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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胡旋舞 郑晴知道自 ...

  •   郑晴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她迟迟不愿醒来。
      她已经太久未曾梦见过去的事了。
      她看见梦中的自己正因第一次穿袒襦裙感到羞涩和兴奋,十三四岁的身子还有些单薄,却又像春季里那含苞待放的鲜花,明媚而充满生机。
      禀明了阿爹和阿娘后,她带着仆从出了门,前往河边,明明还是初春季节,风还带着几分冬日的凉意,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三月初三踏春,京城河边游人如织,好些浣纱女都在河边手牵着手,衣袖翻飞,踏地为节,随节起舞,互相唱和,歌声飞扬。
      昨日她也随过家人一同前来踏春折柳,也曾为这番河边春景而感叹,可今日这歌声却再吸引不了她的半分心神。
      跟在马车旁的蔡嬷嬷靠了上来,“晴娘子,杜小郎君来了。”
      她连忙掀开车窗的帘子,只见她的未婚夫杜高穿着一身红色圆袍,骑着马缓缓向她而来,十四五岁的少年,打马拂柳,足意风流,他唇角那分温柔的笑意,就这样变成了她对那个春日所有的印象。
      直到他来到了车边,她看见他眼中的惊讶和赞叹,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将帘子放下,她今日穿的袒襦裙,是青色的。
      “晴娘今日穿的甚是好看。”杜郎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帘子传了进来,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她却镇静了下来。
      女为悦己者容,她所想要的,不就是他的喜爱吗?
      她又大大方方的掀开了帘子,含笑看着杜郎,“不知今日杜郎想带我去何处游玩?若是不好,我可是不依的。”
      画面一转,她十五岁,同样的青色袒襦裙,她跪在父亲书房门外的地砖上,直到她跪晕了过去,父亲也未曾松口半分。
      她和杜郎的婚约,取消了。
      当她醒过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
      阿娘抱着她垂泪,她哭着求阿娘去求求阿爹,不要取消婚约,阿娘却不肯应,只叫她忘了杜郎,阿爹会再为她择一门良人,她愤怒的一推阿娘,“难道阿爹阿娘就是这般背信弃义之人?还是说阿爹这回又要把我卖往哪家去?!”
      阿娘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最后含着泪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在你眼里,难道爹娘就是那等卖女求荣的人?!”
      她被这一巴掌打倒在床上,久久不能起身。
      她听着阿娘用着颤抖的声音对她说,“……是我不好,把你惯坏了。”又转头吩咐道,“自今日起,不许晴娘踏出房门一步!她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了,想明白了,再让她出来!”
      夜里,她蜷缩着身子,如小时候一般躺在蔡嬷嬷怀里,望着窗前的那一点灯光出神。
      蔡嬷嬷就那样安静的陪着她,用手一下下替她抚摸着后背。
      “嬷嬷,是我做错了吗?”她听见自己轻轻的开口问道。
      “在嬷嬷看来,晴娘子你错了,也没错。”蔡嬷嬷轻轻说道,“晴娘子不愿因杜家落难而解除婚约,这没错,可晴娘子今日说了那话,便是错了。”
      她撑起身来,看着蔡嬷嬷,蔡嬷嬷一字一句的将话说了下去,“可是就退婚这一事而言,晴娘子你没有错,杜小郎君没有错,老爷没有错,娘子也没有错。”
      她晃了晃身子,“……竟是都没有错的吗?”
