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晨星还有你》宣闹

1、Chapter 1 飞来横窘

　　《落落晨星还有你》
　　文/宣闹

　　*我们一路成长，路过的遗失如晨星落落，愈向前愈稀少……

　　机场出口人群熙攘，从A市飞来的航班刚刚降落。

　　十五岁女孩戴黑色鸭舌帽，滑着行李箱，在密集的人群中实在不显眼，随人潮慢慢走向出口。

　　陌生的城市、嘈杂的环境，女孩脚步停滞，目光在不远处接机口寻找……直到看见西装革履、小腹微挺的中年男人。

　　鸭舌帽挡住的半张脸闪过惊讶，拉行李箱的手紧了紧，深深吸气，抬步向前。

　　“……爸。”说不上情绪的声音，吐出略显生涩的字眼。

　　男人冷峻如山的脸色松动，抬起手又犹豫，最后轻拍女孩肩头：“小洛，到了就好。”他接过行李箱，踢了身边一脚，语调平板却不严厉：“拿包。”

　　乔洛才注意到旁边背靠栏杆的男孩：高眉骨、单眼皮、鼻梁挺拔，和男人如出一辙的五官揉进了少年感，平整的短发搭了几绺在额前，冲淡几分眉眼间青春期特有的不安分。

　　比我像——对男孩第一印象。

　　尚在怔愣，书包被向上一提，凭借身高优势男孩直接拎走背包：“跟上。”

　　高大男人的背影完全淹没在人群中，男孩没有等的意思径自向前走，她轻轻抿唇，小跑跟上。

　　穿过拥挤中心，看指示牌是往停车场走，女孩对陌生的城市没有丝毫好奇，始终落后一步跟着男孩，微垂的头只在辨认方向时观察四周，也仅仅是出于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男孩放慢脚步，斜眼轻轻打量右侧：“我是乔楚。”

　　“……我叫乔洛。”

　　“我知道。”不似她的拘束，男孩语气随意到亲近，“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好，”男孩状似漫不经心，其实在照顾乔洛的尴尬处境。重组家庭常见、同父异母常见，但父母离婚后，才知道有个大一岁的同父兄长，要叫‘哥哥’实在勉强。所以她只能说：“谢谢。”

　　“就在这等吧。”

　　停车场出口，乔楚的迷彩T恤和她帆布口袋包配在一起毫不违和，单肩背着，也有几分少年的干净帅气。

　　口袋传来强烈震动，看到来电显示，乔洛露出到D市后第一个笑容，轻快接起电话：“外公，我到了！”

　　老人慈祥亲切的声音问：“我就算着时间呢！找到你爸派来接你的人没有？”

　　“找到了……他，他自己来了。”

　　“那好啊！你看你爸多在意你！你在那边可得听话，千万不要……”话没说完被她抢先：“不要任性~您都说几遍了！太操心会多长皱纹的！要是没有老太太愿意跟你跳舞，可别赖我！”

　　“好！好！就你懂事！”听筒一声轻微的叹息，老人不放心地念叨：“也不知道你爸能不能照顾好你……”

　　“是啊~我举目无亲的，说不定今晚要睡桥洞底下呢！”语调故意委屈，遭到老人温柔地训斥：“又胡说！还举目无亲！你爸在D市发展不错，怎么也不会委屈你！”

　　“是吧，所以您别担心了，我会好好的！”

　　电话低沉地嗯了声，安静许久，她打破沉默：“外公，今晚让可颂过来吃饭吧，顺便监督她准备入学考试。那高中虽然是她爸选的，但学校还不错，让她认真复习。”

　　“好！我一会儿让小可颂拿着书过来，那孩子在家也无聊，还能陪我画画。”

　　“不是画画！要复习，她们学校要按排名分班的！”

　　“好，复习复习！我认真监督她认真复习！”老人连忙改口，纠错的熟悉语气在电流阻挡中好像失真，模糊了时间和距离。

　　“车来了，我先挂了。”出口没有车过来，她捏紧手机最后说：“外公，等过年我就回来看你！拜拜！”

　　挂断电话，屏幕显示的联系人头像里，是老人笑得慈祥的照片。

　　肩上被轻拍两下，“你很快就会适应的。”乔楚下巴努了努，黑色轿车转弯驶来，“走吧。”

