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成说》苏笑白

2、贺府 黑色门匾上

　　十五岁继位，三十五岁开始御驾亲征，十年征战，统一了当时割据一方长达一百八十多年的三国，建立了凤国。高祖在位三十五年后，传位给了自己的孙子，如今的凤帝。

　　天下之势，不破不立。高祖在位时取消原来的地方政权制度编制下的乡、里，划分行政编制为州县镇三级，加强中央集权，对当时归顺的兰国、赤国的皇族都采取了怀柔政策。对投降的皇族封官赐爵，又与对方联姻，对两国百姓适当减免徭赋，在经济太弱的地区兴修水利，给予经济扶持，又派人去各地兴建书院学堂，普及凤国文化，鼓励三地百姓通婚以及互通贸易，铸造统一制式的货币用于流通，让三国的语言文化礼仪习俗乃至信仰趋同……

　　从一方面来讲，那次战争带来的不仅是破坏，三国统一后形成更稳定强大的凤国，到如今快三十年了，百姓的生活安稳和乐。

　　全国25个州，280个县，贺府所在的这云阳县位于凤国中部的一处山清水秀之处。长亭镇是云阳县管辖范围内的一个镇，到贺府所在的县中心快马也得两三个时辰。

　　雪天路面湿滑，仅靠着一匹马的车驾，速度也快不上来。

　　吴伯坐在马车前，仔细控着缰绳。忽听到车厢内有说话声，仔细一听，一个弱弱的声音道：“谢谢公子救命之恩！”原来是楚离清醒过来了。

　　贺敏裕的声音随后响起，依旧是冷冷清清的，“你不必谢我，跟在我身边未必比你在这雪地里头跪着强多少。你若是怕了，现在就可以离开。”

　　“不！公子救了我，我的命便是公子的，即便前方是刀上火海，我愿生死相随！”楚离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车厢内沉默片刻，贺敏裕道：“你伤寒还未愈，躺着吧……”然后便是静默。

　　过了片刻，楚离轻声问：“公子，我爹……”

　　“我已让人处理好你爹后事，等你痊愈后，可以回来看他。”

　　“谢谢公子大恩！楚离……”又是一阵静默声。

　　“你不要总是起身，否则伤寒未愈，怎样来给我报恩？” 贺敏裕声音颇有点无奈。

　　吴伯在心里想着，少爷到底是个心善之人。只是可惜了……

　　走过乡间小路，路过嘈杂街市，行了差不多一日，傍晚时分，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处高门大户前。

　　黑色门匾上斗大两个金字“贺府”。门口是两座洁白的石狮子，若是车夫看过某朝某代的一位文豪的书，估计也会很赞同那句：“这东府里除了门前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贺府便是这样一户“高门大户”。

　　吴伯停了车，帮着贺敏裕扶了楚离下车，又帮着拿下车厢内的包裹。

　　楚离乍一看门牌，脸上有些惊讶，又很快平静。

　　贺敏裕接过包裹避开楚离伸过来的手自己背着，楚离眨眨眼，也不再说什么，只尽量平衡住自己乏力的四肢自己走路。

　　门房有人探头看过来一眼，又缩回去了。仿佛回来的并不是这家的少爷。

　　贺敏裕并不在意，只径直带了楚离从偏门进去。楚离暗自看了那门房几眼。

　　才入门，便见管家刘前思提着锦缎夹袍的袍角快步而出。

　　“二少爷，老爷让您回来了便去见他！”

　　“好，我稍后便去。”

　　管家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贺敏裕好似没看到，带着楚离去了自己所在的小院，步伐快了些，楚离尽量跟上，好在外男住的地方比较靠前，没走多久，他们便到了。

　　贺敏裕带楚离进了一间房，房间内空间并不大，被几样简单的家具一填充，显得略有些拥挤。其实家具也不过是一架靠墙的书橱，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组衣柜，一乘简单样式的木床，床上面铺盖的被子还都是薄薄的。

　　这真的是别人说的“富得流油”“金山银山堆砌”的贺府？楚离眨了眨眼，按照贺敏裕的示意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我接下来的话，你要记住了：你叫‘成悦’，是被我买回来的丫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去，不要到处乱走。记住了吗？”

　　楚离，也就是成悦，乖巧的点了点头。

　　贺敏裕放下包裹，“饿的话，包裹里有吃的”，说完径直朝外走去。

　　穿过游廊，绕了几道门，贺敏裕停在贺家家主贺启章的书房门外。里面点着烛火，明晃晃的光透出里面人不断走动的魁梧身形，他整了整衣服，扣门：“父亲，您找我？”

　　“进。”屋内有人回应，淡淡的，仿佛没有感情一般。

　　贺敏裕推开门进去，又转身关门，一个黑乎乎的重物带着疾风便向他飞来，他微侧了下身，那东西便擦着他的肩“砰”的一声巨响砸在了刚关上的雕花木门上，墨汁染出了门上荷叶莲花的轮廓……贺敏裕看着那荷叶莲花，沉默片刻，回身，仿佛没有看到白色衣袖上染上的半边墨痕。

　　装饰豪华的书房内，一身锦衣华服，年过四十却保养的仿佛才三十的男主人贺启章正站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前，怒气冲冲的指着他：“你还知道回来？”