      蔡嬷嬷继续说道,“晴娘子不愿因杜家落难而解除婚约,你没有错;杜小郎君家道中落,不愿连累晴娘子,自愿解除婚约,他也没有错;娘子身为人母,不愿晴娘子你嫁过去受苦受难,这也没有错;至于老爷,他不但是晴娘子的父亲,还是这郑府的掌舵人,杜小郎君的家中事,还未完结,若是晴娘子你嫁了过去,恐会拖累郑家,老爷替你解除婚约,他也没有错。”
      她抖着嘴唇,半晌才说出话来,“那究竟是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蔡嬷嬷叹了口气,“这都是命。”
      “……命?”她眼前氤氲了起来,“原来……这都是……命……”

      近来府里气氛很是紧张,或者说,整个长安城的气氛都很紧张,那位高高在上的娘子终于扯下了那温柔的面具,正式开始了皇位之争。
      她也曾往阿爹书房里奉过茶,可还没靠近,便被仆人拦了下来。
      书房里的争执声讨伐声有时也会传出来些许,她知道,阿爹和他的同僚是不支持那位称帝的。
      这场博弈阿爹输了,那位娘子登上了那把从来只许男儿坐的高椅。
      几个月后,郑府没了。
      郑晴还记得那天早上阿娘遣散了所有的仆人,她走上前去,阿娘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衫,“去吧,到你阿爹那去。”
      她到了书房,阿爹正在看书,看见她来了,也只让她再一旁等候,待他看完,这才让她上前,细细的问了她近几日的生活,又考教了几个书本上的知识,这才颔首让她坐下。
      就如往日一般。
      “杜高去年走通了世家的关系,补了一个官。”阿爹突然说道,“若是当年我未曾为你解除婚约,你嫁给了他,今日便不必遭受这番苦难了。晴娘,你可曾怨我?”
      她摇了摇头,“不曾,晴娘知道,阿爹阿娘总是望着女儿好的。”
      阿爹笑着点了点头,“好!好!晴娘,是阿爹无能,阿爹不能继续护着你,以后……你要自己保护好自己。”
      她惊讶的抬起头,“……阿爹?!”
      “当日那杜高前来解除婚约,我虽恐连累郑家,却也不愿轻易做那背信弃义、落井下石之人,于是私下派人细细打听,晴娘,你要记住,那杜氏郎君,实非良人!”
      她跪在阿爹面前,双手抖得都抓不住阿爹的衣角,“……阿爹,女儿不愿……女儿不愿……”
      阿爹却恍若未见,满目怆然的望着门外,“……晴娘,替阿爹去看看吧,看看这煌煌大唐在她的治理下,会是什么模样……”
      她踉踉跄跄的走出了书房,阿兄正站在门外等着她。
      “晴娘,陪我去看看乐娘吧。”阿兄红着眼睛,笑着对她说道。
      “韵娘我已经写下和离书,送她回去了”,抱着熟睡着的乐娘,阿兄留下了眼泪,“晴娘,阿兄是不是很没有用?”
      “怎么会?”她红着眼睛说道,“我阿兄是这世上最好的阿兄。”
      “我又哪里算的上是好阿兄……”阿兄摇了摇头。
      “我想过送乐娘先走的,可我下不了手,她还未满一个月,这么小,还不及我小臂长,我还未曾为她正式取名,也还不曾为她好好攒嫁妆,更不曾为她挑选一位好良人……她太小了……晴娘……她太小了……我……我还未曾将这世上美好的事物一一送至她面前,我就得带她走了……”阿兄跪在了她的面前,“我做不到啊……晴娘……阿兄做不到啊……晴娘……你自幼聪慧……你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会有办法带她活下去的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只是痛苦的闭上了眼。
      七天后,她抱着乐娘在衙役的押送中走入了教坊司的大门,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收敛她家人的尸首,也不知道自己未来将会如何。
      一个月后,她见到了表哥,表哥告诉她,她家人的尸骨葬在郑家族群里,只是未曾立碑,而表哥一家被发往蜀地,不日便要启程。
      屋子外的丝竹声、嘻笑打闹声清晰入耳,她看着自己身上鲜艳的裙衫,不知道说些什么,屋子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表哥走后的第二日,她找上了教坊司的苗娘子,她跪在苗娘子面前,说自己想要拜她为师,学习胡旋舞。
      苗娘子坐在上首,一只手撑着脸颊看着她,直到她的手开始发抖,端不稳茶盏,这才开口,“小娘子可想清楚了,这胡旋舞,学着可苦哩。”
      她深吸口气,努力稳住手臂,将茶送至苗娘子面前,“晴娘请师傅喝茶。”
      她是看过苗娘子的胡旋舞的,那时她听闻京中胡旋舞盛行,十分向往,于是阿兄带着扮作男装的她去了教坊司,那时候跳胡旋舞的正是苗娘子,她看着苗娘子在鼓乐声中急速起舞,像雪花空中飘摇,又像蓬草迎风飞舞,连飞奔的车轮和她相比都显得缓慢,她看着苗娘子左旋右旋,不知疲倦,千圈万周转个不停,转得那么快,让人几乎不能看出她的脸和背,待到苗娘子跳完一曲,她才回过神来,与旁人一同喝彩。
      在回去的路上,她兴致勃勃的同阿兄说她也要学胡旋舞,却被阿兄狠狠的训斥了一番,“那胡旋舞不过是那些乐籍贱籍之人跳出来供人取乐的,你好好的,学那些做甚?!”之后又哄着她道,“你若爱看这胡旋舞,阿兄便为你买一个会跳胡旋舞的回来,让她日日为你跳,好不好?”