　　她点头跟上，踏下台阶却一脚踩空——

　　乔楚的背影、黑色轿车突然大幅度被扯开，世界翻转。

　　身体如飘在云中，感官封闭失去焦点，抬手只有一片朦胧。

　　巨大的失重感陡升，像被人一脚踹下云端。猛然坠落，意识和灵魂在那瞬间被塞回身体——

　　睁开眼，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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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梦。

　　咔——硬物落地的声音。

　　盛夏刺目的阳光穿透书架的空隙，摊在膝上的书被突然惊醒的身体震落，书背砸向光滑地砖。炽烈金黄的光线晃花了眼，地上靠坐书架的人歪了歪头，躲开和太阳的对视。

　　窗外，晴空万里一碧如洗，与梦中相似的蓝天相同的夏季，恍如隔世。

　　这是——D大图书馆，她不小心睡着了，竟悠悠然梦回四年前。那天的女孩，拘谨局促又满心不甘，隐忍着愤怒和无奈到D市；那时候的她，满怀希望等到18成人，就回A市和唯一重要的两人团聚。

　　好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那天的她，那时候的外公和可颂，都找不回来了……

　　明媚的天空云层染上绯红，炙热的夏天飞鸟绝迹，图书馆楼外的蝉鸣、风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着中央空调的规律性响动，一声声在窗边荡漾。

　　阿嚏！

　　乔洛吸吸鼻子，取下一直塞着的耳机，背靠书架坐着睡着，筋骨已经僵住。她向前一撑，发出清脆的骨头响动，酥爽地微微闭眼，却在下一秒脸色急剧变幻：

　　不知是坐姿不对还是用力过猛，脖子左转只听一声咔嚓！

　　“嘶~”

　　倒吸口凉气。

　　酸麻的电流传到神经末梢，她神情痛苦地自我缓冲，扭曲成蝌蚪状的眉眼却意外对上一道陌生而沉静的目光，也终于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对面的人——

　　轮廓分明、极有线条的男生，墨染的眉与高挺鼻梁的阴影，在白皙肤色映衬下由浓至淡地恰到好处，薄唇勾勒的嘴角是温和的弧度，清瘦的下颌线和舒展的肩脊在阳光下有一层浅淡的影子，光影下线条被包裹得柔和而温润，几分谦谦君子的味道。

　　君子同学的视线停留不过一秒就收了回去，只是收回去的方式极其地不正人君子。那不是与人对视时的礼貌回避，也不是偷看被察觉的匆忙撤离，而是一种理智的打量，像是判断路边偶遇的凶犬不具攻击性，便敬而远之的冷静神色，冷静到似乎透出些许轻蔑。

　　就算她表情狰狞到不忍直视，也不至于这种反应吧？

　　对方速度太快，乔洛没能捕捉到更多的情绪，也没心思再去计较。却在心里骤然升起小小风暴，不是因为睡觉被人看到而尴尬，而是：这个时间，居然还有其他人来图书馆？！

　　距开学还有一周的八月末，好比黑暗前的黎明，除了给学校跑腿的有志者、和无处可待的闲人，大家都忙于打着“不日将出门求学”的旗号在各自家里作威作福，谁会来对外宣称假期不开放的图书馆呢！

　　乔洛忍不住偷偷看向男生，长相俊雅、穿着休闲、气质清冷，不像会忙前忙后的学生会或社团成员。大概和她一样无处可去，见图书馆侧门开着进来打发时间的吧。

　　她抬腕看表，收好耳机冷饮，起身将书放回原位。

　　走上书架与阅读区的过道时，空荡的阅览室只有她和君子同学两个，想到这一点，经过空调出风口时乔洛打了个激灵。

　　肩膀的小小震颤还没消退，温和而冷冽的声音响起：“你走不了。”

　　白鞋停下，光滑地砖倒映出背带裤的黄色影子。

　　乔洛转身，环顾四周确认在跟她讲话，端坐的人头也没抬，再次发出冷冷的声音：“图书馆被锁了，现在出不去，除非你联系到能开锁的人。”

　　他语气平淡而流畅地说完整个噩耗，好像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大事，说完便像职责已尽的敲钟人沉默而专心地埋头书上，而说话间，他自始至终没抬过头，留下在出风口下凌乱的人……

