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越远》舒瑜tyc

1、墙上的画1 一幅画，一

　　独白1:
　　我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人人都羡慕。
　　但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爷爷奶奶是两个非常传统的人，他们一直都看不起我的母亲，嫌弃她出生不好，只因为父亲喜欢，才勉强接受了她作为媳妇。更糟糕的是，母亲生了我——是个女孩儿——将来泼出去的水。
　　后来，父亲有了另外两位“妻子”，我多了两个弟弟，家里热闹了许多，但我和母亲却比任何时候都寂寞。
　　我看的出来，父亲是爱着母亲的，但他受制于太多人，没法照顾到我们。或者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他想起我和母亲吧。
　　从小，母亲就教育我要自立，将来也不要跟两个弟弟争什么，到适当的年纪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就好。
　　于是我顺着母亲的心愿长大，嫁人，不插手家里的生意——隐姓埋名在大学里当外语老师。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可以脱离这个大家族，过我自己的生活。

　　在学校里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
　　在那里遇到一个人，她在我错综复杂的人生里画上了甜蜜的一笔。
　　她是个很特别的学生，上课总是在做自己的事情不听我讲课，有点调皮而讨厌，但当我叫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又能全部答对，没有漏洞可追，所以我对她没辙儿——那时，她会对微笑，又好似挑衅，但没有敌意。她坐下的以后拿微笑变得腼腆而羞涩。
　　想看我一眼又不敢看的样子——特别有趣。
　　后来有一天，下课以后她将一张明信片悄悄地夹在我的书本里，我其实没有看到是她放的，只是有一种直觉——是她送的！
　　是她上课时画的一张图。
　　画了我讲课的样子，把我画得特别漂亮。
　　我想，就是收到那张画片的时候，我爱上了这个女孩儿。

　　蓝艳芬
　　——真正喜欢蓝色的人不会是忧郁的。

　　夏天的早晨，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苏醒伴随着热汗，浑身黏黏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最先看到蓝色的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上挂着那些闪亮的水晶装饰，像风铃一样高高低低垂下来，那晶莹闪烁的星光让她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房间。
　　揉揉眼睛，坐起身，正对着北面的墙——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
　　哦！这是文雨的工作室。
　　她反应过来。
　　昨晚出版社临时要给杂志添两张插画，文雨不在家，但她画了两个草稿跟着把活儿交给了罗伊（Roy）。罗伊这小姑娘还是挺有天赋的，跟文雨学了两年，好多画风都可以临摹得似模似样。她怕罗伊一个人在这里画图太寂寞，亦或是担心她乱动文雨的宝贝，她就坐在窗台上陪她，一边捧着电脑和远在北港的文雨聊天，报告罗伊的绘画进度，时不时发个照片过去让她指点。
　　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监工”。
　　也不知道是几时，她累得再也睁不开眼睛，索性在工作室的沙发床上睡了过去——毕竟不是自己床，睡不惯，起身腰酸背痛的。
　　她到窗台上，查看她的电脑。
　　电脑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随便点下空格它就醒了，屏幕还没有打开，已经传来了许多短消息的提示声。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文雨给她发的：我去睡啦！
　　她不禁笑了，平时都是自己先下线，这回竟然是文雨那只夜猫子在跟自己道“晚安”。
　　风水轮流转。
　　严格来说，也不算，因为她在收到这消息之前就已经睡着了。
　　她瞥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零五分。
　　她合上电脑，电脑边上罗伊给她留了一张字条，贴在她的手机上。
　　“莉莉姐早安，画我扫描好，发到你邮箱了！怕你上班迟到怪我不提醒你，所以给你设置了三个闹铃，七点三十分，八点整，八点三十分，如果你在闹铃响之前醒了，请记得关掉后续的闹铃，今天白天翘课在家睡觉，望准许！罗伊。”
　　罗伊签名的时候习惯把中间的“o”画成爱心。
　　这孩子那么贴心的，她会心一笑，忽视掉——其实是罗伊怕闹铃会吵到她自己的真相。拨开窗帘，朝窗外看一眼，阳光暂且还算温和，远处刚好一架飞机到港，她习惯性地道了一句“早安”，附赠一句“祝您旅行愉快！”