      她嘟着嘴,不甘不愿的应了,后来阿兄果然为她买了一个会跳胡旋舞的回来,可她却总觉得没有苗娘子跳的好。
      现在,她能学胡旋舞了,她也知道,她的胡旋舞必须跳的比苗娘子好。
      学习胡旋舞果真很苦,自打学习的那一日起,她身上的皮肉就没有一日是好的。
      苗娘子显然也没想到她这个昔日官宦人家的小娘子竟真的能吃下这份苦,到了最后,待她还比之前好上几分。
      她自己有时也暗自心惊,不过转头想想,她都沦落到了这种地方,又还有什么苦是不能吃的?
      她比旁人都看的通透,在教坊司这种地方,只有你的价值越高,你才能过的好,所以在与她一同进入教坊司的小娘子们还在学习琴棋书画,学习如何放下自尊取悦他人,被下人磋磨时,她已经以一曲胡旋舞惊艳整个长安,被众人追捧。
      她每日都会梳上时兴的高髻,为自己化最美的妆容,穿上京中最为流行的袒襦裙,每当她梳妆完毕,身旁的小婢总会赞叹她的美貌。
      女为悦己者容,可她现在想要的,是所有男子的喜爱。
      无数的达官贵人,诗人才子为她的舞姿赞叹,更为她的身世叹息,她只是笑着,好似他们说的是别人。
      一年后,皇帝大开科举。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开科举,伤害的是世家的利益。
      她静静的跪在那人的面前,任那人打量自己,哪怕额头已经出了汗,脸上的妆容已经模糊,她的笑容依旧安静明媚。
      “说说看。”那人玩味的说着。
      “是,大人。”她柔顺的说道,“如今陛下大开科举,寒门子弟大量进入朝堂,世家的力量必会被削弱,所以世家定会阻挠科举的进行,若科举已成定例,一应行为皆有制度可循,世家再难翻盘,可如果趁科举制度还未彻底完善的时候取消了科举,世家之危暂可解矣。”
      “晴娘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力。”她认真的说道。
      “效力?”那人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笑个不住,“你不过区区一教坊司的小妓子,供人任意取乐的玩物罢了,自身都朝不保夕,竟也敢说效力二字?!”
      她垂下了眼眸,“您实际效力于裴炎裴大人。”
      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只是这一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倒是有点意思。”这一次,那人终于正视了她,“说说吧,你要什么。”
      “我的侄女乐娘,今年两岁,现随我呆在教坊司,昨日不慎发了热,我还未来得及发现”,她抬起头,祈求的看着坐在高位上的那人,“小儿体弱,衣食冷暖,稍不仔细,人便没了。”
      “……为何是我?”
      “阿爹曾说过,大人的心有着野心,却也有着忠义礼信。”
      那人看着她,目露惋惜,“……可惜了。”也不知可惜的是她还是她阿爹。
      她跪拜在地,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多谢大人成全!”
