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皇后》度迢迢

112、第一一二章 休息

　　胡瑛晕倒后，昏睡了整整两日。这两日间，章月寒协助卫襄打理军中事务，一开始两人和和气气，把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没过一日，就在胡瑛的安置问题上起了矛盾。

　　章月寒发现卫襄这小子对胡瑛图谋不轨。

　　卫襄把胡瑛抱回来的时候，他带着后勤补给刚刚赶到，见到胡瑛横着回来，魂儿都掉了。他踉跄着跑到卫襄面前，想问她怎么样了。

　　那卫襄一言不发，撞开他就走了。他那会儿太担心了，光在心里朝他娘常供奉的不知什么菩萨祈求去了，对此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得知胡瑛没事，他的心放了下来，又忙着给那菩萨许诺日后再也不在她娘供奉时嘲讽他了，没注意到卫襄那不寻常的紧张。

　　胡瑛昏睡不醒，军中大局总要有人主持，他们俩一个大将一个后勤官，自然担起了这重任。

　　编写军报，拟写烈士名单，再通报给各州县让烈属前来认领，光这几样事情便忙得他们不可开交。

　　刚开始时，他们合作无间，卫襄最清楚军情，但他不善文报，章月寒还帮着拟写军报。章月寒统计烈士名单，人手不够，卫襄将能用的人都派给了他。

　　两人齐心协力，把大战后的善后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互相都对对方曾经的偏见改了观。

　　直到忙了一整日，事务虽仍旧成山，但他们打算歇一歇。

　　两人互相道别后，很快在安置胡瑛的营帐再见了。

　　章月寒还觉得卫襄这人挺有情义，知道胡瑛在此战中不容易，在军报中老实交代胡瑛的功劳还不算，忙了一天还来看望她。

　　当时帐中还有顾薇止，李雯等人照顾着，章月寒也不好意思多待，确认了胡瑛没有什么异常后就打算离开。

　　他走到门口了，转头看卫襄，发现他做在榻前的小凳上，身板挺得笔直，一副不动如山的大将模样，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而且帐中的女子们也不觉有异，不像对他那么客套有礼，就像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章月寒脑子里跳出个想法，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然而转头在看一眼卫襄，发现方才他以为的他那直愣愣的目光，明明黏在胡瑛的脸上。

　　章月寒心头一跳，这小子不会也……他去掉也字，心道：这小子不会看上胡瑛了吧！

　　章月寒当时还没有轻易下结论，毕竟卫襄此人迂腐勇武，哪里懂儿女私情，或许只是对胡瑛心怀敬仰而已呢？

　　为了确认此事，章月寒在胡瑛的营帐外守了大半夜，这大半夜他没闭过眼，所以他确认，卫襄一直没从里面出来过。

　　照顾胡瑛的女兵们进进出出好几次，但他卫襄一次也没出来过，连解手都没有过。

　　确认了心底所想后，章月寒冷笑一声，在心里单方面宣布与卫襄决裂了。

　　第二日卫襄明显感觉到章月寒的不善，他是个直肠子，心思也粗，轻易察觉不到别人对他的暗讽，而章月寒极力面无表情，语调却冷淡得可说不满，这么明显的不悦，卫襄几乎以为他们是世仇。

　　卫襄自认行得正坐得端，对章月寒的不满很疑惑，他忙完手头的事终于跟他聊了聊。

　　卫襄直接问他：“章兄弟可是对我有何意见。”

　　卫襄自认语气和态度都很诚恳，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但章月寒却毫不领情，仍旧面无表情，但语调冷淡道：

　　“卫将军似乎对胡瑛太过上心了。”

　　说这话前，章月寒心中明明想的弯弯绕绕的讽刺话，但话一到嘴边就脱口而出了，他都没想到他能如此坦白。这显然不是个好现象。

　　说完这句话后，章月寒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卫襄闻言面色淡然，左思右想后回答道：“我知道章侍郎在追求胡瑛，但显然没什么进展，所以，章侍郎并没有立场对我说这句话。”

　　听到这话，章月寒气坏了，他什么时候追求胡瑛了？卫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谁知道？！

　　章月寒的脸色几度变化，最后定格在恍然大悟，对了，去年他在恭王府上撒谎来着，但那只是为了蒙混过关啊。

　　但他不能说那是谎话，否则岂不是更没有立场了。

　　“你既然知道我在追求她，为何还如此献殷勤？”章月寒脸皮厚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了。

　　“我说过，你没有进展。”卫襄直言章月寒痛处，丝毫不给他留面子。在追求自己的目标时，他向来六亲不认，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给情面，何况是章月寒。

　　就这样，在章月寒挑明，卫襄应战的情况下，两人兄弟相称了一日后，一夜回到了同僚的关系。

　　不过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在有人时，两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只是合作处事的默契明显消失了。

　　一旦进了胡瑛的营帐，两人的面具便扯了下来，他们一进来，便给帐内带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女人的情思本就敏感，何况众女兵都是心思缜密之人，一看两人殷勤往这跑，一见面又是互相甩脸子的态度，心底跟明镜似的。

　　－

　　胡瑛醒来后，没有立刻回到大将的状态，对军中事务也不怎么关心，整日呆在帐内睡觉。

　　众人都知道她劳累过度，没有多来打搅她，但卫襄和章月寒两人却轮番地往她的营帐跑。

　　“探子来报，西戎溃军有渐渐集结的趋势，我们是否该趁他们还未完全聚集，将他们剿灭？”卫襄拿的是军中大事打掩护。

　　“不必着急，等朝廷的大军来了再说。”胡瑛毫无形象倚坐在榻上，一只腿支起，打了个呵欠。

　　站在一旁照顾胡瑛的顾薇止见胡瑛如此坐姿，抬手摸上额头挡住了脸，她对胡瑛在卫襄面前如此粗俗的动作很是羞窘。她从指缝中看向卫襄，幸好，他的目光仍旧炯炯有神，看来他心中胡瑛的形象并不会因此破灭。