　　撕下便签，关闭了手机上的闹铃，懒洋洋地在窗台上坐下，又望见那满墙的画，因为光线问题，许多画都看不清楚，但那些框子踏踏实实地告诉你：画存在，并且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特别的故事。至少，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每每看到这些画她总会忍不住感叹：人与人的相遇，相识是多么奇妙的事，相知，相爱又是多么可遇不可求。
　　你以为越走越近了，事实上却是越走越远。
　　以前是陪文雨画画，她画累了会放下手上的笔，伸个懒腰，然后抱着头望着中间那幅画发呆，这孩子不爱说话，每次都是含情脉脉地看着中间画框里的那个人。
　　她究竟是谁？
　　对此，她一直没有找到答案。文雨不说，她也不再问。
　　谁都有过去。
　　更多时候她会看向她自己的那幅画，文雨将它挂在右上角，又将朱俊的画像挂在左下角，单看画面似乎“两相望”，然而中间隔着大大小小其他的画框，反复强调着“这不是属于你的故事”。回忆起上学时候的点点滴滴，疯狂又愚蠢。
　　这时的她，是蓝色忧郁的她。
　　但这样的她只有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见过。
　　她低头瞄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是闪耀，那么璀璨，真实又虚幻。
　　真希望生活是一场梦。
　　醒过来一切都未曾发生。
　　她转了转了无名指上的戒指，依旧舍不得摘下——不愿意醒的也是自己。
　　朱俊是她的丈夫，也是她大学里的学长。从她入学时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她就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整个大学似乎都是为了他而上的，朦胧青涩，又似乎甜蜜，到毕业季的时，终于如愿以偿成了学长的女朋友，并且毕业不多久正式成了他的新娘……但讽刺的是，无论她再美，都不是他眼中那颗宝石。
　　“我知道你一直误会我和朱俊哥，但事实上我喜欢女生，朱俊哥喜欢男生，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秘密。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但他做不到，他觉得没法面对你和家人，所以飞走了。我代他对你说：对不起。”
　　他出国以后，文雨才告诉她真相。
　　那天风很大，她在海滩上一直哭到日落。
　　文雨就一直静静地坐在沙滩上，陪着她。
　　依然是一声叹息。
　　她看向画框里的朱俊，一切都那么明了——她望着他，他望着她，中间隔了许多条条框框，是是非非，根本说不清那是谁注视着谁……
　　只可惜，她知道的太晚。
　　陷得太深。
　　画面里，她的痴心凝望是这么显耀，谁都看出来那是个傻乎乎的女孩。她那时候还留着长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点缀在肩膀上，默默地跟踪他到任何地方……有意思的是，那时候的他，身边总带着文雨，那记忆里的文雨也还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亲昵地跟随在朱俊身边令她羡慕又嫉妒。她曾在背地里说了小雨不少坏话；没料到的是，多年以后，她会和小雨住在一个屋檐下，像默契的一家人一样生活。
　　现在还多了一个叫做罗伊小朋友。
　　罗伊也是个可爱单纯的女孩子。初见时的模样，她记得特别清晰：她一个人蜷曲着身体坐在沙滩上，背影有一点寂落。她以为她在伤心哭泣，走上才发现，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双腿睡着了。阳光那么热烈，她却睡得那么香甜，一定是累坏了。后来知道罗伊这是离家出走，她又吓坏了，一个女孩子这样坐在沙滩上，她不敢相信如果没有相遇，她的故事会怎样继续。
　　每每想起，心有余悸。
　　在小雨的画里，她那个兔子形状的背包还随意散落在沙滩上，里面装着五百十一块现金，是她全部的家当。连买一张返程的机票都不够。
　　她低头看了看便签，又抬头看看墙上的画，叹叹气，这些孩子都不让人省心。

　　蓝艳芬，32岁，杂志社编辑。艺术家Sandy 文的经纪人。
　　因为姓“蓝”的关系，她对蓝色特别爱好，衣柜里过半的衣服都蓝色的，首饰、挂饰也多是蓝色的，家里的墙壁也刷成了浅蓝色。床单是深蓝色，像睡在大海里。
　　大家眼里的她，活泼，乐观，开朗，阳光，是明亮的蓝天的蓝。
　　在公司，同事之间喜欢用英文名称呼，凡是比她小或者资质浅的都叫她“莉莉（Lily）姐”，叫做“Lily”，也因为她喜欢白色的百合花。
　　家住南港渔湾区，后面是南港最大的海鲜交易市场。前面是南港机场，离海边不远，却又看不到大海，靠近山，应该说是在山脚下，沿着山坡有一条通往火车站的小径，骑自行车过去大约半小时的样子，她和朋友经常这样去海边野餐。
　　对于在中港上班的人来说，这地方有点偏僻，每天上班先要花半小时走到渡口，然后坐半小时渡轮，运气不好错过一班船就要再等半小时，到了中港还要转两班公交才到公司，通常整个路程两小时以上。
　　不过这对蓝艳芬来说算不上问题，因为她有个对她“别有用心”的老板——戴先生（Dan）。只要她完成工作任务，就不跟她计较上下班时间。为了不让公司同事误会，她还是会坚持每天都赶在十点到公司，省去一大早刷网页看新闻的时间也是正常上班。

　　“嘿！今天几点起床的呀？”
　　“昨晚聊着聊着睡着了，也不知道罗伊是什么时候画完的。”
　　“她进步很多了。”
　　“周五了，你回来过周末么？”
　　“这样吧，晚上我过来找你，然后一起坐火车回来吧!”