      四日后,乐娘没了,她病的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半月后,身体还未大愈的她在教坊司的安排下重新回到了人前,往日明媚飞扬的她在添了两分柔弱后更加让人怜惜。
      日子一日日的过了下去,她看着这长安城风云变幻,也看着这煌煌大唐再一次呈现出盛世的气象。
      长安城里开始有人跳出了比她还要好的胡旋舞,她也开始老了。
      她们这种人,总是老的要快一些的。
      有那与她交好的,便劝她找一位达官贵人,早日将她赎了出去,哪怕不是做妾,也好过老死在这教坊司。
      老死在这教坊司?她笑着摇了摇头,她很清楚,从她与那位大人做了交易的那刻起,她最好的结局便是老死在这教坊司。
      可她未曾想过,她会再遇上杜高。
      被她拒之不见的杜高日日都来教坊司,只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她。
      坊里的女子把杜高的消息都打听透了,当年家中出事怕连累晴娘主动解除了婚约,后来当了官,娶了上司的女儿,两年前妻子不幸病逝,他也不曾续娶,平时为人风评也很好,现在日日来这教坊司,却从不让任何人近身,眼中只有晴娘,听闻他还有赎了晴娘的念头,让人不得不叹一声情深意重,想起晴娘,又叹一句造化弄人。
      每日杜高来时,她们都会兴奋无比,若是哪日杜高未曾来,还会着人去打探一番。
      于是又有人来劝她,可她还是不肯见杜高一面。
      在她以为她会等到杜高最后心灰意冷离开时,长安的天再一次变了。
      裴炎死了,宰相裴炎死了,罪名是谋反。
      裴炎身后的势力在他身死的那一刻,便被摧毁了。
      与她传送消息的人已有一月未来,她知道,她现在不安全了,她必须想办法逃离教坊司,而现在能帮助她的,只有杜高。
      兜兜转转十几载,她和杜高的孽缘,终究还是斩不断。
      “娘子,该起身了。”服侍她的小婢轻轻推醒了她。
      郑晴好一会儿才从梦里清醒过来。
      今日坊里几乎所有人都面带喜色,因为今日是杜高前来赎她的日子。
      苗娘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之前我们还担心你想不明白,白白错过了,这下可好了,虽说你出去是做妾,可那杜家郎君明显心里是有你的,你……也不会有孩子,那当家娘子也不会容不下你,只要别犯了大错,这日子,总是好过的。”
      郑晴垂下头,不说话,只做了一副羞涩的样子出来。
      旁人纷纷起哄,“哎呀呀,这可了不得了,今日晴娘竟害羞了!快让我摸摸看,看晴娘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过了一会,小婢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娘子……娘子……您……您快……”
      苗娘子不悦的看着小婢,“今日是晴娘大喜的日子,你怎的毛燥成了这般样子?往日的稳重是被狗吃了不成?”
      小婢连忙慌忙的摆手,“不是……苗娘子……是……是……”
      “行了,让她先喘口气吧。”郑晴开口说道。
      小婢喘顺了气,这才开口,“娘子!那杜家郎君托人送了新做的首饰和裙衫过来!就快到坊里了!”声音里满是喜悦与羡慕。
      周围人听了也纷纷掩住嘴轻呼起来,相互对了眼色,那杜家郎君,竟对晴娘用心至此!晴娘可真是好运!
      “既然那杜家郎君送了衣裳首饰过来,那晴娘你今日就用那些吧。”苗娘子替郑晴做了决定。
      郑晴轻轻的点了点头。
      东西很快送了上来,众人围着看了又看,赞了又赞,最后看着那件繁复多彩的青绿色裙衫没了声音。
      也不知道,她们这辈子有没有机会穿上青绿色的裙衫拜堂成亲。
      当郑晴将这件青绿色的裙衫穿上身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穿的袒襦裙就是青色的,不过相比那时的羞涩与兴奋,现在只有心如止水。
      郑晴静静的坐在床边,等到了暮色四合,杜府的一辆小轿才前来将她抬进了杜府。
      夜已深了,那对红红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杜高这才喝的醉醺醺的回来。
      杜高喝醉了,坐到她身旁对她说着这些年对她的思念,还说以后会对她好,嘴角那抹笑意如同幼时一般温柔,郑晴却始终神色淡然,听他说完了,才直视杜高的双眼,轻轻的开口问道,“这世间百样人,有的人要权利,有的人要钱财,有的人要美人,有的人要名声,总归不一,那么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杜高的脸不自在了一瞬又恢复了温柔的神情,“晴娘,你说什么呢?”
