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灯》盛酒

14、张炅 张澄不知道

　　张澄不知道怎么安慰张嬿。
　　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只能单薄的说一句：“别想这么多，婶婶是爱你的。”
　　有什么用呢？她自己都觉得假。没有经历过那个过程的人，无论是说什么都是隔岸观火，再真诚的安慰也不能感同身受，这些空洞洞的语言，除了能让别人得到一点华而不实的安慰，还有什么用呢？
　　张澄只能尽量抱紧了张嬿，以期自己能给她多多少少带来一点慰藉。
　　张嬿慢慢蜷缩起来，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渐渐的，那一块湿了。
　　张澄把手指插/进张嬿浓密的黑发里，轻轻用力，让她更加紧密的贴近了自己。
　　风扇还在呼啦呼啦的吹着，路灯蔓延进窗户的光线温柔，窗外的叶影偶尔摇动一下，细碎的声音像是谁浅唱低吟的一首摇篮曲。张嬿闭着眼睛，隐约察觉到张澄呼吸带来的轻微震颤。
　　谁给我的温柔。你给我的温柔。
　　还有人在我身边，真好啊。她想。
　　张澄低声说：“没关系。我爱你。”
　　没有关系，别人不喜欢你没有关系，婶婶对你态度变了没有关系，你曾经受过的伤没有关系，那些轻蔑、嘲讽、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凉话都没有关系。我还在爱着你。
　　我一直爱着你。
　　张嬿缓慢的伸出手，抱紧了张澄的腰。
　　夏夜里两个女孩紧紧相拥，她们的年龄差了整整五岁。皮肤相贴，带来滚烫的热意。谁的背后出了汗，燥热烧的皮肉几乎沸腾。可她们谁都没有松手。
　　脊骨弯曲，彼此的指尖紧扣。她们在对方怀里藏起自己的胸腹，像是在猎人面前藏起致命的弱点。
　　也像是在命运面前，做出一点微弱的反抗。

　　随着预产期越来越近，于昭秀也越来越焦躁，这种焦躁几乎是赤/裸/裸的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她现在几乎不再出门遛弯，在家里也是拿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看来看去，好像看多了也能给她带来一点力量似的。
　　不过张正廉好像单位里出了什么事情，眉宇间一直带着淡淡的愁意。张嬿看在心里，就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日子一天天的过，她对于昭秀那天突然的爆发也不那么介怀了，或多或少的注意着她，以防出什么意外。
　　七月逐渐走到了中旬。张嬿和张澄出去买菜，到家的时候，看到于昭秀坐在地上，眉毛皱成了一座小山峰，手扶着肚子。
　　“妈，怎么了！”预产期就是这几天，张嬿一看就慌了，跑过去想把于昭秀搀扶起来，“是要生了吗？去医院吧！”
　　“我……我打过电话了……”淡色的液体在她身下往外蔓延，张澄也没见过这场面，慌忙过来和张嬿一起扶着她，连菜都顾不上了，“给你爸说一声……”
　　“哦哦！”张嬿赶紧拿起一边的座机话筒，匆忙间竟然还按错了几个键，不得不从头再来，“爸！妈好像要生了，怎么办啊！”
　　张正廉似乎不在办公室里，说话有回音：“给医院打电话了吗？”
　　“妈说她打了！她看起来好难受啊，我怎么办啊！”张嬿急的都要哭出来了，“流了好多水！妈她不会有事吧！”
　　“嬿嬿别急，去拿条毛巾给你妈妈垫着，让她躺着！”张正廉也急了，“我马上回去，别怕啊，照顾好你妈妈！”
　　电话挂了。
　　张嬿跑进卫生间里拿了条毛巾，想想又觉得太小，改拿了一条浴巾，垫在于昭秀身下。她又跑回卧室拿了枕头垫子，垫在地上，和张澄一起，慢慢把于昭秀挪到毯子上，让她躺着。
　　万幸医院来人也很快，没过一会儿就来了几个医护人员，呼啦呼啦把于昭秀抬上了车，送进了医院。
　　护士们把她推进了产房。
　　张嬿和张澄在外面等着，张嬿吓得脸色煞白，一直都没恢复过来。张澄毕竟成年了，承受能力大一点，一直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张正廉也匆忙赶了过来。
　　他一看就是跑过来的，头发乱的不像样，短袖上还不知道在哪刮破了一条口子。他一来就赶紧安抚张嬿：“没事嬿嬿，妈妈肯定没事的！”
　　张嬿还有点恍惚，听见张正廉说的话，才点了点头。
　　张澄看了看表，站起来：“五点多了，我去买点吃的。叔叔，嬿嬿有点吓着了，您安慰一下她吧。”
　　张正廉朝她感激的笑笑，拿出三百块钱塞进她手里：“嬿嬿妈妈还在里面，我也走不开，谢谢澄澄了啊。”
　　“哎，不用的！”张澄吓了一跳，赶紧想把钱塞回去，“我有钱！就买点饭，不用的叔叔！”
　　“不，我还得拜托你买点骨头汤什么的，再买个保温桶。”张正廉摇了摇头，“一会阿昭肯定得饿了，先给她买上，不定什么时候出来呢。”
　　张澄这才接下了钱：“那行，我去了啊叔叔。”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正廉这才疲惫的坐下来，摸了摸张嬿的头：“没事啊，嬿嬿。你妈妈命大得很，当初生你的时候还没用三个小时呢。”
　　张嬿朝他虚弱的笑了笑。