　　“你有何打算？”卫襄又问。

　　“要么等他们集结好了主动进攻，咱们迎击，要么等大军来了，给他们套口袋里一举扫个干净。”胡瑛挠了挠脖子道。

　　“他们若是打过来，护国军可能抵抗不了，不如退回河西关去？”

　　胡瑛终于正眼看向卫襄，目光定定的，卫襄正有些脸热的趋势。

　　“卫将军打了这一仗没什么长进啊。”胡瑛笑道。

　　“……”卫襄这下真的脸红了，臊的。

　　“这么跟你说吧，西戎已经翻不起大浪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想办法把他们可战的男人一网打尽，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 胡瑛说的话令卫襄茅塞顿开，他点点头，对胡瑛行了一礼出去了。

　　卫襄一走，顾薇止刚要与胡瑛好好说道说道，章月寒又进来了。

　　“身体好些了？”章月寒一来便问。

　　顾薇止心想，这个好一点，还知道先关心人。

　　“有事？”胡瑛抬眼看向章月寒。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章月寒面色平静道。

　　顾薇止抬眼看向章月寒，发现他比卫襄上道，不过也比他能装。眼看着章月寒说了一堆嘘寒问暖的话，最后说了一句：“你这样萎顿大哥我很是担心，务必好好保重身体啊。”

　　胡瑛也配合地面无表情回答：“你大哥我知道了，退下吧。”

　　顾薇止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后脑勺去。

　　－

　　在胡瑛没醒之前，卫襄和章月寒两人争先恐后来看她，两人间的氛围一直很微妙，顾薇止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胡瑛醒来之后，他们两人就像变了个样子，他们还是来看她，但再也没有过示好。一个公事公办只谈军国大事拉远距离，一个以昔日好友的身份前来关心关心找存在。

　　然而胡瑛总是转头就睡，根本没放在心上，反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胡瑛是孤儿，本就没有家人，相处这么久了，顾薇止很少感到她有过孤独的情感，因为她要发光发热照亮的人太多了，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

　　红妆营中孤身一人的姑娘不少，周雪盈，李雯都没了家人，但她们都有了知心人，总是不缺人相伴一生了。只有胡瑛一直一个人，顾薇止以前没有为此操心过，自从知道她独自一人去取肃萨汗脑袋后，她开始心疼这个姑娘。

　　她是如此强大，强大到为定西军报仇也不需要同伴，强大到没人敢安慰她。

　　更不必想，长成这个样子，她该是吃了多少苦。

　　所以当顾薇止发现卫襄和章月寒对她心有爱慕时，着实为她高兴了一把，他们两个似乎还有为胡瑛明争暗斗的意思，说明胡瑛在他们心目中的分量不轻，就在顾薇止为胡瑛仔细分析这两个人谁更好时，胡瑛醒来了。

　　见识了胡瑛和这两人的相处态度后，顾薇止明白了，为什么在胡瑛昏睡时猛烈示好的两人，就是跟胡瑛亲近不起来。

　　因为胡瑛不开窍啊！

　　当然那俩人也傻，但主要是胡瑛不懂儿女私情啊。

　　这场大战打完，胡瑛明显脆弱了许多，她醒来后，对军中事务不主动过问，连定西军的幸存者也不去见，整日窝在营帐里，看起来还算正常，但顾薇止了解她，她不主动便是在逃避，她心里绝对有事。

　　女人脆弱的时候正是打破她心防的最好时机，但偏偏她谁也不说，表现得很正常，旁人连安慰的话都说不上一句。

　　卫襄和章月寒接连离开后，顾薇止终于接受现实，指望那两个男人没戏。

　　她决定自己跟胡瑛好好谈一谈。

　　“胡瑛，我有话想……”

　　顾薇止的话开了个头，胡瑛抬眼看过来，那幽深的眸子透亮，虽然她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明明在冷声问：你想说什么？

　　顾薇止清咳了下，淡淡道：“我出去一下。”

　　就在方才那临到开口之际，顾薇止才发现，要安慰胡瑛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在这件事上，她承认自己是个一般人。

　　顾薇止出去后，胡瑛又闭上了眼，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沉溺进自我欺骗中。

　　她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不觉得孤独，更没有变得脆弱，她只是需要时间接受现实。

　　她可以轻易夺取数百人的性命，但却救不了哪怕一条性命。定西军六万将士，六万条鲜活的生命，六万户幸福的家，用她的命换不回来，用二十万戎人的性命也换不回来。

　　她生活了八年的定西军，就这么没了，曾经的朝夕相处，嬉笑怒骂都化作了利刃，越是想抓住越令人疼痛。

　　她没有家，定西军就是她的家，里面有父亲般的将领，有不管她如何强大都把她当下属的长兄，有需要她保护的幼弟。

　　他们在她濒死的寒冬给了她家的温度，让她从此不再颠沛流离，可是在她功成名就之后，他们却不在了。

　　孙兴就这么残忍地留给她四百九十九人。

　　她不敢去见他们，只要她一直不去见最后四百九十九人，定西军就一直完整着，他们还驻扎在草原某处，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回去，再和他们比上一场。

　　可是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定西军没了，她的来处没了，她真的无家可归了。

　　从前无论她吃多少苦，受多重的伤她也没想过逃避现实，但这次她宁愿沉溺在虚幻的梦里也不想面对现实，她真的累了。

　　她只想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