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无言》烟雨楼春

25、荣辱

　　好在昔日的中央七号首长、现今的大姐夫叶风，虽在北京担着闲差处于半退休状态，但多年风霜阅历，对于这些妒贤嫉能借机生事的伎俩、这出周瑜打黄盖不得已间的权衡，自是看得清清楚楚心知肚明。有他在中间帮忙哄劝点拨，大姐和明台倒是出奇平静地接受了这场变故，令明楼少伤了许多脑筋。
　　然而明楼却仍放不下心来，深知他的小姑娘虽表面上若无其事举止如常，到底还是心意难平。只为不惹他忧虑烦恼而努力掩饰克制，明楼想想就觉得抱歉又心疼。正自纠结着该如何为她解开心中的疙瘩，却不想饭桌前孩子们的几句话，便叫硬生生憋到极限的汪曼春满腔情绪悉数爆发。
　　都说人言可畏，明楼也确实低估了时下里社会舆论的冲击力。孩子们才多大啊？就要因为党组织对他的处分而受到同学们的排拒和冷眼。明朗、明澈都懂事得不把这些拿回家说，只在被莫名摘了小红花的妹妹委委屈屈问到爸爸的时候，露出了一脸心有戚戚的触动。
　　始料未及的明楼有一刹那间的愕然，随即便是汹涌而至的歉疚。那边厢汪曼春早已勃然变色，明楼慌忙冲她连使眼神安抚，一面柔声软语地哄自家的小公主：“对不起啊，是爸爸连累了你和哥哥们。不怪爸爸好吗？”
　　“嗯。”小明媚乖巧地点头：“老师教过我们：‘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爸爸犯了错误，改好了，就还是好爸爸。大哥二哥，你们说对不对？”
　　“对！爸爸，我们不怪您。”明朗明澈齐声答道。
　　明楼胸中一暖，正要说谢谢孩子们，便听“啪”地一声，汪曼春怒气冲冲将筷子拍上了桌面，指着明楼冲女儿厉声诘问：“你爸爸犯了什么错误？他犯了什么错误？你给我说清楚！”
　　小明媚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愣住了。
　　“你们呢？”汪曼春又咄咄逼人地转向两个儿子：“说什么不怪爸爸——爸爸犯了什么错，让你们有资格有立场来怪他？”
　　餐桌上顿时鸦雀无声。
　　“说呀！说呀！说不出来了，是吧？”
　　汪曼春冷然一笑，言辞凿凿掷地有声：“我告诉你们，爸爸根本就没有错！是那些党政领导错了，是那些报纸文章错了，是那些流言蜚语错了！你们在学校受点委屈，比起你爸爸受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我上次是怎么教你们的全都忘了？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爸爸的错，你们自己还有没有一点脑子？”
　　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小明媚几时见过姆妈如此疾言厉色？小嘴一扁，眼泪啪哒啪哒就往下掉。
　　“哎呀！孩子们还小，你这么气势汹汹地做什么嘛？”
　　明楼赶紧将宝贝女儿抱到腿上，一边百般怜爱地为她擦眼泪，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慰妻子：“我又不是圣人，就算这件事上没错，总也犯过别的错误吧。再说了，孩子们怎么会明白这些呢？他们已经很懂事、很体贴了。曼春，你不要责备他们啦。”
　　“是啊！”一直握着阿诚的手，低头沉默不好插嘴的于曼丽，这时也连忙跟着劝解道：“他们忍到现在才说出来，不就是顾及着姐夫的身体，不想再给你们增忧添烦吗？这么贴心的孩子们夸都来不及呢，阿姐你心里有火，可别迁怒到孩子身上啊！”
　　几句话说得汪曼春鼻酸眼红，默默起身揉了揉明朗明澈的头发，伸手想去摸女儿的小脸，被她一扭身子将头扎进父亲怀里躲开了。
　　明楼轻轻拍了拍女儿，略带责备地温言教导：“小明媚乖，不可以这样子对姆妈。”
　　“今天姆妈的态度不好，是姆妈不对。但姆妈说的并没有错，你们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汪曼春废然长叹，再没有了吃饭的胃口，一脸倦极地离开堆满菜肴的桌前：“我饱了先回房去了，你们慢慢吃。”