　　几个人一直等到了半夜，有个护士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笑：“生下来了，母子平安！”
　　张嬿紧握着张澄的手这才脱力般的松开了。张正廉激动地搓着双手，问护士：“那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护士大约也是见过这样的丈夫，淡定的回答，“不过别待太久，产妇需要休息。”
　　张正廉急匆匆的进去了。
　　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很嘹亮，听不出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张嬿坐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进去。
　　她慢慢靠在张澄的肩上，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嬿嬿。”陪着熬了一夜，张澄的状态也不大好，脸色颇为暗淡，“你不去看看婶婶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嬿的声音闷闷的，“总觉得……很奇怪。”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妈妈，”张澄温柔的捏了捏她的指尖，“去看看她吧，她肯定也想看到你的。”
　　“好吧。”张嬿站起来，看了看没有人出来迹象的门口，犹豫的往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还算整洁，大概是生产的过程还是比较顺利的，于昭秀的脸色虽白，但还没到吓人的地步。她看见了走进来的张嬿，朝她招了招手：“嬿嬿，过来啊。看看你弟弟。”
　　张嬿走到她身边。
　　于昭秀怀里抱了个襁褓，里面就是刚刚出生的小朋友了。他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头顶尖尖的，脸通红，还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张正廉坐在于昭秀身边，指尖小心的在弟弟脸上摸了摸，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
　　于昭秀的刘海都已经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她柔声问张嬿：“嬿嬿，你爸爸想给他取名叫张炅，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张嬿愣了愣，回答。
　　炅，又有太阳又有火，当然很好啊。
　　“本来说你弟弟命里缺火，但你爸爸又说想带上我名字里‘昭’的日字旁，所以才取了这个字，不错吧？”于昭秀明显心情很好，笑眯眯的，“你想想，给你弟弟取个什么小名啊？”
　　张嬿勉力笑了笑：“那我得好好想想。”
　　房间里的两个大人都沉浸在欢乐里，没有注意到张嬿唇边的弧度抬起来没多少就掉了下去。
　　他们讨论着小张炅一出生就有七斤六两，以后肯定能长成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有护士抱过小张炅，要把他抱到育婴室里去。没人注意到，张嬿已经走了出去。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她知道，她没有反对的资格了。
　　她想，她不能这么小气啊，这可是她弟弟，她以后还要照顾他的。
　　但是，为什么感觉这么难受呢？
　　等在外面的张澄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用指腹擦了擦张嬿的眼角，轻声说：“别难过啊，嬿嬿，你要想，以后你们家就多了一个成员了啊。”
　　张嬿努力收住泪意，用力点了点头。
　　张澄和她碰了碰额头：“你要想啊，嬿嬿，等他长大了，以后你要是被人欺负了，还可以打电话给弟弟呢，是不是？开心一点啊，这不一定是件坏事啊。”
　　张嬿轻轻撞了一下她。
　　张澄捂着额头，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张嬿。随即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对啊，这不一定是件坏事啊。
　　说不定……以后会有两个人保护你呢，嬿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