　　“周末小俊要跟他爷爷奶奶去喝喜酒，我想叫琪姐过来玩，我们可以去划水，你说怎么样？”
　　“好吧，我知道你还在睡觉，起来以后跟我联系，我上班去了。”
　　她换好衣服——蓝白细条纹的短袖衬衫，蓝色一字裙，夏季上班的标准套装，每天变化只是蓝色的深浅。
　　每次走楼梯的时候，她都喜欢拿出手机给人留言，这样就不会记得楼梯有那么长了。
　　电话那头是她的好室友，文雨，在许多人眼里她是漫画作家Sandy文，她喜欢叫她小雨，因为很明显，她比她小。同时带个“小”字，叫着亲切。
　　似乎已经习惯了每天在上班路上会给小雨留个信息。
　　这也很可能是小雨习惯睡觉关机的原因。
　　收起电话，刚好走到底楼。
　　八点整。

　　“嘿！艳芬，见到你就好了！”
　　“真担心你不在家！”
　　“我手机没电了，又不记得你家电话，要是你不在家就糟糕了。”
　　“你知道，南港！”
　　“讨厌南港！”
　　蓝艳芬刚推开门就有一个人影扑上，好一个拥抱——由远及近的长发间飘出一股浓重的酒气。
　　这个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琪姐。
　　真是诡异，刚刚才在电话里跟小雨说到“琪姐”，她本尊就出现了。
　　艳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琪姐？你怎么在这儿？”她轻轻地推开琪姐，捏住鼻子，抱怨那股“毒气”。
　　这个一上来这么多话又发脾气的人叫做周琪是艳芬的朋友。家住中港北岸，靠近繁华的市中心。她经常抱怨艳芬搬南港太偏僻，却又经常来南港艳芬家作客。嘴上说“不喜欢南港”，却是去海滩野餐最积极的。
　　谁不喜欢阳光与海滩！
　　“又是蓝色，鬼都知道你姓蓝了，不用这么张扬！”周琪瞟了一眼艳芬的裙子，没好声气地说道。
　　周琪比蓝艳芬大三岁，个子也总是比艳芬高一点，小时候家里住得近，经常一起上学、放学，相互照应，关系很要好。英文名字叫做“Kitty”，但她很讨厌别人提前那只大脸猫，可能是因为她自己脸大，自卑吧。
　　艳芬已经见怪不怪，每次周琪心情不好的时候，开场白就是吐槽她的衣服颜色，要不然就是说她的头发——好端端地剪掉干嘛！
　　周琪在医院工作，休息看领导排班，不一定都在周末，恰好连着周末休息的时候她就会跟艳芬打电话相约周末去海边烧烤，聚餐。
　　但今天是周五还没到周末，又是一大早，她却毫无征兆的出现了，肯定有故事。
　　仔细来看，头发有点凌乱，衣服有点脏，那一点点的应该是酒渍，最令人惊讶的是，她都没有化妆——难怪她这么急着要冲进灰暗的楼道里。
　　“来找你呗！”她一面说着一面拉着艳芬朝楼梯走。
　　“喂！什么情况，我上班去呢！”艳芬虽然这么说，但步子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周琪走了，“晚上到哪疯去了？一身酒味儿！”
　　“嘘！别问那么多！”
　　她皱着眉头，朝艳芬瞪大眼，催促她上楼。
　　蓝艳芬朝上走几步回头看，走几步回头看，忍不住猜想，这是什么情况——渡口七点才开门，她绝对不可能那么早爬起来赶船。
　　眼前的线索，不由得让她联想到了琪姐醉酒的画面，没准还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跟陌生人回家了，并且这个陌生人很可能就住在南港，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她会一早出现在南港，还有这失魂落魄的样子。
　　充满懊悔——
　　“又玩过头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
　　“哎呀，别问那么多，走你的。”她又瞪了一眼，你会发现她眼睛特别大，即使生气样子也很可爱。
　　艳芬赶紧收声，估摸着今天肯定不能准时上班了，打电话告假，一路上没再询问其他问题。
　　周琪则一直抱怨楼梯那么多台阶，每次来艳芬家，都有这一出。
　　“终于到了！”
　　周琪跟着艳芬进屋，甩掉脚上的鞋子，光着脚径直去蓝艳芬的房间，找出她的衣服，奔向浴室。
　　当文雨将房子转给艳芬的时候，周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艳芬房里霸占一个抽屉，放她换洗的衣服。完全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