　　残阳的最后一道余晖，透过窗前的法国梧桐洒下一地斑驳的树影。卧室里没有开灯，汪曼春就静立于这片影影绰绰之中，仰面透过枝丫繁茂的树冠，去看天边那些正在黯淡下去的云霞，由绚烂的橘红，慢慢地变作妃色，再逐渐变粉、变淡……最终没入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做什么呢？”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弯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膀，酥酥麻麻的磁性嗓音在耳畔低喃。汪曼春不觉闭了闭眼，醺醺如醉地偏头偎靠进熟悉的怀抱：“没什么，看日落。”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么？”明楼浅笑悠悠：“曼春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了？”
　　“不是——”汪曼春深吸口气，忽然拉住他的手正色道：“师哥，我想辞职。”
　　“开什么玩笑？”明楼惊得身子一震，微微顿了片刻，攒眉沉声问：“是所里也有压力和议论么？还是总部那边……”
　　“才没有！”汪曼春连忙打断他：“想什么呢？我们情报战线上那可都是明眼人，这些日子全是为你鸣冤叫屈抱不平的。”
　　“既然没有，还闹什么脾气？”明楼略舒口气，扳过她的身子让她直视着自己，认真劝阻道：“才刚正式升任所长，怎么能就撂挑子不干？”
　　“这有什么？我不干了，自会窜出来一大群党政干部争着抢着要干！这个所长我不稀罕，谁稀罕谁拿去！”
　　听她说得满不在乎，明楼不禁摇头，神情严肃：“曼春，这可不是抢馒头烧饼，107责任重大，上面选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现在撒手不干，这不明摆着是闹情绪吗？”
　　“我就是闹情绪了又怎样？”汪曼春也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夫妻一体，你的所有言论和观点，我都百分之百的赞同和支持。那么既然你自以为是目无组织走资本主义路线，我又哪里有执掌107的资格了？你都被撤职处分了，我当然也应该自动请辞，闭门思过躬身自省才是！”
　　“哎呀，好啦好啦，小心气伤了身子！”
　　爱宠又无奈地将越说越怒的小人儿揽在胸前，明楼疼惜地一下下顺着她的背竭力宽解：“多大的事啊，你怎么就是看不开呢？别人爱说什么就由他们去吧，本就是要给人出气的嘛，又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什么叫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汪曼春不依不饶地抬眼瞪他，抓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心口，声音都带着哽咽：“别告诉我你心里真的不憋屈不难受！这么眼睁睁任他们今天这个名目明天那顶帽子地批判你，我受不了！我这里痛！”
　　“傻姑娘！”明楼眼眶一热，用力将她的头按入自己怀中，下巴蹭着她的鬓发，等那阵升腾的雾气逐渐淡了下去，才哑着嗓子低低开口：“说到底，不就是个名么？如果我们想要的，是留下好名声的话，当年就不会走这条路了。”
　　“那不一样！当年是因为人们并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而现在……”
　　下面的半句话，她没有说完。明楼突然间印下的吻堵住了她的嘴，急切而热烈地索取着娇嫩甜软的唇舌，细细地吮吸，缱绻绵长……
　　深浓入骨的爱意，亲密无间的拥吻，似一缕晨光点亮阴霾笼罩的夜幕，压抑闷沉的空气间忽地流转出缠绵如蜜的气息。
　　“师哥……”汪曼春迷迷糊糊攀着他的脖子，模糊地、自语般地喃喃：“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
　　“不要说气话。”明楼语声轻柔，分量却是极重：“曼春，孩子可以因为母亲错怪了他，就抛弃母亲吗？”
　　汪曼春刹那无语。抬眸，对上他幽深淡静、透着宽慰理解而又笃定了然的目光：“再说，扪心自问，你真能舍得下这里、舍得下107、舍得下这片我们洒下了鲜血的土地么？”
　　静静搂着她轻轻拍着，明楼微扬的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温润嗓音似能抚平胸中一切块垒：“好了宝贝，还记得我说过，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想啊，要是我正常地退下来，那些人能这么轻易地放过我？估计家门槛都得给他们踏烂了，还能像现在这么清闲逍遥？你不是一直担心我的身体么？如今没人来烦了，正可以好好休养，不是吗？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汪曼春转念一想，确也有理，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鼓起粉腮娇嗔道：“你这张嘴，说不过你！”
　　“那么，可不许再动撂挑子的心思啦。”明楼抚着她额前的发丝，煞有介事地说：“我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你不干了，以后谁养活我？”
　　“去你的！”汪曼春展颜一笑，伸手锤上他的肩膀：“最近好几间大学的校长教授来跟你联系，以为我不知道？”
　　“哎哟！别锤别锤！”明楼捂着肩头夸张地大叫：“夫人英明，那夫人觉得哪一间比较好？”
　　“师哥喜欢哪里，就是哪里。”汪曼春甜甜答道。想了想，又板起脸加了一句：“不过，一定要轻松，不能忙不能累。否则，哼哼……”
　　“好好好，都听夫人的。”明楼连连笑应，一面低头咕哝：“小姑娘大了，越来越难哄！”
　　“嗯——你说什么？”
　　“没有。”明楼赶紧转移话题：“对了，虽说只是暑期班，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去趟孩子们的学校，跟老师沟通一下，不能委曲了孩子。你说呢？上次家长会我和几位老师聊得挺好，想来她们……”
　　“好啊，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汪曼春露出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谁让你一个人去开家长会了？”
　　“嗄？”明楼一怔。从前大家都忙，孩子们的家长会，去得最多的其实是阿香。这次曼春还在北京，他多少年来第一次有空参加儿子的家长会，满心歉疚地告诫自己以后都不能缺席，却未曾料，怎么又惹起了妻子的不快。
　　“别跟我在这装无辜！儿子们打电话偷偷告诉我，整个班级的老师都凑你眼前去了，一个比一个花痴星星眼！结果是：别的班里面全是干坐着的家长，儿子班里全挤的是老师！这什么家长会啊？你回来还故意不告诉我是不是？”
　　“哪里有这么夸张？”明楼倒抽一口凉气，心想俩臭小子这口若悬河的本事还真是我儿子。一时间也不好太急切辩解，生怕越描越黑，只得陪笑道：“就是有些老师说没见过我真人，要到教室里来看一看，打个招呼罢了。你别听孩子们添油加醋地瞎闹！”
　　“那个时候围着要看，现在就不知道是什么态度了。”汪曼春冷冷一哼，不自觉地挽紧了他的胳膊：“要去学校找老师，可以，我陪你一起去。家长会也是！”
　　“遵命。”明楼点了点头，微凉的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欣然的笑意在如星如海的熠亮深瞳中静静流淌。

　　世上，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重要的是——
　　相视一笑间，所有的喧嚣纷扰都袅袅远去。只余这双牢牢交握的手，十指紧扣，从未放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