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里》青夜雨仙

5、第五章

　　鹿远回到家，把书包随意地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巧克力色的软皮沙发上。

　　这张沙发并不小，但一米八七的鹿远往那儿一躺，还是显得有些挤了。

　　他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粉红色的便利签。上面写道：

　　顾澄同学，你的微信好像设置了权限，我加不了你…
　　下面是我的微信号和手机号码，交个朋友呗！
　　昨天在小卖部看到你在喝牛奶，所以给你带了一盒，希望你喜欢~
　　VX和手机号：×××××××××××

　　一段以少女字体书写的蓝色字迹，工整漂亮地跃然于纸上。

　　鹿远盯着这种散发着旖旎芬芳的便利贴，微微蹙眉，须臾，他阖上眼叹了口气。

　　*****

　　鹿远和班长郭修文从办公室走出来。

　　鹿远微笑着对郭修文说道：“我觉得还是让同学们一起想比较好，我们俩的想法大家不一定喜欢，班长你觉得呢？”

　　郭修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没有下滑的眼镜，点头道：“嗯，说得有道理。”

　　他们走进教室，郭鹏直挺挺地走上了讲台，他清了清嗓子，习惯性地又推了推眼镜，响亮地道：“咳咳……同学们都注意一下，我讲个事情……”

　　班上的同学听到后，都纷纷安静下来，看向讲台上的班长。鹿远则往后排座位望了一眼，没看见顾澄，他心想顾澄八成在洗手间猛洗脸吧……

　　鹿远回到座位坐下休息，突然发现同桌的桌面上多了一盒纯牛奶，上面还赫然贴着一张粉红色的便利贴……？

　　鹿远下意识地扫了两眼四周，确定没有人在注意自己，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鬼使神差地撕下了便利贴，可还没等他看清上面写什么，余光就注意到顾澄和潘凌从洗手间回来，两人正站在后门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鹿远连忙把便利贴一把捏在手心里，他紧握成拳的手紧贴着大腿，想看又不敢看，只得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后门顾澄和潘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顾澄好像特别不耐烦地把潘凌往他自己班送。等两人离开了后门，鹿远松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摊开那张便利贴。

　　几行简简单单而又充满少女气息的字迹映入眼帘，明明是个很简单的交友留言，鹿远却感到一团火莫名其妙地窜上了心头！

　　鹿远微微蹙眉，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张纸条，但心里好像隐隐有个声音告诉他：“你不想让顾澄看到。”

　　于是，他鬼迷心窍地把便利贴胡乱塞进了裤袋，就这样一路揣回了家。

　　*****

　　鹿远越想越头疼，五指稍稍一用力，便把粉红便利贴揉成一个小纸团，往旁边随便一扔。小纸团落地清脆，在光滑的地板上弹了几下。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鹿远刚刚搬进公寓，还没来得及添置太多家具，客厅里连电视也没有，只放着一张矮矮的玻璃圆桌和一张沙发。傍晚带着些许凉意的风从阳台吹进来，他翻了个身，抱着胳膊，蜷着腿，面朝沙发里躺着，他薄薄的白色上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了结实紧致的后腰，仿佛一只可怜兮兮的大白熊，身上的白毛被寒风吹得瑟瑟摇曳。

　　在昏暗又空荡的房子里，他就这样一个人，静静的，闭着眼，好像若有所思，又好像睡着了。

　　渐渐地，窗外开始有微明的光亮透进来，还有不知道哪家做菜的香味悠悠的飘着。

　　突然，一个念头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他睁开眼，起身去捡起了小纸团，又回到沙发坐下。他慢慢展开，盯着那张皱皱巴巴的便利贴，眸色越发深沉。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添加朋友，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鹿远输入了纸上写着的一串数字。

　　添加好友请求发送出去没几分钟，新的对话框发来提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申请，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鹿远：“……”

　　(*ω-q)：【顾澄？】

　　(*ω-q) ：【我是一班的展莉~很高兴认识你！[嘿哈]】

　　鹿远：“……”

　　鹿远没有马上回复，只是给展莉备注了真名。其实他对展莉本人并不太感兴趣，只是单纯的有些好奇，对顾澄有好感的女生，会是怎样的？……

　　他点开展莉的相册，发现这个女生发的朋友圈还挺多，十条朋友圈里有五条都是卖萌的自拍，大概三条是美食的照片，偶尔转发转发抽奖。

　　房子里唯一的光源便是那小小的手机屏幕，白光打在鹿远的脸上，此时的他面无表情，手指快速而随意地滑动着屏幕，平添了几分冷峻。

　　刷了一会儿展莉的朋友圈，鹿远就没有耐心再看下去了，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煮方便面吃。