　　“我还没吃早餐！”趁水还没热，她凑出脸来提醒艳芬给她做早餐。
　　艳芬摊摊手，好像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印象里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两次，其中有一次，周琪还是穿着男人的衣服出现的。但之前说话的语气，脸色可没这么臭！
　　遇上什么奇葩了吧？
　　蓝艳芬还在厨房里忙乎的时候，周琪已经洗完澡，她头顶着毛巾悄悄地走到文雨的工作室，坐在窗台上，看着满墙的画发呆——沉思。
　　“喂！你头发吹干了没有！别到处乱甩了，弄湿画稿你就惨了！”艳芬发现周琪坐在文雨的工作室，赶紧进来检查，确定桌子上，书架上，那些书，那些画纸都没有被“一不小心”弄湿了。
　　“要不要这么紧张，她又不在！”周琪撅着嘴不服气，她知道文雨姑娘的画“价值千金”，进来的时候就很小心，而且自己也只是坐在窗台上，什么都没动呢！
　　不过她却没有反驳，朝艳芬瞪了瞪眼，继续看着墙上的画发呆。
　　在蓝艳芬的画左上方，有一幅画，画的就是周琪。
　　那时，她刚离婚，为了避开家人的各种追问就来艳芬家里躲了一个礼拜。那是个冬日的阴天，她们去度假村泡澡，出来的时候路过海滩，她拉着大伙儿去沙滩上散步，海风很大，她的长发和围巾在风中狂乱。
　　她说没有因为离婚而难过，因为那场婚姻对她来说本来就没有意义，实在要说什么意义，那也就是助人为乐——帮他老公争取一个本地的户口，而她为的是省去每天和家人谈论婚嫁，被安排相亲的麻烦。
　　若真有什么不愉快，便是随着她的离婚，这些问题又回来了。
　　不管她真心还是假意，或多或少，是受点刺激的——相比之下，作为她的闺蜜，艳芬可能受的刺激更大些。
　　艳芬记忆犹新，那时候周琪家里人催她嫁人，艳芬也帮腔，于是她就对艳芬说：你要是追到朱俊，我就马上结婚！
　　为了自己和琪姐的幸福，艳芬努力在朱俊面前好表现，但三年下来都没什么结果——一路艰辛，快乐的，难过的，什么样的心情，她都跟周琪倾诉，时间久了周琪可能也听厌了，于是又把话倒过来说了一遍：我结婚，你就和朱俊来个了断——成就牵手，不成就放下他。
　　那个第二天，艳芬看傻了眼——周琪拿着结婚证书来向她施压，上面盖的就是当天上午十点整的章，货真价实。
　　她整个人都蒙了。
　　看在琪姐这样为她“牺牲”份上，她也不敢退缩，鼓足勇气去找朱俊告白，好在那场最终“对决”以她表白成功收场——不过呢，事到如今，她或许——宁可当时以失败告终吧？
　　“帮你煮了一点清粥，没那么烫了，喝吧，别弄洒了！”
　　艳芬见周琪呆在房里不肯出来，便主动送上门，避免不小心弄洒，小碗放在大托盘里，端到周琪周边，放在窗台上。心里已经盘算好，等琪姐走了以后，她再过来彻底把屋子打扫一遍。虽然小雨那孩子说话都一个调，不会骂人，但从她的肢体语言里，艳芬是可以感受到厌烦——她讨厌别人动她的东西。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有种梦幻的感觉。
　　她在窗台边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把工作上的事处理完。
　　周琪一语不发，认真地看着墙上些画——这些画，她早就看过，不知为何今时今日这般着迷？
　　“你今天很奇怪耶！对方是什么人呀？”艳芬心里铺开了三个假设，早上醒来发现身边的人很丑，或者很老，或者是被他甩掉的“回头草”。虽然艳芬不赞成她这样的生活方式与态度，但鉴于当事人屡教不改，她只能顺其自然。
　　艳芬挪到周琪身边，从她的角度看向墙上的画，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找到她自己的那幅画，但周琪的视线却不是这个方向。
　　“看谁呢突然这么专注！”她循着周琪的视线看过去，那几幅画连艳芬都不知道是什么人，只听文雨说过——是在海滩上见到的人，觉得漂亮就画下来了。
　　周琪喝完了粥，放下勺子，微微抬头用余光扫了扫艳芬，感觉是早上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你说，这女人会不会只是她笔下的一个形象？”
