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心》子规不啼

13、冷意

　　苏濯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窟一般，周身发冷，就算盖上了厚厚的被子手脚也还是冰凉的。

　　此时可是大热天，他的反应与其他人相较反常。

　　他紧紧握着铃铛，闭紧眼睛，哪怕调节内力驱寒，也好受不了多少。

　　他曾经受过多少伤都没有这个磨人。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把那串铃铛握在手心他就觉得气定神安，大概它真的有安定心神的作用，亦或许是他心里的作用。

　　苏濯攥紧铃铛，半柱香后他渐渐睡去，眉头却一直紧闭，连睡梦中都还痛着。

　　认识苏濯的人都说他性子冷，譬如各位大臣，譬如他父皇，譬如他舅舅……

　　他不像苏易一样会说好听的话取悦父皇，也不会做那些讨好别人的事情。

　　更何况，他生来就不讨喜，任谁对着一个毫无表情又冷冰冰的人也不会喜欢亲近吧？

　　可到底他打心里是渴望别人喜欢他的，没有谁天生喜欢独自一人。

　　儿时外祖父萧丞相被人诬陷叛国，身陷囹圄，皇后为求情自请废后，但是苏檀渊顾忌朝臣死谏，终究没有废后，随后苏濯跟随母亲居住在了冷宫里，他母亲就每天让他看书练字，从来不让他和其他人接触。

　　别人和他接触越多，就越容易发现他的秘密，因此他母后禁止他与外人往来，他的世界除了母后和宫婢，就只剩宫里一堵一堵的墙。

　　宫墙楼台金碧辉煌流光溢彩，是常人不可求，于身陷其中的人来说可是权位象征也可是牢笼枷锁。

　　有一天苏濯练完字有些饿了，溜出了房门，看见宫婢在一个走廊边坐着绣花，冷宫里她们向来这样打发时间。

　　他只觉得十分神奇，那宫女飞针走线之间就绣好了一朵小小的雏菊，栩栩如生，绣功了得。

　　苏濯虽日日作男孩打扮，但是骨子里天生带着女孩子对美的向往，他不能涂脂抹粉，佩戴钗环配饰，也未曾学过女工。

　　人们总是对不能轻易得到或者做到的事心生向往，若渴望太久就会心生魔障。

　　苏濯看得心动了，偷偷弄来了针线，让婢女教他。
　　他拿起针线在自己的衣袍上扎过来穿过去，硬是有模有样地绣了一只小鸟，那时他喜欢可以在外面自由自在飞的鸟儿，他也想自由自在地和宫里的皇子们玩，可是母后不允。

　　看着那些皇子那么自由自在，他好眼馋。

　　不久后，萧苼潆考教他功课，一眼就瞥见了他衣领上那绣得异常难看的鸟，但她当时并没有开口训斥。

　　而是向冷宫中的宫女询问苏濯私下琐事，然后处罚了一个宫女。

　　当小苏濯再次地欢欢喜喜去找那个会绣花的宫婢，想要看她绣花，却被眼前鲜血淋淋的一幕吓到了。
　　那宫婢被废了双手，还被母后的贴身宫女执杖刑，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地上散落着还未绣好的绣品，那宫婢恨恨地对他瞪大了双眼。

　　当夜宫婢就跳井自尽了。

　　他哭着跑去质问他的母后为什么。

　　“你来质问我为什么？”

　　萧苼萦当即给了他一巴掌。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身为皇子，理应识文断字！谁教你学闺阁女子绣花！”

　　“是我要绣的，和她没关系！更何况，我本来想不是三皇……”

　　还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

　　苏濯头晕眼花，捂着脸十分委屈，眼眶通红，又怒又怕。

　　怒母后太自私，怕……不是怕母亲责罚，而是苏濯平生头一次，害怕一个因为他枉死的宫女会变成厉鬼回来寻他。

　　他一想到那宫婢死之前看他的眼神就好怕，他也不知道这样竟然会害了她。

　　“当然有关系！我要你记住，她是因为你而死的，以后做事再分不清楚轻重，就想想这个因你而死的宫女。”

