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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薛老爷,”戏班的大管事站在井台胡同口,浑身直冒汗,“好叫老爷知道,夔王府已经来送了两次礼,还给您敬了一套崭新的头面。您这不看僧面看佛面,登台唱一回吧!”

      胡同里宅门紧闭,悄无声息。

      井台胡同在城西狮子楼后头,有一座三进的小院子,是雪艳春早年置办的。他原住在枣木楼里,自打秋玲仙磕头认了师父,师徒二人就在这里安置下了。

      城西一片是有名的销金窟。

      若要找最好的伶人,除了宫中教习,须得进城西的梨园里找;要睡最俊的粉头,须得去城西的宿园。再有许多的酒家、茶坊,吃茶吃酒,或叫上几个女伎作陪。赌坊都在城西小通河的花船上,要赌的达官贵人们,早早地带好了银钱,上了船便在上头睡一宿。本朝官员禁止宿娼——叫上几个女伎还则罢了,若是宿了娼妓叫人逮着了,不只是乌纱朝服,项上人头恐怕难保。可是呢,赌坊的花船上是养着粉头的,就冲这一点,就有不少官老爷愿意捧着金银溜上船去。

      今次戏班差人来请,原是为了夔王妃做寿,已订下要请雪艳春过府——夔王妃最欢喜他的扮相。礼金已是进了小禄班主的大嘴,他是万万不会吐出来,还不提要得罪夔王府!因此急急地派人三催四请,生怕砸了自家的招牌。

      ——

      秋玲仙年纪尚小,心里藏不住事儿,扒着门缝儿往外头张望,多嘴道:“师父,这次是大管事的来了!”

      “您当真不去吗?”他压低声音,问道,“夔王府不是很有势力吗,师父!”

      雪艳春不唱戏时,连绾头发也惫懒,随手一扎,穿着一件素色窄袖子春衫,套着条紫红色绣球花纹的雪绉裤,踩着鞋在院子里溜达。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哼,手里自顾打拍子。

      “你怎么活像个偷儿!行了,懒驴套磨,赶紧地把这一段给老子练熟了!”他瞧着秋玲仙扒在门上就来气,“夔王府有势力,同你老爷有什么关系,嗯?那个禄英,禄大嘴,仗着老太爷的脸,这两年愈发猖獗!他不把老子放眼里,还要老子巴巴地凑上去给他做脸,想得倒是挺美!”

      ————

      秋玲仙心知他说的乃是半月前张榜时事。有位落魄举人为了凑盘缠回乡,写了个戏本子。几个戏班子都觉得好,要争头彩,最后岫云班因为实在没有角儿能挑梁,先缩了头;春和班的老班主一向最会做人,也笑呵呵地占了个三席,只剩下大小连春班斗得势如水火。

      这本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可算得平庸——不过是痴女寻夫、男子抛妻,最终团圆之事罢了,好在词句秀美,还有一出山贼劫道,凭添些趣味。主角儿是个贫家女子,年纪轻轻,做小旦扮相,原不是雪艳春演惯了的富贵女子。他却素来好胜,一定要演。演完了倒也好评如潮,王尚书最好老生戏的,也闻名来捧了回场。只可惜演完一月要定排名时,还是屈居第二。

      小连春班的顶梁柱是雪艳春的师弟。他家祖上乃是宫中做过教习的,很受追捧。雪艳春带着秋玲仙去听过他的戏,回头来却将秋玲仙骂的狗血淋头。

      “你老爷的戏满京城是头一份的,我也不指望你这个年纪能学着多少,可你瞅瞅你这个吊眉耷拉眼的熊样儿,自己听听这个破锣嗓子,连吕梅仙那个老姑奶奶声调都比不上!你还唱的什么戏,嗯?”雪艳春踢踏着那双破布鞋,满屋转圈,一边转一边骂,“你干脆找块荒地,磊个圈当猪倌去算了!哪天说不准有了造化还能喂出来个天蓬呢!”

      秋玲仙缩着脖子,蹲在凳子上听他骂;一边听,手上一边泡上茶。雪艳春骂完了长出一口气,一抬手,一杯热茶就递到他手边,不温不热、正正好。

      原本最好该是雪艳春,大连春班主偏偏因为个“提携师弟”的名头,把头名拱手相让。满梨园里都知道他收了小连春的礼,恐怕连春班势大,无人敢提罢了。

      ————

      “我还就不信了,老爷今儿不去,他还能把我怎么着了不成?”雪艳春的花绉裤搓在树干上簌簌地响,“要不是看在老太爷的面上!”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

      “秋啊,你快给师父拿个主意,我是去是不去,嗯?”