　　周琪指着中间那幅画说道。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猜测。
　　也不是艳芬第一次这么回答，“我相信，她是小雨大学里的女朋友，真实存在。”以前听朱俊说过这么回事——只是她当时根本不关心文雨的事。
　　“你和小雨一起住这么久，你会不会喜欢上她？”
　　这也不是周琪第一次这样的假设，只是这次问得好严肃，令蓝艳芬有些摸不着头绪。
　　“喜欢？”
　　艳芬大学那会儿，把文雨当作情敌看。
　　误会解开，没再偏见了，但绝不会变成周琪口中那个喜欢。
　　“我是挺喜欢她的啊。”艳芬这么说，她觉得小雨拯救了自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份可靠的工作，教会了她独立。让她明白人生不一定要依靠着谁生活，自己也可以照顾好自己和小俊。所以这个喜欢，带着更多感激。
　　文雨（Sandy），28岁，漫画家，画家，那个搞艺术的。她七岁的时候，一个人漂泊在沙船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发着高烧，处于昏迷状态。经医院抢救保住了生命，不过醒来以后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她来自哪里，甚至不肯说话。人们也不强迫她去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把她当作童话故事里的公主——海的女儿。
　　她之所以姓文是因为当时发现她的渔夫姓文，而名雨，是因为她醒来说的第一个字是雨。
　　她在孤儿院里长大，很文静，不爱说话，从小就喜欢画画，在年龄相近的几个孩子里她是画得最好的，因为这项才艺有许多人想要收养她，但她却不愿意跟任何人走，坚持把孤儿院当作自己的家。后来遇到朱俊，教她画画，越画越难，越画越美，成就了今时今日的事业。
　　“我是说……像他们说的那样，Sandy and Lily，你和她……那种喜欢……你知道她是Les，然后反正你老公也是……然后你们又住在一起……这样……”周琪支支吾吾，不停比划，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什么。
　　“琪姐？”
　　艳芬质疑的嗓音呼喊琪姐，提醒她不要乱说话，然，琪姐神情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单身，她也单身，”她甚至郑重其事地补充建议道：“不是刚好吗？”
　　艳芬简直要喊“天”，但见周琪依旧那么认真的样子，便也严肃起来，“小雨是个好姑娘，阿俊离开之前，她是我老公的妹妹，这几年我们住在一起，相互照顾，确实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所以现在她也是我妹妹。”她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没有底。
　　即使相处近五年，她所知道的文雨，也就是那些公开信息。除了……她很会画画，似乎还喜欢研究咖啡。
　　“也许她喜欢你呢？”周琪还是不满足，继续假设。
　　“我是她的莉莉姐，你是她的琪姐，我们在她心里都重要不过那画里的女人。”艳芬轻轻敲了敲周琪的额头，让她不要胡乱八卦。把话题转移到墙上中间那幅画，谁都看得出来，那幅画画得最精致，最动人，但那究竟是谁？
　　“分手那么多年也该看开了嘛！”周琪躲开艳芬的“攻击”，注意力回到墙上，好好想想文雨就是那么个孩子，不怎么说话，特别温顺。要是硬说艳芬和文雨，换了自己，故事也可以成立。她不再追究画里的谁和谁，而是闭上眼睛回忆早上的经历……
　　“你有没有被女人吻过？”她转过头无辜地看着艳芬。
　　她话风转得太快，艳芬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才是正题！
　　“昨晚你跟一个女人回家了！”艳芬捂住了嘴，努力克制自己的惊讶。
　　周琪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仔细了会发现眼睛里许多血丝，一定是晚上没睡好!