　　“你要永远记住，你不可以做出任何让人发现你身份的事，不然还会有无数人为你而死！”

　　萧苼萦扶着苏濯的肩膀，扳正苏濯的脸直视者自己，一字一句语气冰冷：“我要你是太子苏濯，未来的皇帝苏濯，如果你偏偏要红妆刺绣，我会亲手废掉你！”

　　苏濯被这样的母亲吓得不轻，他知道母亲对他冷情冷心，但这却是萧苼萦第一次这么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是个傀儡，不听话就会被毁掉。

　　“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这宫里一天，还是皇帝的皇子，就永远不要想着去碰这些会戳穿你身份的东西，你要记住，你是三殿下，哪怕到死你也只能是三殿下！收起你不值价的眼泪，未来的太子不可以哭！”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不当这见鬼的皇子！

　　后来但凡他喜欢的什么物件，萧苼萦都要一一毁掉，她教苏濯要“喜怒不形于色”。

　　不要让别人猜到他的心思，不可以生出软肋。

　　萧苼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是个皇子，你必须争气，以后才能有坐拥天下的本事。

　　可他是个姑娘，相较于男儿单单是体力就相差甚远，要在苏檀渊那一堆儿子当中脱颖而出就需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连骑马射箭都必须拔得头筹。

　　那一年，那一夜。

　　他在母后屋外外跪了一晚上，风寒露重，他大病一场，自此他再也没有连累过任何人，独来独往。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哭过，也不再对宫里那些宫婢和颜悦色。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苏濯不想看到下一个那样的那个宫女一样的人。

　　他的一切心思都要小心翼翼地被藏在心底，其实那时候他最羡慕苏易，父皇宠他，什么好东西都给他，他还有一个漂亮又温柔母妃，不会打他骂他，不会一点柔情都没有。

　　可他最不明白的是，他不讨父皇喜爱就算了，母后为什么也不喜他，自有记忆开始，他的母后就没有对他亲昵过，连抱他一下都不曾有过，每次看他都是冷陌的眼神，就好像他只是一个物件，只需要她来决定怎么摆放就好了，偏偏他毫无能力反抗。
　　越发沉默寡言了。

　　哪怕后来出了冷宫，也没有人愿意亲近他，他也不主动亲近别人。

　　他有十来个兄弟，几乎个个都被娇宠着长大，却又都离他远远的。

　　也大约还有一个除外——二皇子苏羡。

　　名字有个羡，身世却没人羡慕，苏羡的母亲淑嫔是个宫女出身，被皇帝宠幸后封了嫔位，没多久还是被冷落了。

　　这是常事，宫里不受宠的女人多得是，但她母亲却想利用儿子受重新到皇帝的关注，大冬天把苏羡扔进荷花池。

　　苦肉计是后宫女人常玩的把戏。

　　冬天荷花已经枯败了，池子里都是些腐草烂叶，苏羡被冰冷的水冻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逐渐下沉，他那个母亲这时候居然跑得没影了，当时不远处的苏濯只隐约听到她哭喊得很大声，故作慌慌张张地对外面喊：二皇子不见了！

　　毫不在意苏羡的死活，大概死了更好，死了或许父皇还可以怜悯她一下，说不定又能重新得宠。
　　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疯魔的样子和萧苼萦有得一比。