　　一个比脸大的瓷碗，装着两份方便面，上面躺着几条青菜，几根火腿，两颗鸡蛋，飘着一些葱花。这就是鹿远的“拿手菜”。

　　鹿远不擅长做菜，也许因为父母都是擅长料理的人，以前在家，都是父母两人天天轮流下厨，根本不需要他自己动手。

　　其实有段时间鹿远倒是很想学做菜的。

　　*****

　　那时候每次张冉冉做饭，鹿远就喜欢跟在妈妈屁股后面跑，妈妈洗菜，他就趴在水池边看，妈妈剁肉，他就趴在砧板边看，妈妈把虾仁倒进油锅，她就躲在妈妈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围裙，探出个小脑袋看。

　　当时他们的厨房又小又窄，张冉冉总嫌他碍手碍脚，赶他出去。

　　张冉冉没好脸色地道：“出去出去！马上就好了！上外面等着去！”

　　鹿远不屈不挠地跟在妈妈身后，坚持道：“不！我要看！妈妈你教我吧！”

　　张冉冉不满道：“学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勤奋好学啊？你看看人家顾澄！天天跟你厮混，一样能考班级前五！”

　　在鹿家，顾澄那就是实至名归的“别人的孩子”，鹿镜和张冉冉夫妇对顾澄，那是喜欢得不得了！顾澄生得可爱，学习又好，又听话懂事，也只有跟鹿远在一起玩儿的时候才疯得跟猴一样。鹿镜和张冉冉总是鹿远面前夸顾澄这儿好那儿好，两人时常纳闷为什么儿子跟这么优秀的孩子一块儿玩了这么多年都没被同化？

　　一般的孩子被父母拿来和“别人家的孩子”作对比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排斥，会自卑，甚至会怨恨那个“别人家的孩子”道：“你到底能不能给别人留一条活路走！？”

　　事实证明，鹿远就不是一般的孩子！

　　每次张冉冉夸顾澄，也就是变相地批评鹿远的时候，鹿远不但不生气，还特别骄傲！好像夸的是他自己家孩子一样……

　　闻言，鹿远脸上果然又洋溢起了自豪和得意，他眉飞色舞地说道：“是啊！顾澄真的好厉害啊！这次英语考试还考了一百分呢！”

　　张冉冉朝他翻了个白眼，呵斥道：“你也知道啊！”她气呼呼的扭回头，往锅里倒入蛋浆，撒上葱花和盐，掂着锅和虾仁一起翻炒。

　　鹿远继续道：“上回我上顾澄家，看到他做菜了！”

　　张冉冉惊讶地回头，道：“哟！顾澄还会做菜啊？”

　　鹿远又眉飞色舞地道：“对啊！我尝了他做的可乐鸡翅，好好吃啊！我问他怎么做的，他说他天天看任阿姨做饭，看着看着就会了！”

　　鹿远继续一脸骄傲地说道：“顾澄说下次他下厨，还让我去吃！顾澄不仅学习好啊！他还会做饭呢！”

　　闻言，张冉冉面色发青，心想这孩子怕是没救了，这心是得有多大啊！？

　　但是，张冉冉嘴上埋汰这个儿子，心底里其实还是特别宠爱的。

　　后来有一次，鹿远趁张冉冉不注意，溜进厨房准备大展身手，一上来就想挑战酸辣土豆丝，结果土豆丝没切成，倒是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何谓“酸辣”！

　　他把手指给切了……

　　伤口挺大，但幸好不深，张冉冉气得面部扭曲，两眼直突突地瞪着鹿远的伤口，眸中闪着泪光。鹿远自然是注意到了张冉冉眼中的泪花，突然有些讪讪和自责，他故意哈哈一笑，道：“没事儿！身上没有疤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张冉冉又气又心疼，尽管嘴上骂他死小子，臭小子，还是急急忙忙地揪着他的耳朵跑到医院去，又是打破伤风又是缝针。

　　以前在厨房，鹿远就是张冉冉的小尾巴，那次之后，每回鹿远一进厨房，张冉冉就摇身一变，变成了他的大尾巴。

　　受伤事件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一天下午，鹿远放学回到家时候，张冉冉正坐在客厅聚精会神地看着国产狗血家庭伦理剧。鹿远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放下书包，转身走进了厨房。张冉冉余光注意到了鹿远“狡猾”的背影，立马起身跟上去，她探着脖子，道：“干嘛呀干嘛呀？出去！”