      郑晴低下头,看着裙衫上繁复的花纹轻轻说道,“我与你从小一同长大,对你,算不上了如指掌,却也熟悉,更何况在那种地方呆了这么些年,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总归大致分辨的出。你费劲心思哄了我,想要的,是什么?”
      房间里瞬间便安静了,只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蜡烛爆灯花时的声音。
      杜高冷了脸,终于扯下了脸上的温柔,叹息道,“晴娘,你还是那么聪慧。”
      “聪慧?”郑晴笑着摇了摇头,“可我却甘愿愚笨不堪,也好过这般模样。”
      “当年家中出事,我怕连累于你,自动前去解除与你的婚约,后来我走通了世家的路子,补了一个小官,娶了上司的女儿勤娘为妻,没过两年,勤娘便有了身子。”杜高看着郑晴,“我本以为我会这样平淡的过完我的一生。可没过几年,新皇开了科举,寒门子弟大举进入朝堂,世家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起来,我被视为世家一派被寒门一派打压,世家无暇顾及我,只一味让我替他们办事,时间久了,两边的争斗势如水火,我便想抽身,保的家人周全,可是我刚刚漏了点苗头,勤娘就死了,难产死的。”
      “他们做的并不算隐秘,甚至可以说是明显,晴娘,你知道吗?这是他们在警告我,用我妻儿的命警告我。”杜高的声音慢慢尖锐了起来,“可我不甘心!我忘不掉勤娘死时看我的眼神,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问我想要什么?”杜高又笑了起来,“我想要的,自然是让他们也尝尝我的感受,那种任人宰割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感受!”
      “我忍了好久,才等到今日。如今世家式微,大世家动不了,那些小世家却是能动的,可那些寒门子弟,背靠陛下,反倒是不好动了。”说到这,杜高皱了皱眉,“不过裴炎的死倒是提醒了我,宰相又如何?陛下厌弃了他,他便什么都不是。”
      郑晴冷眼看着他,“这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杜高走到她面前,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眼中满是痴迷,“这张脸,长的真是好,迷惑起人心来也要容易一些。”
      “之前我是真的没有怀疑到你,真的,我原本只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想救你离开那个地方”,杜高道,“可等裴炎死后,他的势力也被打散,我偶然得知了一些消息,慢慢查询,这才怀疑到你――晴娘。”
      “你看似柔弱,实则刚烈,当年郑府满门获罪下狱,你阿爹阿兄被斩首,你阿娘自尽而亡,唯独你,活了下来,进了教坊司,那时我就奇怪,你怎会独活?后来我才知道,你的侄女,那时还不满一月的乐娘也随你进了教坊司,我了解你,晴娘,你又怎么可能会让她在那种地方长大成人,最后和你一样,供人取笑玩乐。所以乐娘死了,就在皇帝大开科举的那一年。”
      “当年世家也不是没有阻挠过科举的进行,可好些计划,都被寒门势力直接识破了。”杜高弯下腰,凑到她耳旁说道,“这些年,你帮着那些寒门子弟,做了不少事吧?”
      察觉到她陡然僵硬的身子,杜高又站直了,从桌上拿起银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强硬的塞进了她的手中,“说起来,今夜还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只要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对我好?”郑晴冷笑,她还记得以前杜高带她去逛庙会,庙会上有人表演踏谣娘,讲的是前朝有一女子日日饱受丈夫殴打,无处可诉,就将其唱了出来以发泄心中苦闷。舞台上,扮作妻子的伶人衣衫破旧,边歌边舞,身体左右摇摆,每唱完一段,就有在一旁看戏的人和道“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接着丈夫又登场,作殴打状,滑稽的动作和夸张的妆容总是引得看客发笑。那时她笑着看向她的杜郎,玩笑般问他以后会不会也如那丈夫一般,对她不好,她的杜郎却严肃的看着她,说“不会,我以后定会对你好。”
      她今日才知道,他对她的好,是哪种好。
      “我当然会对你好。”杜高将酒杯强硬的递至她的唇边,“今日已是晚了,明日一早,我就让人把乐娘接回来,让她和你团圆,好不好?”