　　苏羡快死了，他闭上眼睛，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开始接受死亡的到来。

　　突然一只小小的，冰冰凉凉的手拉住了他脚踝，硬是把他从荷花池倒吊着拖了上岸。

　　是苏濯，他躲在角落里目睹了全部经过，突然沉默。萧苼潆向来不许他多管闲事。

　　可是怎么说这也是他兄长。不救，他就会死吧？

　　若是救了他，被母后发现了肯定会训斥他多管闲事。

　　就算死了也和他没关系吧，又不是他推下去的。
　　可是……

　　最后他还是找绳子栓着自己的腰，下水去把苏羡捞了上去，扔在一边就走了。

　　平躺在地上发出微弱呼吸的苏羡看着苏濯离开，自己动弹不得半分。

　　淑嫔不是第一次作死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妖终是失去了皇帝的耐心，彻底冷落了她，连带二皇子一起，后来在冷宫淑嫔病重饥寒交迫无人理会，死在那里了，苏羡无人管教年纪尚小就跟回朝奔丧的萧将军也就是苏濯的舅舅去了边关，至少那里可以吃饱饭，还能有点安身立命的本事，他没有什么背景，从小看惯了也看多了人情世故，早就不奢求父皇给他一丝温情了。

　　之后在边关待了些年，立了功，苏檀渊才勉强看他入眼，给他随便安排了一桩婚事，草草封了个王。
　　本来苏濯和苏羡没有什么接触，关系并不亲热，可是苏濯在南国艰难日子苏羡却主动帮了他不少忙。
　　苏羡一直记着苏濯救人的恩情的。

　　他说：“我们这些人最后也不过是别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踏脚石，我没有什么帝王之才，但只要还是皇子，挡了别人的路，就左右要死一回的，你就当我是趁早向你示好，若他日你登上皇位，许我一所安身之所便好。”

　　他不要别的，只要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就好，他背后无人支持他也无心争权夺位。

　　苏羡想的十分长远，苏易再受宠，没有母亲庇佑，皇帝对他的宠爱就是捧杀，他会成为其他皇子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对象，眼下皇后虽居冷宫不问世事，但是丞相大人家里教出来的千金又在后位上盘踞那么久的女人，又岂非那么简单。

　　更何况，她是父皇的正妻，结发的原配，那些顽固派的大臣可是死守着一条老祖宗传下来的规训：未来储君须得是嫡出才行。

　　后来苏濯回国后，私下与苏羡走动便多了一点。

　　苏濯休息时还是大白天，醒来已是傍晚，整理好衣袍，打理好头发后，青梳对他比手势：“要用膳吗？”

　　他点了一下头，继而说：“和太子妃一起吧，去她那里。”

　　他总是去温抒莟那里，是为了躲他的那些侧妃，特别是江烟雨。

　　江烟雨要是一打听到苏濯一个人在东宫，就各种借口找他，今天看玉，明天赏花，明明她不适合舞文弄墨还偏偏要不懂装懂，恨不得整个人贴在苏濯身上才好。

　　另一边。

　　温抒莟最近逮着泇樾有点紧。

　　泇樾近日有些头疼，自打她来了温抒莟这儿，温抒莟就没消停过。

　　不是让她变戏法，就是让她讲讲天上那些故事。

　　无聊的时候还拖着她翻墙到陆晚晚的院子里去。

　　前天晚上，陆晚晚在自家院里的小池边吹吹晚风，优雅地拿着扇子扇风，温抒莟从她院落的围墙一跃而下，刚好落在陆晚晚背后，手脚踏地溅飞一地尘土。

　　陆晚晚吓得没站稳，当即栽进了池子里去。

　　她从来没有个温抒莟这样的人相处的经验，这个小丫头简直和寻常人太不一样，脑子不正常，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今日，温抒莟又要让她使使法术。

　　她借口说：“下凡太久了，忘了怎么用。”

　　“啊？可是我真的好想看……”

　　看不到法术的温抒莟十分失落。

　　过了一会儿，她又冒出一个主意来。

　　“姐姐，那我们来玩找人的游戏好不好？你蒙着眼睛，我躲起来，你来找我好不好？”

　　说着把小蝶也拉了过来，“小蝶也要一起！”

　　泇樾做杀手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被人揪着要玩捉迷藏，打心里有些无语。

　　她听力十分不错，蒙着眼睛让她抓人，算不算作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