　　“没有，你继续说，”她赶紧收敛起来，“不管怎样我绝对支持你！”
　　周琪叹了叹气，蜷起双腿，靠在墙上回忆——谁让她就艳芬一个靠谱点的朋友，真遇上事情，不跟她讲就没处释放了。
　　“本来也没什么，我喝醉了。早上醒过来，发现在她家里……睡在她床上，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强调。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艳芬想起了早上她浑身酒气的样子，敬而远之的态度。暂且相信，什么都没发生。
　　“都怪你啦！”她突然撒娇起来，“昨晚打你们电话一个个都不回，不然我也不会去酒吧！”
　　她的手不停玩弄着她的长发，眼神到处飘忽，其实最先来房里，她应该是想看看墙上会不会那么巧有那个女人的画像。
　　“哦，是这样啊，你打来的时候我在开会，后来晚上我有回你电话，但是……”艳芬想起了这回事。小雨其实很少看电话，手机经常扔在角落里，没电都不知道。罗伊上了大学以后也是周末才过来住，何况她和琪姐还没那么熟络。所以琪姐只能联系艳芬，但艳芬也不是一定要伺候她的呢。
　　她看到琪姐的大眼睛，说话越来越无力……都没问她怎么会突然来南港呢……她摊摊手，做了个鬼脸，再解释都没有了。
　　琪姐“哼”了一声，开始讲故事。
　　“我在度假村的酒吧里，她就坐我旁边。她看到我手机屏幕是《实习医生格蕾》，她说她也喜欢，于是我们就聊起来了。”
　　她刚开了个头，艳芬已经会意。她们一边聊一边喝。当她回琪姐电话的时候，琪姐已经醉了。“明白，你们一起喝酒了，然后你又喝醉了，跟着她还把你带回家了。”艳芬嬉笑，琪姐的故事都差不多是这样。
　　“她就住在机场前面！”她羞涩地补充道。
　　印象倒是很深。艳芬又窃喜。
　　“所以你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阻碍我上班！”艳芬趁机抱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看一眼，因为前面一幢楼的阻碍其实看不到什么，顶多看到天上的飞机起飞降落，但心里却仍会感叹：确实很近。
　　“不要这样嘛！”周琪从窗台上下来，坐到沙发上，靠着艳芬的肩，继续撒娇，“这不，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了，这么大的秘密不跟你分享还能跟谁分享！”
　　她是这么说，相比之下，来这儿也是卸掉那宿醉的糟糕模样的最快捷途径了。
　　“还有呢？还发生了什么，肯定没这么简单。”
　　周琪也是希望故事可以就那样结束，然而事实上，还没到关键部分，“她的房间是半开放式的，我醒来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做早餐，我一看那是个女人，本来是觉得庆幸，还感谢她收留，然后借她的洗手间，洗了把脸。”
　　她暗暗抬头看了看艳芬满是期待的表情，心里画了好一排黑线。
　　“正要告辞的时候，她跟我说，昨晚聊得很开心。那……我喝醉以后其实不记得那些事情了，但是我会跟她继续喝，我认为应该也是聊得挺好，虽然我都不记得说了什么了。只记得开始是在聊《实习医生格蕾》的。”
　　她一边说，一边撩着自己的头发，催促自己的脑残细胞把那失落的记忆重塑起来。
　　但这一时半会儿没用，脑子里不断重复早晨被吻的画面，她靠得那么近，闭起了双眼，那一双睫毛很长……
　　“所以我说，‘很高兴认识你’，然后她邀请我吃早餐，本来大家都不提起，相安无事，结果我嘴贱，问起了晚上发生的事。她说我吻了她，还强调说是我吻她的！”
　　周琪很激动，不相信自己会这么主动，还是因为错过了那份记忆呢？
　　“而且我喝醉了，喝醉以后的事，怎么能算数。”她吞吞吐吐地继续说，“然后她就直接走过来吻了我。跟着我就逃出来了……”她越说越害羞，嘟着嘴不相信那些事真的发生了。
　　这下你有印象了——她说的话突然出现在耳边，那一瞬间，仿佛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好诡异。”她低声重复着。
　　却不是因为昨晚发生的事，而是自己还记着那些细小的情节。
　　“看来她真的挺看中你的。”蓝艳芬想着早上见到琪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她推开，再比较那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她竟然还吻上去了，一定是真爱呀！
　　她淡定地总结。
　　“喂!不跟你开玩笑呢!”
