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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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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庚进屋前还是将沈易快熬制好的中药端了进去,乌漆麻黑的屋里仅由一盏瓦数很低的小黄灯照明,沈十六坐在床沿边,大概快睡下了,换的是一身墨黑的长款睡衣,头发几绺几绺的,发梢处还往下滴着水,眼角下长着一颗小痣,朱砂色,屋内的灯光仿佛都被收进那妖冶的痣里,近乎灼眼。
暗光处看人,就算长的凶狠地人都会平添温柔,更何况是沈十六那等绝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看惯了,长庚还是忍不住呼吸停滞了一会儿,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十六,吃药了。”
也许距离近了,长庚的话终于传进那吹口琴人的耳朵里,那能要人命的声音终于停下。沈十六抬眼眯着细长的桃花眼看向长庚:“没大没小的叫谁呢?”
沈十六总是强调一番长庚对他的言辞称呼,虽然他也才长长庚七、八岁,还没成家,但对于这个不用自己养活的便宜儿子倒是挺上心。
长庚没理他,跨过某人伸出的那大长腿,将药小心翼翼地端到沈十六面前:“趁热喝,不早了,喝完赶紧躺下。”沈十六将口琴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将药端过来一饮而尽,喝完还砸吧了两下嘴,“老祖宗的东西是好,可也太苦了。哦对了,我今儿个还给你买了个东西保准你喜欢。我找找啊……”
说完,沈十六后微弯腰,手指在枕头处摸索了半刻也没摸出什么东西“长庚只好无奈地将他小义父扶好,问道:“找什么?我来吧!”末了,他还抱怨起沈十六来:“你别没事买一堆小孩子才玩的玩具给我,我又不玩那些玩具……”
你还不如少捣乱,让我安安静静地学习。这句话在长庚嘴里绕了几圈,最后还是吞了下去没说出来。
沈十六不仅自己瞎不正经,连带着让长庚也跟他一起混日子,不是抓着长庚带他钓鱼,就是让长庚带他去玩,有一次不知哪捡来个小狗给长庚玩,长庚觉得和普通小狗不太一样,找沈易辨别,沈易一看吓的脸色都铁青了,赶忙从长庚手里将那小狗抢过来,这哪是狗,分明是还没成长的小狼崽。
徐百户警局里忙的昏天黑地,又为人木讷,对长庚是很好,但不擅长和继子交流,算起来长庚十二,三岁这重要的两年,好像都是和不着三六的义夫跟前度过的。
从一个小屁孩到少年的过程,有多大定力不被沈十六带歪?
长庚只要一想往事,就不堪回首。
他天生喜静不爱动,凡事都心里有数,每件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不喜欢旁人乱了他的计划,可偏偏沈十六在他做事时扰乱他,弄得他恼火异常。
可一般恼火不了太久,就会被沈十六想尽办法哄好,一边惹得儿子炸毛,另一边给儿子顺毛简直是沈十六人生一大乐趣。而长庚一般也不会真恼火,沈十六对他是真好,拿他当真儿子疼。
有一年长庚生了一场大病,徐百户照例不在家,医生说只能看运气,沈十六把他亦步亦趋的抱回家,昼夜不休地守了他三天三夜。十六每次出门,无论多远多近,也无论干些什么,回去必然给长庚带些他自以为好玩的小玩意儿,长庚不爱这些小东西,但不能不爱十六对他的真心。
十六总是惹得长庚大肝动火,但没见十六几日,长庚自己反倒是担心的坐不住。
他有时候会想,保不齐往后哪个有钱人就是喜欢十六这副容貌,不介意他半瞎半聋,真心待他,和他结婚生孩,以后,还会想到那被认来时不情愿的义子吗?一想到这些,长庚心里就堵的不行。
摸到另一边的枕头下有一个盒子,心里八成知道就是它了,拿出来正想继续说十六时,看到东西哑了声音。
沈十六:“找到了?给你的,看看喜欢不?”