      秋玲仙闷头练功,怕被师父骂,这会儿看着他在那儿抠着院子里唯一一株梨树的树皮,抠得满树坑坑洼洼,叹了口气。

      “师父,您再抠树就死了,咱们下回该吃不上梨了。”秋玲仙心里急急盘算,怎么办才能让师父高兴又不至于叫他吃个闷亏——雪艳春只会唱戏,脑子笨得很,“您自个儿想去吗?”

      雪艳春回头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那就是想去了。

      “不如这样儿好吗,咱们自家去,就说班主不得意您,要给您使绊子,给老王妃求一求情?”这样儿还能顺带着就离了那个劳什子的连春班,“老王妃喜欢您,必然不会怪罪的。”

      “小兔崽子!”雪艳春转过身来,不轻不重一脚蹬在秋玲仙身上,“你打的什么算盘,老子一打眼就知道!不成!”

      秋玲仙让他蹬得歪了一下,赶紧麻溜地跪下,问道:“那不如我去替您唱?就说您身子不舒服?”

      雪艳春撅着嘴想了想,觉得还成,欢喜道:“那就这么着!虽然你是个小破锣嗓子,连你老爷的一半,不,一条腿都比不了,没准儿人家喜欢这种的呢?”

      他又摸了摸秋玲仙的头,笑道:“师父当年第一次上台也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那时候的衣裳还留着呢!”

      他是一登场便红了,攒下了不少少年身形时穿的衣裳,都是贵人赏地好料子。

      “可有一点,你不比师父当时在自家楼子里唱,王府规矩大,若是老王妃不满意,差人去小连春班请你师叔救你,听见没有?”

      秋玲仙有些诧异,他一直以为雪艳春与那位吕师叔势如水火,怎么如今听起来,关系还不错?

      “行了,拿着东西滚吧!”

      秋玲仙提着一个大箱子,里头是他师父的旧行头、胭脂水粉等一应物事。

      那管事在外头喊了半天,不见雪艳春应门,正往门口啐呢。眼瞅着秋玲仙往外头走,他伸着脖子往后看了看,不见雪艳春出来。大管事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胖脸,一口浓痰啐在了门槛上。

      秋玲仙又气又恶心,心想若是平安无事地唱完了,一定请人把门槛儿换了。

      ——

      且说到了王府上,老王妃并几位郡主、县主已经坐定。杂耍的排了两套新花样,总算是把时候撑到了秋玲仙拾掇齐整。

      王妃穿一件天青色寿纹长袄,下裳着藻绿色褶裙,满头珠翠,头发斑白。

      她左手边是丹阳郡主,是老王妃亲女。其兰衣藕裙,皆无花色;头上未着华饰,带了两根银簪——丹阳郡马在围猎时坠马不治,至今不过月半,丹阳郡主虽说衣着素净,面上却无悲意。

      老王妃右手边坐着嘉和郡主,是崇霖大长公主的遗珠,年幼辈高,因此实在有些尴尬,只得寄养于夔王府。三年前万岁以嘉和郡主适辅国将军王椋,椋即征北塞,至今未归。她也算是梨园的大主顾,回回来都要叫两个俊俏的小伶作陪。今次为老王妃做寿,郡主特意叫做了簇新的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袍,曳地飞鸟描花百褶裙,头饰金丝嵌红宝石双雀点翠步摇、足踏赭红嵌珠云履,一派富贵景象——可惜郡主容色寡淡,生就一副小家碧玉之貌,近处看来颇有些滑稽。

      她们下首坐了几位县主,是临阳郡王府的娇客。临阳郡王与夔王素来交好,他家的女儿每回做宴是必到的。

      老王妃点了《桑园会》,这是她素来爱听的。讲的是战国时,鲁人秋胡在楚为官,因离家日久,辞王别驾,返里省亲。其妻罗敷,养蚕奉母,夫妻相会于桑园。秋胡疑妻不贞,试加调戏;罗敷坚意不从,设计脱身。待到秋胡至家,罗敷方知乃是其夫,忿忿然;经秋母解劝,夫妻言归于好。

      这样儿夫妻之事,又有个圆满合好的结局,最能叫王妃乐呵。

      丹阳郡主一气儿点了两出,庄子戏妻、田氏改嫁的《大劈棺》,又有《思凡》一戏——原是昆班常演,昆班没落后,以京班演来——说是女尼色空,不甘空门寂苦,向往姻缘,终于把袈裟扯破,逃下山来。

      戏折子到了嘉和郡主手上,她却不点,道:“这些我都是常听的,可排了新戏,叫咱赏个新奇的。”

      听伺候点戏的小孩子说,郡主要新戏,秋玲仙这边可犯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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