　　贺敏裕躬身道：“父亲大人还在世，儿子当然要回来‘尽孝’。”后面两个字他咬的极重。

　　贺启章更是暴跳如雷：“你这逆子！”手指着他抖了半天。

　　贺敏裕无动于衷的站着，等他平静点了，继续道：“外祖母说我娘忌日快到了，她想着我娘盛年早逝，心痛到夜不能寐，见到我才能得些宽慰，故留我多住了些时日。”

　　贺启章的手又继续颤抖：“你……你给我滚！”

　　贺敏裕回头看了眼染了墨的门，方才那处的整片莲花大半染了墨，他轻声道：“父亲您看，这墨染的莲花，像不像娘亲死时溅在墙上的血？那么巧？娘亲的名字里，也有个‘莲’呢……”

　　贺启章闭了闭眼，只一个劲的喘气：“立刻滚！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贺敏裕含笑躬身行礼：“是！父亲大人！”

　　开门出去。贺敏裕揉了揉酸痛的肩，脸上的表情恢复冷漠，拐角处的游廊迎面走来几个人，他的脸上重又挂上微笑。

　　前头是他如今的嫡母，曾经的谢姨娘。也是他那纨绔哥哥贺嘉义的亲生母亲。后面两个丫鬟，一个托着碗和汤盅，一个拿着食盒。

　　“哟，是敏裕回来啦！来看你过父亲了吗？”

　　“是，夫人。”

　　“嗯，那你父亲应该很高兴吧？你这孩子，怎么无故外出这么久，也不给家里捎个信，看把我们急的……”一双吊梢眼眼笑的好似见了亲儿似的，却单单没看到贺敏裕白衣上的刺眼的墨痕。

　　贺敏裕微笑着扫过后面两个丫头脸上的惊诧，注视着谢氏的眼睛，仿佛有些不知所措道：“是敏裕做的不对，让夫人担心了。夫人来给父亲送饭的吧，那快进去吧，不然凉了就不好了。”

　　“哦，对对，那我们先去了。”谢氏好似才想起来此行目的。

　　看着三人走远。贺敏裕回头，嘴角隐下一丝淡淡的嘲讽。

　　天色渐暗，宅子里各处房间被灯火照的通明，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小厮，或拿着器皿食物，或奔波跑腿……都在各司其职，各自忙碌着，与这座占地几亩的高门大户一起和谐的存在着。

　　贺敏裕一路沉默着走着，身姿挺拔，步履如风，白色的衣袍因为走动而微微随风浮动，在忽明忽暗的廊道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萧瑟，就像他衣袖上刺眼的墨痕。

　　一路从光明中走入自己昏暗的小院，好在有雪地的映照，这露天的院子还不算黑灯瞎火。

　　成悦正弯腰在院子里生炉子。炉子里刚好“噌”起一束火光，她有些惊吓的往后一抬脸，火光映出她脸上几块黑色的痕迹，什么时候弄上去的也不自知。

　　炉子太久没用过了，的确是难点着了些。

　　贺敏裕问：“你在干什么？”

　　成悦忙站起身说：“我见这里，没什么……所以想要烧点水给公子……”

　　贺敏裕点头，道：“身体怎么样了，不是不让到处走动的吗？”

　　“没……没什么，已经好很多了……这些事我都可以做……公子！您的衣服怎么了？”这是看到他衣服上的墨迹了。

　　“没事，别担心。”贺敏裕心里一暖，转身回房间换了一件外袍，随手把脏了的白衣搭在了椅背上。

　　出门在院子里看了看。除了他住的房间，还有一间空余，只是里面很久没住人了，只有一个窄衣柜和一乘窄窄的木板床，不过以她的身量来看，还绰绰有余，只是还缺了床褥。厨房居然已经被她大致打扫了一下，他随意扫了几眼，道：“你烧完水便把药煎了吧。”转身出了门。

　　不多时，几个中年妇人抱着两床被子，拿着一个饭盒并几个烛台蜡烛随着贺敏裕走了进来。看到成悦，面色有些奇怪，成悦忙展开笑容去帮着拿东西：“ 妈妈们好！我是成悦！是公子新买的丫头。”

　　几个妇人愣了下，都笑着点头，夸道：“好伶俐的小丫鬟!”重的东西却还是自己拿着，只叫成悦带着放在了合适的地方，成悦忙又一叠声道谢，妇人们笑着走了，只说二少爷这里若还有需要的东西可以随时来找他们拿。

　　外面天色早已彻底暗下来了。成悦给贺敏裕房间点了烛火，摆好桌椅，擦干净了，又开始拿出饭菜，一碗白菜，一碗豆腐，两碗糙米饭，比自己家里吃的都不如，成悦的眼睛有点酸，抬头看了看旁边的贺敏裕。

　　贺敏裕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见她又要接着去干活，便叫住她：“天气太冷，先吃了饭再去忙吧。”

　　“是，公子！”成悦笑着回道。转身见外面炉子里的火烧旺了，赶紧将灌好水的大铜壶放了上去。才赶紧过来拿了饭去旁边小凳子上坐了吃，边看着炉子的火。

　　贺敏裕很累的样子，吃了饭，随便清扫洗漱一下，便休息了。成悦熬了夜，她坚持要服侍完贺敏裕洗漱上床，才端了水出去继续煎药打扫喝药洗漱歇息。

　　门外雪忽然又开始飘落，洋洋洒洒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