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前行》小袖青行

1、第 1 章

　　火车快到站了。
　　徐刚好整以遐地收拾好水杯、书本，取下耳机，取下行李架上的背包往车门方向走。过道很拥堵，前面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探头去看，原来是个女孩子，吭吭哧哧地从行李架上往下拿箱子，个子不够高，踮着脚，很费力的样子。好容易拿了下来，却见她换了个方向，在另一侧的行李架上又拖了个蛇皮袋下来。徐刚不由得定睛看了看她，十七八岁的样子，脸红扑扑的，扎着马尾，白色印花T恤和牛仔五分裤，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经历了一趟长途旅程，更显得皱巴巴地没有精神。但是眼睛很有神，乌溜溜地，看起来很清澈很明亮，嘴角仿佛无意识的挂着一点笑意，虽然对付着两件明显与她的体量不相称的大行李，也没见愠怒沮丧的表情。
　　车门开了，女孩拖着箱子，拎着袋子，背上还背着个大大的双肩包，满满当当地挤出了火车，随着人流向出站口走去。徐刚跟在她后面，习惯性地猜测，这多半是今年入学的新生，不知为什么也没有父母送来。现在已见惯了全家总动员送孩子入学 的场面了，这么一个人来上学的已经很少见，也许，是来打工的？不，徐刚摇了摇头，这么年少孤身上来打工的，脸上不会没有一丝茫然之意。而这个女孩的神情，看起来很笃定。
　　出了站，徐刚很稔熟地左转走向地铁入口，一转眼 瞥见刚才那女孩呆立在那里，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张纸，仿佛是他所在的大学通知书。他转过去走了几步，发现确实是Z大的新生入学通知书，于是问：“同学，你是去Z大报到的吗？”女孩见有人问，抬起头来迅速地瞄了他一眼，徐刚暗自好笑，知道她除了这些行李，还带了许多好心的建议和可怕的传说上路，要先判断一下自己是不是可能的人贩子。她很快说话了：“是啊，我是Z大法学院的新生，我在新生群里听学长说有人会在火车站接新生的，怎么什么横幅啊标语啊都没看到，那我怎么去找他们啊？”
　　徐刚略略有些意外，法学院的分数是很高的，近年来法学院的学生大多来自地市重点高中，来自农村中学的占比越来越低。这个看起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女孩会不会给今年的生源比率带来一点好的倾向？他带着点愉悦的心情，告诉她：“一般会有组织高年级学生来接站的，但是现在的时间太迟了，很少会等到这个时候。但是你运气不错，我是Z大的老师，住在校园里，现在刚好要回去，你可以和我一起走。”他注意到女孩的眼里露出点疑惑的神情，就主动拿出自己的教师证：“看，放心吧，我不是坏人。而且我要带你坐地铁，公共交通很安全的，下了地铁步行300米就是校门口，我也不大有机会在路上蒙倒你的。”
　　女孩明显地如释重负，脸上露出开心的神情，然后有点羞窘地笑了：“对不起徐老师，爷爷说我一个人去大城市，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跟陌生人走。既然你是我们老师，那我就跟你走了！”
　　徐刚暗自好笑，这小姑娘一定不太明白“跟你走”的意思。
　　地铁照例拥挤，大家都在安静地低头看着手机，女孩却沉浸在刚到大城市的兴奋激动中，一路说个不停：
　　“老师我叫王敏秀，爷爷说，女孩子要敏于行而讷于言。”她停了一下，缩了下脖子，说：“还要秀丽。”仿佛很没有底气的。徐刚暗想，你也不怎么讷于言。
　　“老师，我们高中老师说Z大很美很大，是不是真的呀？林楚婷去年跟她爸爸去过Z大，回来告诉我们说那里一个很大很美的湖，还有黑天鹅在湖面上游，是真的吗？”
　　Z大真的养了许多鹅，大摇大摆地到处走，煞是神气。
　　“老师法学是不是很难学的啊？爷爷让我读法学，可我听李雷说读法学的女孩子都会变成书呆子的。说读法学要背很多很多很多书，会把人背傻的。我本来想去学化学，像居里夫人，而且听说可以去宝洁这样的大公司上班，可爷爷不让，说我啥也不懂，我只好听他的。”
　　“老师我家在文坊县五郭乡，我在我们县高中读。今年我考了全县第二呢。”她得意地吐了下舌头。
　　“老师你是不是笑我行李这么多啊，这是我们学校送的旅行箱，里边装着衣服。这个袋子里装的是被褥。我看了新生手册，可以选择用学校统一发的，要付550元。我想了想还是把高中宿舍里用的那一套带过来，可以省一点哦，对不对？550元，爷爷要种半亩菜，挑到乡上卖一个月呢。”
　　“老师你看起来好年轻啊，我们高中老师都没这么年轻的。我最喜欢我的数学老师，讲得又清楚，又亲切，从来不骂学生。而且，还很帅哦！”
　　徐刚有点哭笑不得，难道学校越高，老师就要越老吗？不过他是硕士留校的，其实比大一新生也就大了六七岁。虽然女孩叽叽呱呱搞得他有点不适应，但幸好她还是知道压低了声音说，也不致于太过引人注目。小姑娘看起来很开朗，所以他按捺不住好奇问了 ：“你是第一次来杭州吗？怎么没有家里人陪你过来呀？”
　　“哦！爷爷说要送我来的，我上网查了一下攻略，又在群里咨询了一下学生学姐，说有人接站，就让爷爷送我上火车就好，不用来了，太花钱。我爸爸妈妈在外省承包田地种西瓜，现在是不能回来的。平时我就跟着爷爷奶奶，他们很疼我的。我还有一个弟弟，现在读高一。爷爷对他比对我凶。”
　　“那你如果没有遇到我怎么办？”
　　“我不是拿着通知书吗？正准备去找个警察叔叔问问呢。爷爷说，路在嘴上，总是问得出的。”
　　“你不会用智能手机导航吗？
　　“我没有买手机。听学长说开学的时候电信移动会在校园里送手机的，打算到时候去领一个。”
　　下车的时候，王敏秀对于徐刚主动帮她拎了蛇皮袋的行为愣了一下，她飞快地把箱子塞给徐刚，说.：“老师要不你帮我拿箱子吧，袋子我来拎……你拎着这个袋子，有点太，太，太不好意思了。”
　　徐刚有点好笑地看看她，没作声，帮她拎了箱子走出站台。
　　地铁站离校门口很近，一进校门就看到迎新生的帐篷一路逶迤铺排开，看起来艳丽壮观。运营商的促销帐篷更是热闹，移动蓝、联通黄、电信绿三原色大打其架，穿着各色背心的促销员热情地上前围追堵截：“同学来报到的吗？先到这边填表领手机送饭卡，再到那边登记。”又有许多穿着志愿者背心的学生在引导新生，徐刚把王敏丽领到法学院报到处，对她说：“就在这里报到了，祝你大学生活愉快！不要听他们乱说，法学是很有意思的。你不会读成傻子的，放心。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