白盒子里静静地躺了一部智能手机,是时下新出的,价格四千多……长庚攥着盒子,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雁回城经济条件不高,一个月两千多的固定工资已经算不错的了,他见到别人摆弄手机时其实羡慕过,想着以后自己要是能有一部,该多好。可却从没有跟人开口过,他能给谁要?长庚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有多敏感,唯一不嫌他的就是沈家两兄弟,可沈家,他终究还是断了这个念头。
可今时今日,白色盒子里静静躺着的手机仿佛切断了他的语言神经摧拉枯朽的让他脑子里混乱不已。
“听说现在最好的手机便是它,我想你不爱那些小玩具就给你买下了它……”
“十六,我不要:”长庚忽然将盖子一盖,扔给了十六。十六愣住了,眉头一拧,开口:“怎么?不喜欢?看你挺喜欢的,干嘛不要?”
长庚盯着沈十六的脸,脸沉的厉害:“你哪来的钱?”
沈十六眉头一松,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反正不是偷来的。”那涣散的目光因为笑意,微弯了起来,眼角处的朱砂痣因为十六这一笑,愈发生动起来,简直可以说是摄人心魂。
长庚一时呆住。
沈十六见长庚半响不说话,只好伸手落在长庚头上。“放心,这不是买药的钱,是多出来的。三个月前国家办理残疾扶助卡,我这半残身躯还能被国家照顾到,发了一笔钱,我存了三个多月才买了这么一部,你要是不接受……”沈十六话还没说完,手掌抚摸下的长庚突然站起来,从十六怀里拿过手机盒,急促地说:“谢谢义夫。”转身就跑了出去。
落在身后的沈十六斜斜靠在床柱边,抚着下巴寻思,长庚这小子,刚刚是不是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为什么要落荒而逃?难不成是被我美色迷住了?
不得不说,沈十六平时的自恋,如今倒是误打误撞地——真相了。
沈易从屋外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存了三个多月的残疾补助费哈?你鬼话连篇的本事倒是愈发长进了。”十六不接话。沈易叹了口气:“你别告诉我你真想把他当儿子养?”
“当然是真的,这孩子我喜欢,仁义。”十六终于出声,“若这孩子将来真能判给我,对逝去和在世的人们好,对长庚自己也好。不两全其美吗?”
沈易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我看那孩子是真心拿你当亲人看,你这么做你得让他不恨你——你一点儿也不担心吗?”沈十六笑了笑,一下躺在枕头上,将手别在脑后,闭上眼睛懒懒的说了一句极其混账的话。
“恨我的人多了去了。”
这一夜,长庚惊醒后,再未入睡。
两点的时候,长庚一身燥热地醒过来,后背黏着一层薄汗,睡裤上也是一片湿漉漉的。
每个少年成长时刻,大概都会经历这般惊慌失措,哪怕事先知道。可长庚的反应却实在是寡淡,只是在床上呆坐了片刻,就起身随意地收拾了一番,脸上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厌恶。收拾好了床铺,拿了放在一旁整整齐齐的衣服去了厕所,用一蓬头凉水将自己从头浇了个清醒。
长庚不清楚别人的梦是怎样的,但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春梦,他的能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噩梦。
他梦到他躺在城外的荒郊上,冷的彻骨心肺,冻的他只得蜷起来瑟瑟发抖,然后一双手将长庚抱了起来。长庚一直以为纤细皓腕是形容女人的,没想到也是可以用来形容男人的,而且形容的如此惊心动魄。鼻尖还有点淡淡的,清冷的药香萦萦而绕。
那双手就是十六的。
梦太清晰了,长庚至今百思不得其解,那人不是个病秧子吗?在那么可怕的冰天雪地里,怎么会有那么稳,那么有力的一双手呢?还是说他冻迷糊了,抱他的人其实是沈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