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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见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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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瑶
人生有很多种选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果上天注定是玩弄你,躲过这坑,还有下一坑。
李瑶在审讯室里坐了一晚上。
一整夜晚的暴雨,是风是雨,是雷是电,仿佛整个世界在为她鼓掌。令她意外的是,根本没有人来审问她,反而在早晨的时候被告知她被人保释,可以离开了。
这是她计划之外的事。
她站在警局楼下,感觉非常奇怪,欣喜又悲哀。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她身上穿着不知是谁的衬衣,但她不在乎,她最紧张的依然是她的披肩,当下最紧要是处理掉那张电话卡。
“周太太!”
周杰公司的产品经理见到李瑶马上迎上来打招呼,是他找来律师帮李瑶办的保释。她估摸着是为了债务的事情。从这位经理的脸上,李瑶看到了不甘心。
“你老实说,你们手上在研发的游戏还有市场吗?”李瑶直接了当地问。她虽然不管公司的事情了,但公司账户上的资金动向发展,她还是了解的。
周杰死了,公司离倒闭也不远了吧?
钱财都是身外物,李瑶已经不在乎。
“虽然竞争对手的游戏先上了线,但是他们的系统不完善,美术也没有我们精致,我相信,我们的游戏上线以后,有绝对的实力跟他们对抗。”产品经理信誓旦旦地说。
“好吧,”李瑶说着,叫来了路过的两位警察作见证,然后从律师的公事包里拿出纸和笔,“以后公司就归你管,我名下已经没什么资金了,住的房子一时半会儿可能卖不了钱,不过你可以试着拿去抵押,屋子里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抵押吧,全部投入到公司账户!”她一边说一边写了下转让书。她摘下了耳朵上的那对钻石耳环也一并交给这位经理,“这对耳环帮我交给张嫂,听说她最近身体不适,帮我再买个果篮,转告她张荣不会有事的。”说完,她在纸上签上了名字,“劳务费,你找他!”他把“转让书”交给律师,跟经理换了几千块零钱,然后踏上了她最后的旅程。
不可以选择出生的地方,至少她还有机会找一个安息的地方。
她最先想到的依然是大海。
她往海边走,在一间商铺的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觉得落魄得不可思议。于是她进了商城,找洗手间,洗去脸上的污渍,洗去残留的头上的血迹。然后挑了几件衣服走进更衣室,从披肩里取出那张电话卡。走进人群,一件一件换掉身上的衣物——好像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应该扔掉的电话卡却依然握在手里,忍不住想看文雨给她留的短信。
她在街边买了一步便宜的旧手机,插上电话卡。里面的余额一直没有用完,开机就进来很多消息,机子卡了好一会儿。这种感觉甚至有些荒诞。她发现大部分都是广告短信,文雨给她发的消息只有一条。
她想,或许是因为相隔时间太久了。
她打开那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留言。
她说火车那边的日落崖是个僻静的地方。
日落崖是文雨的称呼,在南港不出海看不到真正的日落。那个景点其实叫做向晚亭,就是一座供登山人士休息的亭子。从火车站出来的人一般都是来南港看海的旅客,很少会有人往山上走,所以除了登山运动者以外确实很少人去。加上台风季,就更加不会有人上去了。
“的确是个好地方。”她会意地笑,随手将手机扔进大海里。
她顺利地坐上了渡船,赶到了南港。明明是台风的季节,海上却很平静。南港的街道上,大树被吹得有几分疲惫,满地都是落叶,看着有一些荒凉,但总的来说,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她觉得是上天在跟她开玩笑。
上山之前,她去火车站的便利店买了一些东西,特地买了一包烟。
她本身不吸烟,但她一直觉得女人叼着烟的样子很酷。
上山的路崎岖,泥泞,湿答答的,差一点她就想退缩了。想想去日出海滩的路走得更顺畅,但转而又想,那里有太多关注,轻易就被人找到。于是她又踩着石阶进山里去。
她找到向晚亭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抬头看天,黑云之间漏出几丝红色的光。在台风的季节,还能看到这样光景,也非常难得。
她点起烟,看着远方。
那白色的烟雾飘起来给她增添了一份神秘感。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给她拍一张写真,该是特别美的。她不屑地笑了笑,临死还在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她吸了一口烟,跟着咳了好几次。不习惯这种感觉。后来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烟拿在手里发呆。也许想着:若果没有遇到周杰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真的会不同吗?很多时候都是骗人的吧!没有周杰,会有另一个徐杰,或者林杰,因为她还是她啊!
