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里》青夜雨仙

2、第二章

　　鼻子上的酸痛感瞬间就被飙升的肾上腺素抑制了下来。顾澄激动地扯着书包下的两条调节带，开口问道：“鹿远！是你吧？！”

　　看样子鹿远也吃了一惊，他怔了怔，开口道：“顾……顾澄？”

　　顾澄的鼻子有些泛红，大眼睛里闪着泪花，着实像一只饿了许久才被投喂了小胡萝卜的折耳兔，委屈和兴奋交加在一起，热泪盈眶。

　　不知道这泪花是刚刚鼻子被撞得疼出来的，还是遇到三年未见的竹马感动出来的，但不管是哪个，肯定不会是因为是伤心难过出来的！

　　顾澄激动道：“真的是你呀！好久不见啦！”他笑得如向日葵般灿烂，眼睛弯得像一道漂亮的月牙。

　　鹿远看着这个久违的笑颜，轻声莞尔，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诶你怎么来A市了？！”
　　“我们多久没见了？……三年了吧！”
　　“叔叔阿姨呢？”
　　“诶，你住哪啊？”
　　“你也读实验呀哈哈！”
　　“啊！你你你…也是2班吗？！”

　　顾澄藏不住内心的激动，抬着头对鹿远喋喋不休。

　　虽然顾澄的话毫无章法逻辑，鹿远始终微笑着，面对顾澄热情四射的夺命连环提问，鹿远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他答道：“额……对啊。”

　　神奇的是，顾澄居然也把这五个字对应上了不知道哪个问题上！他竟然一副得到了一个满意地答复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哦哦~这样啊！”

　　语音刚落，顾澄还想开口问鹿远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男中音。

　　朱一明：“你们在班门口杵着干嘛呢？是不是二班的？是就赶紧进去找位置坐，马上开班会了。”

　　顾澄转过身来，看这人梳着一头光可鉴人的油头，戴着低调而奢华的金边眼镜，身穿笔挺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这人一身正气，就差没再脸上刻上——我是班主任。

　　连忙回道：“啊老师好！是是是！我们这儿就进去哈。”

　　说完就拉着鹿远往教室里走，进了教室，他们才发现，教室已经坐满了学生……

　　也就是说……刚刚顾澄激动得像个嗷嗷待哺的小鸡仔似的，跟鹿远叽里呱啦的样子全班同学都看到了！有几个女同学还捂着嘴看着顾澄偷笑。

　　顾澄登时面红耳赤得不敢抬头……即便低着头，他还不忘拉着鹿远的手腕往教室后排走。

　　他们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有几个同学则是因为他们进教室的方式太过显眼，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两眼。

　　顾澄本就害羞了，看到有人还回头看自己，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拉着鹿远进来那画面也太……

　　他心想：“怎么好像开学第一天就给新同学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啊？……不过觉得我奇怪倒也没什么，不要连带着觉得鹿远也奇怪就好了……”

　　他扭头去看坐在旁边的鹿远，鹿远也正好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看着他。

　　顾澄耸了耸肩膀，朝鹿远吐了个舌头，像不小心打破了妈妈新买的花瓶的熊孩子，撒娇说着对不起。

　　鹿远看他可爱，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班主任朱一明是刚来实验高中半年的化学老师，今年是头一回当班主任。虽然是初来乍到，但他说话精辟又幽默，第一次开班会就收获了不少好感。然而，顾澄根本没有听朱一明在说什么。

　　他好像在盯着教室前的朱一明，其实是盯着朱一明身后的黑板。盯着盯着，那块黑板突然扭曲转化成了一个神秘的黑洞，把顾澄的思绪一把拉了进去。

　　“啊……是鹿远，真的是他……”

　　是顾澄这三年最挂念的人。

　　B市是顾澄的家乡。六岁那年夏天，比他大五个月的鹿远搬到了他家隔壁。

　　*****

　　顾遇之带着顾澄从游泳俱乐部回来。一路上，小顾澄见到认识的人就得意洋洋地说：“我今天学会蛙泳啦！我爸爸教我的！嘻嘻嘻！”边说双手还边比划，好像这闷热的空气是他泳池里的水，恨不得现场给大家展示他的泳姿。

　　顾遇之是小区里游泳俱乐部的特邀教练。他从小酷爱游泳，也极具游泳天赋。他曾经以成为专业游泳运动员为目标，在市里省里的游泳比赛总能名列前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游泳界的明日之星的时候，他却突然放弃了竞技游泳……

　　顾遇之看着宝贝儿子因为学会了蛙泳而神气洋洋的俏皮模样，哈哈笑道：“澄澄真棒！才学了一个星期不到就游得这么好了！真不愧是我的宝贝儿子！”说完，还在小顾澄的肉肉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他们边说笑边往家走，远远的就看到一辆搬家货车停在家门前。

