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生生》一城春色

2、还魂丹 说

　　说来也怪，自与彦儒定下亲事之后，我便能安然入睡，夜夜无梦。
　　九天瑶女出关那日，广成天尊亲自来了，两人破天荒坐下来商讨我与彦儒的婚事，但好景不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天空彤云密布，电闪雷鸣，两人酣战，不觉已是半日。
　　我与彦儒在廊下坐了，一面观战，一面下棋，彦儒数子得了黑，也执意让我先行，我在棋盘上落下第一子，他便握住我的手，示意我看着他。
　　他一张脸红扑扑地说：“你肯下嫁于我，我断然不会委屈你。眼下师傅们都已首肯，明日我便带了你去见我父君。我要让山海内外皆知，子珮是我的妻。”
　　我已瞧出他虽极力掩饰却稍有难色，思及他素来便在这处，从未提及家中事，想必有些难言之隐，他既不开口，我只装看不到，也不追问，专心下棋。
　　直至第二日上午，广成天尊伤了脚踝，这场恶斗才停下来，九天瑶女气喘吁吁地进来，牛饮一碗清茶，颦眉问我：“你怎么还在此处？”
　　我疑惑不解，九天瑶女便问：“不是说要去拜见彦儒的父亲？”
　　我笑，师傅竟一边与广成天尊交手，一边听我与彦儒在廊下说闲话，轻叹一声，手语道：“也须给你磕个头，打声招呼再走。”
　　“在乎那么多俗礼做什么！”她将放在最顶端的白色瓷瓮打开，取了回魂丹递与我，“将这个当见面礼，他那老爹必就十分待见你。”
　　我幼时便随我一同上山下海收集药材，所费须时，后又在神农鼎中一刻不停炼制了上万年，到今年上头，才得了三颗，可以起死回生、激增修为、治愈一切顽疾，是绝世的奇药。
　　一颗孝敬了九天瑶女的授业恩师西母，另一颗已在我腹中，唯剩一颗，前几日天老托人来讨，许她绝版数术古籍，她也推了。
　　我摇头。
　　九天瑶女怒了，将那丹药拍进我手中，“连你的耳疾都治不好！我要它何用？”见我仍旧不肯收，便又道，“别忘了你是我九天瑶女的徒儿！出手也要瞧瞧身份！”
　　我浅笑，收下药丸。
　　九天瑶女这才满意了，点头又对我笑道：“走吧走吧！你不在，我就清净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师傅之外的人出远门，简单收拾些衣物，出来便瞧见师傅正交待彦儒些话，彦儒一脸恭敬，不停点头，我到了，便都不说了，转身入了门，也不等我给她磕头。
　　我隔着帘子给她磕头，和彦儒一起，离开都广之境，去往九重天。
　　我只知他的父君是住在九重天之上的仙家，却不知道，我们要去拜见的人，正是统领当今山海内外九丘五族唯一的君主，天帝。
　　临近博山的几日，我已可显感觉到彦博明显不似之前爱言笑，常在我看不见处一人独坐沉默，入了九重天，未去天帝府求见，却是先去他表兄骁骥家中。
　　骁骥与彦儒外貌有八九分相似，一看便知是血亲，好笑的是，这骁骥较之彦儒，更加五大三粗，见了我也不生分，山南海北聊个不停，我口不能言正合了他的意，横竖都是他一个人讲话的份儿。
　　彦儒在书房中将拜帖写了又写，终究是不满意，案边堆满了废纸，他已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我。
　　骁骥听说我头一次来到帝都，非要带我四处逛逛，也不和彦儒打招呼就出了门，他说，要是和彦儒打了招呼，就哪儿都去不了了，还顺道告诉我，仙客们都各自修行，清高自许，所以帝都博山并不十分热闹，远不及天帝在人间的都城昆仑。
　　是故，他有意带我去昆仑逛逛。
　　我二人幻化做风，须臾便到。
　　骁骥说得对，彦儒若知我们去昆仑，必是不会答应的，素来他都将我当小孩子，途中还一直交代昆仑鱼龙混杂，万不能去。偏我是爱凑热闹的，他愈是如是说，我愈发心神向往。
　　原本偷偷去一趟也就罢了，偏偏骁骥是个比我更爱热闹的人。
　　刚到昆仑就即刻找了掌印陆吴次子陆俞，那陆俞又捎带了家中的几个仙客，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招摇过市。
　　骁骥与大家一起介绍我时，并不避忌我与彦儒尚未成亲，直言我是他表嫂。
　　说起彦儒，这些仙客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反应平平，陆俞更是背着我偷偷对骁骥说，一朵鲜花插上了牛粪。
　　他们知我无闻，却不曾注意我正前方便悬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我不在意，却把骁骥气坏了，两个人半开玩笑似的推搡起来，一不小心，撞倒了过路的女童。
　　女童不备，从半人高的石台摔了下去，随身篮子里的野菜洒落得到处都是，我忙跳下石台查看我的伤势，一条胳膊脱臼了，腿被拉了一个很长的口子，鲜血直流，显然在跌下高台之前便已受了伤，让我难料的是，这孩子心智颇高，伤成这样居然还去找野菜，这一声不吭，也不曾掉一滴眼泪的倔强，令我叹服。
　　当我用仙法取出随身的天极膏时，却被骁骥拉住了，他表情夸张地说：“脏！别浪费了那些药膏！”
　　我再一看，随行的仙客几乎全退到了一边，一脸嫌恶地盯着女童。
　　女童脸色发白了，慌忙推开我，嘴里说了什么我没瞧见，便转头看向骁骥，只见骁骥呵斥那女童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过路也不吭一声！”
　　他们撞了人家，还是人家的错不成？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不悦，背对他们，将那些闲言碎语全部屏蔽，伸手拉过女童，替她将胳膊接好，她咬牙隐忍，也不曾落下一滴泪。
　　我将药膏涂在她伤口上，须臾之间痊愈。
　　围观的凡人惊呼跪地，口中直呼仙女，便是周围的仙客们，也全都瞪大了双眼。
　　于我而言司空见惯的事，在他们眼中纳罕，我师傅九天瑶女的医术，向来便是独领风骚。
　　那孩子看了我半日，忙低下头给我磕头。
　　我正要扶我起来，却被骁骥拉到一边，他一本正经地吓唬我：“这孩子是魃族！你知道什么是魃族吗？被摒弃在轮回之外的怪胎！死而不僵、食古不化的残尸！毫无灵性仙根却硬要修行，嗜血吃人却硬要伪善！别看现在一脸无辜，待会儿就现了原形吃掉你！”
　　他说得快，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我没太看明白，但那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得很清楚，全都闹了起来，好事之徒甚至要上前动手。
　　女童眨了眨一双圆溜溜的灵动眸子看我一眼，转身疾走。
　　她那落寞的幼小背影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骁骥和他的朋友们都看着我笑，坦然得令我心里直发凉。
　　我开始想念我师傅以及都广之境，在那里从不会如此理所当然地践踏一个无辜的孩子。
　　只因为，她是魃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