她叹着气,回顾自己的人生,实在想不到可以从哪里重来。
烟,点完了。
也许是时候走了。
她起身朝山崖走去,站在崖边可以看到深邃的大海,走在边缘也可以看到凹凸的山岩,从这里跳下去会先撞到岩石呢,还是直接落进海里?
又是一场赌局。
“所有的事你都计划好了?”
这时,她身后忽然冒出来一个人跟她说话,亭子里微弱的小橘灯照出她的身影,配上她说话的声音——是北港重案组的警察。“卓警官吗?”她几乎确定,那人就是卓惠英。
“原来你也记得我啊!”卓警官听起来似乎很惊喜。
“你一直跟着我?”李瑶问道。
此刻,根本不重要了。
“也不是,从你甩掉中港的同事以后我才开始跟的,不知道为什么直觉你会来南港,所以在渡口等着你。”卓警官很诚实地回答。“其实在警局的时候,看到写转让书,就觉得你像是在交代后事。我特别不放心。”她一边说,一边向李瑶靠近。
“你不要走过来,我会跳下去的!”李瑶说道。她心里很矛盾:为什么自己不是已经跳了下去?
“值的吗?”卓警官问道。
李瑶做了一个手势,让她不要再靠近,然后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了,如果你是怕不好交差的话……赵某是我杀的,徐漠是我杀的,陈德才是我杀的,除此以外还有五年前中港的施兆南也是我杀的,还有一个叫做林兴华的,这些人都死有余辜。更早之前还有一个叫做万国强的,也是我杀的。还有——我亲手杀了周杰!这一切和张荣无关!”她再次强调“和张荣无关”。
她觉得这个时候的自己特别有型,敢做敢当!
“看来你真的很在乎你的司机。”卓警官似乎在暗示什么不正当的交易。
李瑶用蔑视的眼神看她,“在我的一生里,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过我的男人,但这不代表我和他有什么交易。我杀人的事跟他没有关系,我不想连累无辜的人。”相比司机张荣,她感情上更偏向于张嫂,那个像她妈妈的女人,她不希望她多操一份心。
李瑶吸了一口烟,相比上一口,这次要痛快一些。
“一直以来我觉得自己是个聪明的人,然而转身,却发现自己是那个最愚蠢的女人。”见烟还没有抽完,见卓警官没有逼近,她还想多说几句话,“爱情使人盲目,说的一点都没错。”她当然曾经怀疑过那些花言巧语,但再爱情面前,不应该真诚信任吗?她又深吸一口烟,呛着吐出来。
“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或许是意外,甚至我想我离开的时候,那个姓万可能只是昏迷,周杰结束了他,把罪推在我身上,塑造他英雄的想象,让我自责。”她又将烟顺手递到嘴边,但这回没有吸,只是看着烟飘起来,又甩开。“姓林的也是意外,上天跟我开笑吧,扑通一下倒下去就没气了。”她试图做倒地的动作,只摆了一下手势。
那些画面,那些细节一遍一遍在梦里重复,她清楚得很。
“后面的毒药,是我一时赌气。”她继续说,但这是神情变得有些紧张,“赵某,是我精心策划的,我完全可以直接杀了周杰,反正我也已经不在乎,但想起那么多年,他一直可以若无其事地生活,而我要活在那些可怕的阴影之下,觉得特别气!”她忽然提高的嗓音,吸引着卓警官的注意力,手一直做着甩烟的动作,“所以我要先让他失去希望,然后再亲死杀死他。”
卓惠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举动,回头看,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站在亭子里。
“Sandy 文?”卓警官非常惊讶。
“你为什么不走啊!”李瑶吼道,她终于明白,文雨是故意引她来向晚亭的。
“没错,是我。”文雨坦然地走上前,“所有的事,和司机无关,是我杀的人。”她毫不避讳地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话刺痛着李瑶。如果可以,她希望不曾遇见这个叫做文雨的女孩。说不清楚是谁害了谁,但彼此都曾希望对方可以过得更好。但是她出现这里,就意味着不会再有更好。
文雨的出现对卓惠英也造成了一定冲击,她眼里的文雨一定也是一个那么“无辜”的孩子。
上天为什么那么不公平。
李瑶趁机扑倒了卓警官,“快走啊!快走!”李瑶催促文雨离开,她知道,以她的力量根本困不住一位警察,只想最后一点努力。
但文雨没有走,反而劝她放开卓警官。
“我觉得你说的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我也想重新开始。”文雨趁卓警官反抗李瑶的时候,抢走了她的枪,然后和李瑶一起走向崖边。“不要过来,退远一点。”她拿枪指着卓警官道。
卓警官听她的话,后退了去。但她不甘心,她对文雨喊道,“你就这么忍心丢下爱戴你的人吗?”