　　顾遇之热心礼貌地上前打招呼，说道：“你好！我是住这栋的。”他抬手指向一座米白色的复式乡村别墅。“我姓顾，有需要帮忙的吗？”。

　　鹿镜忙得一身汗，见到有人主动来打招呼，连忙往裤子上蹭掉手里的汗和灰，向顾遇之伸出右手，笑着道：“你好！我姓鹿。我刚搬到您旁边呢！”

　　“呀！那我们可是邻居了呀！”

　　两个大人一下子就熟络了起来。两人一人一句地聊，小顾澄的大眼睛就一来一回地看。

　　“……这个叔叔我没见过，怎么一来就跟爸爸这么熟？”
　　“大人还真是奇怪！”
　　“嗯……长得倒是挺帅气的，不过还是我爸最帅！”

　　很快，小顾澄的大眼睛便被别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他看见一个跟他一般高的小男孩，头发很短，眼睛狭长深邃，炯炯有神，鼻子高挺，小麦色的肤色为他添了几分调皮。虽然他们个子差不多高，但明显这个男孩比小顾澄结实不少。

　　他身上的白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大半，拿着一把蜡笔小新的卡通扇子，边扇风边有模有样地指挥搬家公司：“麻烦叔叔们这个箱子先搬……那个箱子轻点放……”

　　小鹿远注意到有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在看着自己，其实他第一眼觉得是个女孩子，因为那个小孩软软糯糯的，十分女气，但看他又的的确确穿的是一条男生泳裤，才肯定这是个男孩子。

　　他热情地向他招道手：“哈喽！”

　　小顾澄走到他跟前，大眼睛眨了眨，笑着说：“哈喽，我帮你指挥，你帮我扇风吧？”

　　小鹿远被逗笑了，说道：“哈哈哈，你不帮我，我也可以给你扇风啊！”说完就把扇子对着小顾澄，边扇边说：“我叫鹿远，长颈鹿的鹿，远大的远，你呢？”

　　小顾澄心想这人真好，他笑嘻嘻地说：“叫顾澄。嗯…顾澄的顾，顾澄的澄……我们以后一起玩吧！”

　　鹿远回答爽快：“哈哈哈！好啊！”

　　不一会儿的功夫，大人和小孩都各自熟络了起来。他们的欢声笑语伴着仲夏傍晚的微风。

　　清爽，怡人。

　　从此之后，顾澄和邻居鹿远周一到周五就一起上下学；周末就一起去游泳俱乐部。

　　春天一起吸花蜜、放风筝；夏天一起捉螳螂、数星星；秋天一起爬山、吃螃蟹；冬天一起打雪仗、一起要压岁钱。

　　任彩衣和张冉冉只要天黑了还找不到娃，就会跑到隔壁去敲门，因为他们俩十有八九就是在一起打游戏、看动画片。

　　他们有时候也干架，他们自己怎么互掐互损都可以，第二天照样能搭着肩去买冰棍。可就是见不得别人欺负对方，要是有人说对方一句坏话，就跟谁急眼。

　　那时候，好像没有什么足以撼动他们之间珍贵而坚固的友谊一样，他们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嘻嘻哈哈地陪伴彼此长大。

　　可是，还没等他们长大，这段本应天长地久的友谊，突然就断了线……

　　五年后，在他们小学毕业后的那个夏天，顾澄的父母离婚，任彩衣带着顾澄搬离了B市。

　　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顾澄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就离婚了，不知道为什么就非得跟着妈妈搬到A市不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整天跟他形影相伴，情同手足的鹿远，突然就不在了……

　　“顾—澄—！”

　　一声响亮的呼唤好像把思绪黑洞吓了一跳，连忙把顾澄吐了出来，然后又迅速恢复成了一块老实巴交的黑板。

　　原来班会已经结束了。他看了看周围，班上有几个外向的男生已经开始勾搭认识新同学，有些女生则结伴去参观校园，也有些腼腆内向的，坐在座位上无所事事的翻着新书。

　　顾澄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他同桌。

　　还好，还在……

　　然后他才放心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潘凌正站在教室后门外，热情地向他招手。

　　顾澄的第一反应是：潘凌居然能考进实验？！

　　他正打算起身过去，可屁股还没离开椅子，手腕就被鹿远抓住了，鹿远看了看后门那人，又看看顾澄，低声问道：“那人，谁啊？”

　　顾澄身体一怔，开口道：“他是我初中同学，潘凌，没想到他也考进了实验哈哈。”

　　鹿远默了一会儿，抓着顾澄的手慢慢地松了，随即笑道：“陪我去买水吧！”

　　说完就拉着顾澄站起来，从前门走出教室。

　　只留潘凌一人在风中凌乱。

　　顾澄有点不明所以，抬头看着鹿远说“诶诶，我还没去跟他打招呼呢……”

　　鹿远却好像没听到顾澄这句话似的，还加快脚步，拉着顾澄走下楼梯。

　　顾澄：“？？？”

　　到了一楼，鹿远突然停下来，有点尴尬地低头看着顾澄“……你知道小卖部在哪吗？”