　　“你想我说什么呢我向来是支持恋爱自由的嘛，只要你们相爱，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我都支持!还是说，你想我帮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呢？”艳芬撒开手，作出很无辜的样子，“你总不是想说，其实你爱的是我吧？”艳芬继续拿她开玩笑。
　　周琪又“哼”一个，靠到她肩膀上。
　　“是啊，是啊，爱死你了，怎么办！”
　　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论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找个人定下来了！”艳芬忽然老生常谈一般，“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没有找到那个让你心动的人，也许就是因为方向不对。”
　　“怎么样？她长得好看么？”
　　“切！”周琪终于又笑了，“你要不要这样，像我妈一样。唠叨！”
　　“还是怪你！”她抓起艳芬戴戒指的手，想抱怨说，“看看你嫁了一家什么人！”却又没说出口，要不是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许现在自己也没有这样一个肩膀可以靠。
　　她把她的手举高，又用力甩掉，劝她：“你也好放下了。”
　　见到戒指就顺便劝她一句，即便对她来说只是耳旁风。
　　“怎么样，怎么样？长得怎么样呀！”见房间里的人都沉默着不说话，躲在一旁偷听的罗伊着急了。
　　Roy，中文名字叫做齐心锐，20岁，来南港已经有两年了，刚接触的时候非常腼腆很怕生，艳芬请她吃东西，边喝边聊，慢慢放下了戒心，然后说了一大堆家里的事，刹不住车——积怨很深。艳芬最初邀请她到家里住是想她从北边来南港不容易，一样来了就住几天再走，反正那时候是暑假——岂料，这姑娘一住下，就赖着不走了。
　　当然事实上，不全是她耍赖皮，她说想学绘画，刚好小雨这儿经常需要有个人帮忙，所以艳芬才同意让她留下的。文雨其实并没有正式收她为徒，只是暂且让她留下，并且是有条件的。第一，每个星期至少打一个电话回家报平安。第二，要她自己打工，付房租，交伙食费，零花钱等各种费用都要自己承担。
　　她住下来的时候，老是躲在一边不敢坑声，要开口总是先说“谢谢。”这两年相处下来，跟大伙儿都熟了，便开始鬼灵精怪起来。
　　“喂！你怎么在这儿！”周琪见到罗伊出现，霎时羞红了脸。
　　原以为这就是和老朋友的悄悄话，殊不知还有一个小鬼在偷听。
　　罗伊“嘻嘻”地笑，躲在门边，就露了个头。
　　“人家长得怎么样呀？琪姐！”小家伙追根究底地问着，到了恋爱的年纪，对爱情的模样特别好奇。
　　艳芬故意撇开了头，不帮她说话，心里也是好奇到底人家长什么样子？
　　能让琪姐一早就不安宁！
　　“我又没多看！”周琪急了，起身用抱怨的语气说道，“不理你们！”
　　用毛巾裹住脸，径直向洗手间去。
　　“这么大反应？我看有戏！”
　　周琪离开以后，罗伊默默地走了进来，到莉莉姐身边坐下，陪她看着墙上那些“漂亮女人”的画。
　　文雨画了那么多画，却没有一张是她自己，朱俊是墙上唯一一张男子的画像。如果不认识他和艳芬，或许会以为那是她心里的秘密情人。
　　文雨说，是因为朱俊教他画画的关系。
　　“别跟琪姐开玩笑了，她现在心里已经够乱了。”
　　艳芬这么说，其实她自己的心情也很复杂……是不是和她一起的人都会弯呢？
　　连这小家伙心里也藏着一个女神。
　　“嗯。”罗伊轻轻的回复，“我一直以为她喜欢我师傅……仔细看看和那画里的人蛮像的。”
　　在罗伊的点播之下，艳芬再看中间那幅画，竟然也看出了几分周琪的神韵——卷曲的长发。
　　“你觉得小雨该不会也喜欢她吧？”
　　艳芬就像当机的电脑，各种信息一下子处理不过来。
　　忽然没法判定罗伊说的是不是玩笑话了……
　　……
　　许多时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我们来不及转身。
　　许多事情，看似偶然也在必然之中。
　　画里画外，都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