　　鹿远默默地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冰镇可乐出来，无辜地看着她说：“我拿可乐……”

　　张冉冉:“……”

　　*****

　　鹿远一边吃一边回忆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

　　心道：“明知道会来A市，就不应该听老妈的，偷偷地也得学几个菜啊……”

　　吃完面，鹿远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走到客厅去拿手机。刚打开搜索引擎，还没来得及输入，展莉的微信就来了。

　　展莉：【[惊讶]你是鹿远？？】

　　鹿远的微信名是“远”。朋友圈一共只有五条，都是一些去旅游的时候拍的比较有意境的山山水水。

　　其中有一条是一张图片——他站在泳池边上，上身穿着运动外套，下身穿着五分长的泳裤，脖子上挂着一枚金牌，手上拿着一张奖状。他看着镜头喜笑颜开，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如果放大图片，便可以看到奖状上清晰地写着：恭喜鹿远同学，荣获我市中学生游泳大赛个人100米自由泳项目第一名，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远：【嗯，对不起，我擅自加了你。】

　　鹿远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但确实觉得，自己这样擅自拿了人家妹子留给顾澄的纸条，不太厚道。他感到有些抱歉。

　　展莉：【不不不！不要道歉！是我不好…[委屈]】

　　远：【？】

　　展莉：【我把你和顾澄的座位搞错了，把牛奶和便利贴放你桌上了[委屈]】

　　远：【不，你没放错…】

　　远：【是我擅自拿了你的便利贴，还加了你。】

　　这么说好像容易让人误会，但鹿远不太想提起“顾澄”这两个字，因为他怕一说，展莉肯定会追问便利贴的事情，而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利贴会落到他手里，总不能说我看不爽有人给顾澄留微信号是吧？

　　展莉：【没关系的！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认识你了…[脸红]】

　　鹿远：“？？？”

　　展莉：【真的！你能主动加我，我很高兴嘻嘻~】

　　鹿远微微挑眉，似乎展莉说的不是实话，可是以他现在的立场，也不好说什么。

　　展莉见鹿远隔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回复，又补充了几句。

　　展莉：【其实想加顾澄的不是我，是我朋友[皱眉]】

　　展莉：【我只是个跑腿的而已啦】

　　展莉：【我想认识的是你[调皮]】

　　鹿远开始有些半信半疑了，但他总觉得，展莉哪里不太对……

　　奈何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说不出个所以然。

　　远：【…是吗？】

　　远：【那辛苦你了。】

　　展莉：“……”

　　显然，他还有点直男。

　　展莉：【哈哈！没想到你还挺幽默的~】

　　远：【是吗？谢谢。】

　　展莉：“……”

　　远：【你说不是你想加顾澄，请问那个女生是谁？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展莉：“……”

　　其实根本没有别的女生想加顾澄，一开始想认识顾澄的就是展莉。但误打误撞加了鹿远，她心想鹿远颜值也不比顾澄低，而且身材还有优势，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于是将计就计说自己想认识的人是鹿远。

　　展莉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

　　展莉：【哇！我看到你朋友圈的照片啦，没想到你游泳这么厉害啊！】

　　展莉：【[庆祝][强]】

　　远：【没有，过奖了。】

　　展莉：【真的好厉害！第一名呐！！你可以教我游泳吗？[皱眉]】

　　远：【我觉得还是让专业的教练教你比较好。】

　　展莉：【我觉得你教的肯定比教练好！】

　　展莉：【学校附近就有一个游泳馆哦，你什么时候有空呢？[嘿哈]】

　　远：【真的？游泳馆在哪？叫什么名字？】

　　展莉：【飞跃游泳馆】

　　鹿远立马打开搜索引擎，突然发现搜索引擎的后台还开着，心道：“刚刚想搜什么来着？……”但他没想起来，还是先输入了游泳馆的名字。他发现从小区步行到游泳馆只要十分钟！心道：“太好了！这么近！顾澄肯定是知道这附近有游泳馆才住这的吧！”

　　顾澄：“阿嚏！！”他打了个喷嚏，心道：“好像降温了啊？……”

　　吃完外卖后，顾澄洗了个澡，平常他没有吹头发的习惯，总是随意擦两下头发，就跑出来乱晃，今天却不知怎么的拿出了尘封已久的吹风机，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吹干了头发。吹完后，他走出浴室，来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摊开课本，开始预习新课。

　　顾澄看着看着课本，思绪又开始飘了。

　　“……鹿远真变厨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