　　“噗哈哈哈！鹿远你连小卖部都不知道在哪，还拉着我跑那么快！”

　　“……”

　　顾澄笑了好一会，鹿远就站在原地看着顾澄。不知道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傻，还是是因为看顾澄笑得太夸张，鹿远也不自觉地跟着嗤嗤笑了起来。

　　这一刹那，这两人好像回到了小学生的模样。可以因为一些无聊透顶的事傻笑个半天。

　　不过这次两人也没犯傻太久，顾澄觉得笑够了之后，很快就带着鹿远去小卖部买水了。

　　顾澄笑着说“我家离学校挺近的，所以收到录取通知书就过来参观啦。”

　　“喏，小卖部在这。”说着，他指向了操场旁的一个独立小木屋。小卖部不太大，但应有尽有。

　　与他并肩而行的少年则不由得把目光滞留在了他骨节分明，白皙纤细的食指上。他的目光从他的指尖，到手臂，到肩膀，到喉结，到脸颊，再到眼睛，最后落在了那颗他特别中意的小泪痣上。

　　好像现在才来得及仔细辨认这个三年未见的竹马，他看得十分仔细投入，投入到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看得如此投入。

　　等顾澄投来催促的目光，他才快速地朝他所指的方向扭头看去。

　　鹿远买了一瓶矿泉水，一瓶纯牛奶，然后自然地把牛奶递给了顾澄。

　　“我…刚来，所以不太熟。”

　　他原本笑嘻嘻地接过牛奶，但一听鹿远这句，一下子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不过很快他又抬头笑嘻嘻地看着鹿远：“哈哈，一回生二回熟嘛！不怕，我罩你！”

　　买完喝的，两人慢悠悠的走回了教室。

　　其实他们都有好多好多话想问彼此，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对方说。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回到座位，顾澄才想起刚刚手机好像一直在震动。他点开，是潘凌发来了微信。

　　潘凌：【什么情况啊？这么快勾搭上了？】

　　潘凌：【小澄你可以啊，敢情一个暑假就把我抛弃了！自己去找小哥哥！】

　　潘凌：【哼！！[鄙视]】

　　潘凌：【诶不过那个小哥哥挺帅的耶，介绍我认识一下呗~[奸笑]】

　　顾澄：【他不是小哥哥，而且他是我的。】

　　潘凌：【………….好的[抱拳]】

　　潘凌是顾澄初中的同班同学，算是初中三年和顾澄最要好的一个朋友了。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也没那么要好。

　　只不过因为这三年顾澄根本就没几个朋友，因为他自己不愿意去结实新朋友。

　　顾澄和潘凌的故事说来也好笑。潘凌是个小同性恋，但凡长得好看的就喜欢往上贴，自然是不会放过公认的班草——顾澄。

　　像顾澄这样长得帅又有钱还是个学霸的，来搭话套近乎的男生女生自然是不在少数的。

　　可正儿八经来表白的男生，潘凌还是第一个。

　　面对潘凌的软磨硬泡，顾澄始终冷若冰山，静若寒蝉。一个学期下来，在潘凌的百般示爱之下，顾澄实在是招架不住了，只好邀请潘凌到他家来。

　　潘凌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千辛万苦终于暖化了这座冰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甚至还上网查了各种资料，把自己里里外外清理得干干净净，像个马上要出嫁的黄花闺秀，又兴奋又羞涩地跑到顾澄家去了。

　　然而那天他们什么也没干，顾澄只是给潘凌看了看他一直锁着的，那一柜子的秘密。

　　从那天以后，潘凌就不再纠缠顾澄了，反而待顾澄如闺蜜。

　　潘凌的零花钱很多，分数却少得可怜。顾澄一直觉得潘凌要是肯把他搜罗小哥哥的精神劲儿放在学习上，成绩应该不会低于班级前十。

　　初秋的傍晚不太凉，这天的晚霞格外美。

　　彩霞漫天，绯红烂漫，给走在梧桐小路上的两个少年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暖纱。

　　明明是相识快十年的挚友，明明已有三年未见，明明有好多话想说，明明很想见。

　　但两人真的见面了，好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几年，顾澄在脑海中想象了很多遍他和鹿远重逢的场景。他想他们可能会感动地相拥而泣；他们可能会笑话对方没自己高，没自己壮；他们可能会埋怨对方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他们可能会彻夜长谈，一次性叙旧叙个够。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像现在这样的。

　　他们两虽然肩并肩走在一起，中间却好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莫名的尴尬笼罩着他们，让他们一路只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走了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就到了顾澄住的公寓前。

　　顾澄才回过神来，连忙道：“啊呀！我到小区了！”心想：“居然这么久都没问鹿远住哪，我在干嘛！？”

　　他又问：“你住哪个小区呀？”

　　鹿远淡淡地说：“就这儿。”

　　顾澄眨着他的大眼睛，难以置信般道：“啊？这？你也住这儿！？”

　　鹿远与他对视，浅浅地笑了一下，道“对啊，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