该是凌晨吧。
但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比较怒气冲冲是她极其恐惧与厌恶的一种情绪,她觉得这种状态下的自己仿佛失控了一般,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这是极其糟糕与可怕的。因此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克制自己的情绪,尤其是怒不可遏的时候,如何让自己至少表面上是平静如初的。
她接起了那个令她恼怒不已的深夜电话,怒气冲冲地等待着对方究竟想要说什么。她甚至想,如果对方给不出一个足以在这种深夜给她打电话的理由,她觉得自己大概会想要立即冲过去揍对方一顿吧。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
事实也很不幸的确实如此,那只不过是母亲想要来探望她而提起给她打的一个电话而已。她有些不耐烦地听完那一大通打扰她睡觉的废话之后,只是提醒她别忘了捎带几盒白茶过来就立即挂断了。有些抑郁而恼火地继续躺在床上,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已经十点了,当她再一次泡上早晨的第一杯红茶时。雨慕不禁再一次感到有些抑郁而恼火,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到这么晚才起床,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在心里暗自埋怨起了唠唠叨叨的母亲。现在教堂里应该已经挤满了游客,一想到那吵吵闹闹,推推搡搡的混乱人群就立即打消了教堂早上去教堂坐一会的惯例。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如果真的这么做了,该会有多可怕,自己一定会疯掉的。
她决定去教堂附近的一座小公园里坐坐,尽管她已经很久没去过了,但是公园里大多都会有一些长椅之类的东西,而且静谧而幽深,郁郁葱葱的树林与光影错落的林间小道使她想起来就觉得心旷神怡。
雨慕在公园的树林间与中央空旷的草地上漫步,散步一向是她觉得最惬意的事情,这时候手里如果还端着一杯白茶,哪怕是红茶就更好了。草地上有几个渺小的身影,那是一群经常在周末到公园草地上踢球的孩子,大约只有十来岁的光景。令人诧异的是,他们居然在周一依然来到公园的草地上踢球,大概是圣诞节的假期到了吧?
她来来回回地绕着公园的草地与树林里的小道走了好几圈,终于在树林里一条小溪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长椅的木板上已经有些斑驳发黑,腐朽得快要脱落了。以至于总是让人误以为这长椅上不知被什么东西脏得面目全非了,不敢坐下来,生怕有什么难以察觉的小虫子正蛰伏在上面。但她依旧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因为她早就习惯了。教堂草坪附近的长椅木板可都是参加过“霸王行动”的,从诺曼底来到这里七十多年,已经腐朽得不堪入目了。
她喜欢画画尤其喜欢素描,她家别墅的地下室里堆放了许多张教堂的画像,却少有公园绿景的画作。她放下了手中的画架,将画架稳稳地固定在了地上。她对一切事物总是很有耐心,甚至有些慢性子,总是不疾不徐的。她可以静静地在公园里的长椅坐上一整天,就只是静静地完成一幅素描而已。
长椅在树林的边缘正对着公园的草地,开阔的视野几乎可以一览整个公园,除了她背后的那一小片树林。
明媚的阳光下,有些寒冷但还不太凛冽的风从她背后的小树林里袭来,快速掠过鎏金色滚边,拂动那原本就时而随风飘摇的发末在空中飞舞。风很快就过去了,因此飘摇飞舞的发梢很快就重新平静了下来,再一次轻轻地落在了黑色的披肩上。
眼前的公园依旧与那阵清风拂过之前一样,那群活跃的孩子仍然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四处追逐奔跑,甚至不时在公园的上空回旋着激动的叫喊。但雨慕却对于宁静与眼前景象的一切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敏感,这也许是因为她总会一个人独自坐在寂静而空旷的礼拜堂里而逐渐具有的一种对外界细微变化所产生的直觉。即使是是教堂外的草坪上有几只从市政广场上飞来盘旋的鸽子也总能在礼拜堂里隐隐地感觉到鸽群低咕的叫声。由于她并不能够十分确信,因此偶尔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然而这一次,她却十分确信,眼前的草坪上在刚才的那一瞬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微妙而且难以察觉的变化。尽管她现在确实还没有发现任何迹象,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以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涌起的难以解释的自信。她不再背靠在长椅上,而是不由自主地危坐起来,开始仔细地观察不远处的草地以及那几个正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的孩子。足球不知在谁的临门一脚下发生了偏移,重重地撞在了白色的门柱上,随后在空中划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在了草地的另一边,又向前继续滚动直到消失在了那一侧树林边缘的树丛中。
雨慕也被那只足球在高空中快速划过的优美弧线吸引了目光。那束好奇的目光也随着足球一起落在了那一侧树林边缘的草丛中。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草丛边的那条长椅所吸引了过去,瞬间就忘记了那只还在树林里继续翻滚的足球。
那条长椅上原本就坐着一位年轻的绅士,这她是知道的,她刚走进公园的时候就远远地看见了。然而不同的是,她突然发现那位先生似乎不时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又抬起头来向另一侧的树林,也就是自己这边张望。很快她就几乎可以确信远处那条长椅上的那位先生的确是在不时地观察自己。雨慕立即把脸侧了过去,此时她与其说是有些不知所措,不如说甚至有些害怕。她刻意把目光移向了别处,假装没有看见他。但是她的内心却越来越慌张,伴随着腼腆与恐惧的不知所措使她感到越来越难以忍受。大约十分钟之后,这位坐立不安的姑娘终于匆忙地站起身来快步离开了。,但她又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步伐,以免使自己因为看上去似乎是在逃跑而显得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