　　被锁~~不可能，这么倒霉吧~

　　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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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面如土色的人守在一道完全锁死的小门前，挠着玻璃打电话，“念念，你现在能来学校一趟么？”

　　“现在？我和张白然出去玩了，要后天才能回D市呢！你提前回校了吗？”

　　“对~”她声音乏力。

　　“忘带寝室钥匙了？你不会吧！”

　　“没有，我是……被锁图书馆了。”

　　　“被锁？？图书馆你怎么进得去，假期不是关了吗？”

　　“我，打算偷溜进来蹭空调来着……”蹭到第二天，就遭报应了。

　　“啊~那现在怎么办？小曼和阿秋都在老家，不然你打给学校保卫室？不行不行，被发现假期私自进图书馆事情就大了，这个……”

　　　“没事，我再想办法吧，你别担心了。”她说完又忍不住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说：“你们小情侣出去玩要注意安全啊~~各方面的安全。”

　　“乔洛！”

　　娇羞的怒吼被挂断，倚在门边的人吸着小半杯柠檬苏打，平静的脸上看不出被困的焦急。波折的生活能让人对意外的插曲保持麻木的平和，经验和成熟给人平静的底气。门外，绯红的天空变成霞光，一面玻璃，两个世界。

　　她在想办法，尽管知道，已经无法可想了。

　　低调舒适的交际圈在此刻画地为牢，牢牢将她困住。

　　大一入校，新生们步入不再只看成绩的自由而开放的大学校园，都拼命想在费心费力考上的名校里划分自己的领土，刻上荣誉的烙印，为步入社会打下绝好的铺路石。许多人纠结于心仪的学生会部门和各大社团，难以取舍，乔洛只是礼貌接过宣传单，然后悄悄扔进转弯的垃圾桶里。

　　像她这样对学生会不感冒、各大社团没兴趣，更不擅长客套交际的异类，平时是少掉了许多麻烦的同学邀请，但关键时候——比如现在，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帮忙的同校了。

　　和其他大一生的躁动相比，她去年的大学新生活简直静到堪比修行。雷打不动维持三点：教室上课、图书馆啃书、咖啡店打工。某位数学老师曾说：三角形是最坚固稳定的几何图形！如果每个人的性格像星座一样有图案的话，乔洛一定是三角形，还是火炼冰化都融不了那种材质造的，就好比她明知不爱社交终将会被社交抛弃，也没有一点要改正的意思。

　　自食其果。

　　她吸着冷饮，做好了被困一夜的心理准备，打给咖啡店兼职的同事帮忙顶班，然后拨通乔楚的电话。

　　“滴”声持续，接着响起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

　　忘了，今天是乔楚乐队去邻市演出的日子，他应该忙着准备。

　　乔洛幽怨望天，吸完最后一口饮料，结束挣扎。

　　轰隆！

　　晴空一声雷，惊得心中郁郁的人打了个喷嚏。

　　她溜进来时一楼办公室还有学生会的人在录资料，现在四道小门自动锁全落，安保系统总控制被触发，但很奇怪，只有正门从外面上着大型挂锁，像是有人故意锁的。是学生会的人要保护资料安全，特意上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开锁无望，她甚至抱着跳窗逃生的想法，把二楼也搜寻了一遍，无奈整个图书馆只有五楼阅览室还开着。如今只能乐观地分析，无论怎样，最晚明天白天，他们总会回来，虽然，得忍饿好一阵子~

　　天色渐晚，落日余晖重重覆盖晒了整天的闷热，远处云层慢慢聚集，似在翻涌、酝酿，乔洛回到阅览室，正听到一声闷雷，随后想起曾听室友提过的D大怪谈：

　　某某考研失败纵身一跃，听说午夜还徘徊在图书馆最爱的座位上~

　　某某失恋抑郁而卒，听说与图书馆遥遥相望的晨风湖畔偶尔能听见哭号~

　　某某接连错失留学和名企offer，毕业后混的很不如意，听说会来图书馆报复和他一样靠不了关系只能苦读的傻子~

　　……

　　这些某某，怎么都和图书馆过不去~

　　　而图书馆怎么又跟她过不去~

　　踌躇片刻，乔洛果断往安然端坐的君子同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