      看着她喝下那杯酒后,杜高也得意的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说起来,当初我还不理解为何你会为那些寒门子弟做事,如今看来,你倒是聪明。”
      “是吗?”郑晴看着杜高,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将两大势力玩弄于鼓掌间?不得不说,你倒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蠢。”
      杜高瞬间变了脸色,“你做了什么?!”
      “这香好闻吗?还有这酒,好喝吗?”郑晴笑着道,“放心吧,这毒还是当年我家被下大狱那日阿娘给我的,阿娘就是吃了它走的,所以你也不会走的太痛苦,你不是不甘心没有保护好你的妻儿吗?那你今后就能好好陪着他们了,不是很好吗?”
      “晴娘……晴娘……”杜高呼吸困难了起来,“你真要狠心如此对我吗?你忘了吗?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当年若不是你阿爹取消了我们的婚约,我们早就结为夫妻……”
      “结为夫妻?!”郑晴笑得越发灿烂,“当年皇位之争,阿爹虽然站错了队,但罪不至死,最后却被斩首,杜郎不是夸我聪慧吗?那杜郎不妨猜猜,当年那些事,我又知道了几分?”
      杜高站起身,神色狰狞的向她扑了过来,却被她轻巧的躲过,然后狠狠的摔在她的脚旁,“杜郎放心,你待我这番情深意重,待你死后,我又怎会独活?到时到了阴曹地府,勤娘姐姐看见我想必很是惊喜,我们两个一定合的来,说起来,勤娘姐姐恐怕还不知道她的难产,杜郎也参了一手吧?”
      “你……你……你这个贱/人!”杜高想要起身打她,却浑身无力,只能用手指着她。
      郑晴却不再看他,只是回到桌边,找出笔墨来,写下了一份感人的绝义书。
      她很庆幸,当初她选择的不是世家,否则到了今日,乐娘的命,怎么也会保不住。
      她最开始是准备为世家效力的,毕竟她家之前就是一个小世家的分支,她总认为那些寒门子弟或许有才华,却始终没有底蕴,一股子小家子气,好些礼仪都不懂,上不了台面,但这一切都被那个冬日改变了。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冬日,她被带出去到画舫上献舞,一夜未归。早上起来时船头的甲板上空无一人,她正独自欣赏这雪景,就见有两人自远方湖面平地走来,她想着能在未结冰的湖面行走如平地,这二人怕是仙人!仙人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就走至画舫,她来不及惊呼就连忙躲进了船舱,怕惊扰了仙人,仙人却朝她这里看了一眼,又遥遥远去,空气里还依稀听到几分他们的对话。
      那个年长的仙人似乎是在说教,年轻一点的仙人却满脸不服,“那百花仙子们畏惧那女的是皇帝而听从她的话在冬日开花也就罢了,唯独那牡丹仙子,明明口中说着不惧这人间的皇帝不愿在冬日开花,却又偷偷命皇帝寝宫里的几株牡丹开花,岂不惹人耻笑,我这般做,倒还成全了她一番名声!”
      她把那番话记在了心里,待那日回去后,果然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女皇陛下令百花在冬日绽放,百花皆从之,只有牡丹不肯开放,女皇大怒,命人烧尽牡丹。
      那些才子诗人纷纷赞其傲骨,还写了诗来让她们传唱,她心里却想着那日的那番话,百花都畏惧皇帝而在冬日开花,那想必那位娘子登基也是天命所归吧?
      她放下了对寒门子弟的偏见,又细细考察了一番世家子弟和寒门子弟的作为,最终选择了寒门势力。
      现在看来,她没有选错。
      郑晴将屋子里重新布置成了殉情的模样,然后又为自己倒了杯毒酒,慢慢的喝了下去。
      她很开心,她终于能再见到她的家人了。
      第二日清晨,一声惊叫划破了杜府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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