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九十九条河

4、四 关心关心自

　　不过短短半个月时间，年安在这条路上碰见蔚桑四五次了。几乎都是在晚饭后遛狗的时候遇见的。

　　有时候蔚桑只点头示意一下，也有时候蔚桑会蹲下来摸摸七点的脑袋。七点已经认识蔚桑了，无需年安在黑夜中辨别带着口罩的那人的脸，七点自会上前在蔚桑的小腿上亲昵地蹭蹭。

　　两个人几乎都没有什么交流，匆匆相见，最多打个招呼，蔚桑就会匆匆离开。

　　再往后，九月底，年安就没见过蔚桑了。年安也没放在心上，明星总不是要天南海北地工作，十天半个月不在北京城都是正常现象。他还是每天白天工作，晚上陪母亲出来散步，顺便遛狗。

　　年安是建筑设计师，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的自由程度很大，不必坐班，在家里也可以完成承接的项目。他父亲是意大利人，他在意大利念完书，留在那里工作，而母亲不愿意远离自己的家乡，就留在了中国。

　　十月初的时候，年安的母亲身体不大舒服，去医院看过以后医生开了几服药，说只是年龄渐高，调理一下即可，不是大问题。年安隔天去医院拿药，医院里很嘈杂，目力所及之处都是神色匆匆的人，尖叫声、哭泣声、争吵声夹杂着冲进人的耳朵里，年安被吵得头疼，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取过药，年安转身走进楼梯间——电梯里人太多，楼层也不高，干脆不去同病人们挤。下了一层楼，看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轮椅横在楼梯口，年安过不去。

　　“麻烦让让——”年安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是你？你怎么了？”

　　蔚桑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年安，眼底满是惊讶。

　　“挡住你了吗？对不起，我腿没法动，你能帮我把轮椅往旁边推一点吗？”蔚桑扭头看见年安站在楼梯上，心知是自己挡了别人的路。

　　“你的腿怎么了？”年安推着轮椅，把她移到靠墙一些的位置，空出供人行走的宽度，站在她面前。她脸色不是很好，有点苍白，带着帽子，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不清楚，练舞的时候很痛，就来看看。”蔚桑不愿意多说，低头看水泥地板——医院楼梯间的装修未免太简陋了些。

　　“没有工作人员陪你吗？”年安皱了皱眉头，一个正当红的明星，腿上有伤，独自坐在医院的角落，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有，他们去拿结果了。我坐在外面太显眼了，就暂时把我放在这里。”蔚桑看到年安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中药，抿唇，还是开口问他：“是你母亲身体出了问题吗？”

　　年安晃晃手里的药，说：“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医生开了点中药调理一下。”年安看了看周围，虽然楼梯间里没有人，但一门之隔的外面却满是杂乱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便开口：“我陪你等工作人员过来吧，你一个人不太安全。”

　　蔚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地板。

　　年安也没走，一只手拎着中药，一只手拿出手机在看助理给自己发的消息。他八月的时候接了一个大项目，虽然大致的稿子已经成型，但需要与对方磨合修改的地方还很多，他一条条地看对方发来的意见，在脑海里重新构建新的图样。

　　突然楼梯间的门打开了，有人走进来，看见年安，明显愣了愣，转头问蔚桑：“这是？”

　　蔚桑抬头看了眼年安，眼里的光芒摇曳了一下，意味不明，她扭头对工作人员说：“不认识，恰巧来这里等人的吧。”工作人员点点头，没再多看年安，推着蔚桑出了楼梯间。

　　年安把手机收回兜里，提着中药的手紧了紧，莫名其妙的，有点生气。

　　下次遇见蔚桑，再不会多管闲事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蔚桑的巡演第一场在北京拉开序幕。年安倒不是刻意去关注她，只是母亲一直在家里念叨，说小姑娘太辛苦了，腿受伤了还要坚持开演唱会，年级轻轻的也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年安听了笑问母亲：“妈，人家是明星，有自己的安排，您管别人干什么呀？”

　　母亲毫不客气地敲了下年安的头，说：“明星也不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这小姑娘刚出道的时候我就看着啦，可讨人喜欢了。”

　　年安不敢继续辩驳了，敷衍地点头：“是是是，您也注意点自己的身体嘛。”

　　回到房间里，年安打开电脑准备画图稿，新闻头条蹦出来的就是蔚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年安点开浏览了下，发现蔚桑伤得挺重的，还非要坚持开演唱会。他摇摇头，心说，这人还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蔚桑演唱会那天晚上，年安开车去了场馆附近。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场馆周围就已经满是歌迷，举着横幅和灯牌，在场馆外等候。年安坐在车上，看着那些人的脸庞，脑海里想的都是，下次见到蔚桑，一定先数落她不爱惜身体。刚想完年安就自嘲地笑了，自己是人家什么人啊，哪来的立场说别人啊？年安喝了口水，清醒了一会儿，开车回了家。

　　大约是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年安画完一版设计稿，但了无睡意。索性换了衣服出去走走，不料吵醒了七点，非要跟着一块儿出去。

　　于是一人一狗，在凌晨三点的北京，诡异地进行着散步运动。

　　是七点先发现蔚桑的。七点走着走着，突然拽着年安就往前跑，拐进一条漆黑的小路，拉着年安冲到蔚桑面前。

　　蔚桑犹豫着喊了声：“七点？”七点低吠两声以作回应。

　　年安抿着唇，神色不悦。

　　“所以，大明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干什么呢？”年安声音很低，隐隐的有怒意，他又补充一句：“这里可是北京。”

　　蔚桑抬起头，接着昏黄的路灯，看清了年安的脸庞，毫不掩饰的不悦。

　　“上次的事情，抱歉。”她指的是在医院里那件事。“和工作人员说我认识你会很麻烦，他们总是......”

　　“我知道。”蔚桑话还没说完就被年安打断，他知道蔚桑当时说不认识自己的缘由，稍稍想想就知道。只是心里会任性地不开心。但眼下可不是翻旧账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腿伤得这么重还开演唱会？还半夜一个人跑到外面来坐着？”

　　年安顿了顿，眼眸深邃了几分，他微微弯腰，贴近蔚桑，低声说：“你是不是以为北京挺安全的？你这样碰见流氓能跑得开吗？”

　　“蔚桑。”这大概是两个人相识以来年安第一次认真地唤她的全名。“爱惜一下自己吧，关心关心自己。”

　　深夜的街道上，蔚桑低着头，听着面前不算相熟的男人说“关心关心自己”，心里没来由的一阵酸涩，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