“我不值得他们爱戴,不是么?”文雨说道,“何况,我的人生,为什么要别人而活?”与其说,文雨是在回答卓警官的话,她更像是在问自己。“你不会明白,每天活在噩梦里的感觉!”她用近乎嘶吼的嗓音说道。她抬起头,试图抑制眼眶里的眼泪,但泪水依然顺着脸颊挂了下来。
李瑶用手轻轻地拂去那温暖的泪水,“你也累了。”她安慰道。
文雨抓住李瑶的手,说道,“没有谁欠了谁,我只是想借你的勇气而已。”
看得出来,她也是倔强的女孩。
“你真的忍心吗?”李瑶也不禁想问她。
“从七岁开始,每一天我都在骗自己活着,但活着却越来越像行尸走肉。”文雨深吸了一口气,“真正的我在苏醒的那一刻已经死去。也许不该撒那个慌,但那——就不是我。”说完,她的脸上出现一种如释重负的豁然。
下了决定,就不在后悔。
“你不想你的徒弟吗?那个篮艳芬?或者是梁英,我觉得她的女儿都取了和你一样的名字!”卓警官不依不饶地朝她喊着,想要拖延时间,相比李瑶,她似乎很在乎这个艺术家。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感谢Elaine,感谢她让我感受到真正的阳光。”文雨平静地说。
“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
“你不会明白的!”文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如果在你乎的话,回应一下我徒弟,也许往后,你就会理解了。”她说着,卸下□□,把枪扔还卓警官。“她痴恋你有一年了!有没有希望,给她个结果,冷水也好过不温不火地拖着。”
看到文雨脸上的变化,李瑶已经完全打消了劝她的念头。在心底,反而有一点庆幸,临走也不孤单。有时候听人说,自杀的人,会被永远求困在地狱。那至少在地狱的时候也有一个陪伴,不知道,这个姑娘信不信呢?她吸一口烟,笑着吐去那些有没有的遐想。
“来一口吗?”李瑶把烟递给文雨,仿佛这一场只是普通聚会那般轻松。
“好啊!”文雨从李瑶手上接过剩下的一口烟,“至少试过了!”她呛着说,扔掉手上的烟。
“从来可怕的不是死亡,是失去拥有的东西,但当你拥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的时候,死亡也就没什么可怕得了。”李瑶对惠英说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完美的。”她得意地笑了,“抱歉,要令你遗憾了。”
对一位警察来说,没法亲手抓住罪犯,应该最大的遗憾。
李瑶注意到山路上有些动静,她跟文雨确认了眼神,她们默契地想到了他们之间的暗号:摩卡,卡布基诺,可可,橙汁,可乐,矿泉水……
到念完矿泉水的时候,她们一起向崖边退了几步,然后用力一蹬腾空飞了起来,恐怕那是她们人生中最自由的瞬间。
到底,会先撞到山岩还是直接坠入大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