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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毁誉 ...


  •   本来,汪曼春是计划着速去速回的。不想到了北京,除各项交接工作外,还有一大堆政治理论思想学习在等着她。再加上大姐明台但凡空闲便拉她问东问西不肯罢休,连加班加点赶个进度都不可能,只得这么数着日子一天天等着。好不容易完成了上任前的各种培训,又恰巧赶上一桩台湾敌特的案子,组织命她同明台所在的公安部情报科联手追踪调查。待到案情真相大白,将潜伏的特务团伙一网打尽,汪曼春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上海的连绵梅雨都已过去,炎炎盛夏正式来临。
      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玩具、各式各样的滋补药品,一面同明台嬉笑着玩闹斗嘴,一面听大姐琐碎的唠叨叮咛,就这样愉快欢喜地坐上火车,归心似箭的汪曼春只恨旅程太长——早在破案前她便从电话中得知家里的两件大事:其一、明公馆部分被政府征用,只余二楼留给他们使用;其二、明楼已如他保证的那样,完全卸下一切职务,安心休养。前者曼春倒也不甚在意。毕竟诺大的别墅一直只有明楼明诚两家在住,的确有些奢侈了,拿来给组织更好地利用一下无可厚非。而后面的这个消息,却让她兴奋得一连几夜没睡好,犹如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乐得连做梦都合不拢嘴。要不是眼下三\\反运动正在风头上,身为国家干部不能不顾及下影响,她定是要自己掏钱买机票飞回去的,回去看看那个经年累月操劳惯了的人,如今在家赋起闲来是个什么模样?
      只是她万万也没想到,这居然又是明楼授意下的刻意欺瞒粉饰太平!
      事发是在第二日清晨,一宿安睡的她迎着朝曦,欣然接过乘务员送来的早餐和党报,映入眼帘的,竟赫然是新华社最新消息:华东军政委员会最高财经顾问明楼,一贯存在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自以为是,目无组织……屡经教育,毫无改进,决定予以撤职处分,党内外通报批评。[注:参见1952年对顾准先生的处分。]
      错愕万分的汪曼春又翻开了解放日报,整版社论《三朝不倒翁撤职查办,新中国新经济新格局》洋洋洒洒,口诛笔伐,有如晴天霹雳,直震得她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当日下午三点半,从火车站一路狂奔回家的汪曼春“砰”地推开明楼书房,对着空空四壁愣了好一阵,才想起这层已被市政府占用。飞奔上楼,闻声出来的阿香告诉她,明楼一大早便被军管会的人接走,说是要写什么材料……汪曼春已经铁青着脸冲了出去。

      华东军政委员会驻地,明楼正在老陈的办公室里陪着他对弈。
      “你看你这棋下的,越来越不动脑子了!棋盘就是战场,要认真作战。”
      老陈拈着他的黑子,啪啪啪地敲着桌子抱怨。
      “对对,老首长教训得是。”明楼连连点头应着:“老首长棋技高超,明楼自愧不如。”
      “什么自愧不如?我看啊,你是心不在焉!”老陈一语道破他的心思,笑呵呵地戏谑:“小汪是今天回来吧?怎么,等不及了?”
      明楼在老上级面前微微有点发窘,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是在想,咱们说好的她并不知情,这路上要是听到了消息,小姑娘的脾气您可是领教过的……”
      话未说完,老陈已丢下棋子冲他挥手:“算了算了,这局和了,你赶紧回去吧!”
      明楼心中暗哂:能让老陈这么个棋瘾一局中途作罢,看来他的小姑娘威慑力当真不小。
      谁知道,却还是迟了。
      当警卫员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时候,明楼也不由变了脸色。
      “果然出大乱子了!”
      老陈呼地一下从椅子里跳起来,拉着明楼就往外跑:“快快快,快给我救火去!”
      ……
      机关大门口已然黑压压地围了层层荷枪实弹的人墙,枪口齐齐对准傲立在门内的那抹明丽身影。当年接替黎叔的上海地下党行动组组长老魏正大张着双臂挡在她身前,拼命冲那些剑拔弩张的解放军战士们大叫:“别开枪!自己人,自己人!我为她作保,都是革命同志,自己人!”
      “她没出示证件就硬闯,还打了我们的门卫!”
      “她身上还藏有武器!”
      “不管是谁,速速交出武器,举手投降!”
      ……
      七嘴八舌的喝斥声中,汪曼春只是轻蔑蔑地冷笑:“有种就开枪,让我看看你们还能过河拆桥陷害忠良到什么程度?”
      “曼春!”
      一道带着惶急喘息,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却蓦地令一身桀骜寒厉逼人的女子瞬间戾气散尽柔软下来,举目望向那个失却冷静、不顾一切拨开林立的枪管慌忙赶到的人,刷地红了眼眶猛扑上去紧抱住他,哽咽着低唤:“师哥……”
      “你这傻丫头发什么疯呢?”惊甫未定的明楼将她牢牢按入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一面急喘不止一面合眸稳了稳,还是忍不住咬牙训斥:“你以为这里是哪?不要命了是吧?”
      汪曼春也不辩解,小鸟依人般黏在他身上乖乖听着,全然无视四下里面面相觑的惊愕目光。
      随即赶到,解除了警卫的老陈见此情景又禁不住打趣:“我说沙鸥同志,你可也是我党情报界的一个传奇啊。我现在很好奇,你是怎么潜伏这么多年的?”
      一旁的老魏哈哈笑起来:“她呀,只要别牵扯上眼睛蛇,还是完全可以深藏不露的。”
      “咳咳……”明楼轻轻咳嗽着松开怀中的人,耳根面颊泛起一层可疑的浅晕,语气倒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清晰饱具说服力:“一个人不管在外面多么的强力打拼,回到家,总是要放松做回自己,不再设防。你们说呢?”
      “好,好!回到党组织这里,就是回家了嘛!”
      老陈会心颔首,顿了顿,接着说:“我和老魏呢,也不打扰你们两口子小别胜新婚了,我叫司机送你们回去。”
      “嗄,不用不用。”明楼连忙推却:“我们自己可以……”
      “怎么,跟老首长还客套起来了?”
      “没有。”明楼坦然道:“我已无职无权,不应该再用公家的车。”
      老陈闻言神色一黯,默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口气沉重而认真:“就算你无职无权,也是这个国家厥功至伟的大功臣。我老陈不会忘,党和组织不会忘,人民也会慢慢明白的。相信我!”
      “我一直都相信。”明楼豁达一笑,云开日朗。

      明楼最终还是没有坐老陈派给他的车,而是挽着爱妻的手,优哉游哉地踱出门去,汇入闹市熙熙攘攘的一片人流之中。
      汪曼春也不多问,心有灵犀地任由他牵着一路走街串巷。触眼周围曾经无比熟悉、承载了无数少时甜美记忆的街头里弄,荏苒忙碌中已多年未曾再携手重游。此时迎着西沉的如火斜阳抬眸望,昔日里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少年头已然风鬟霜鬓憔悴如斯,却依旧是烙在她心底最最坚实而深刻的眷恋。心有所感的汪曼春不由握紧了他的手,默默将自己的脸偎靠进他的肩头。
      “好多年都没过来看看了。”明楼拥着她在一片庞大的建筑工地前停下步来,带着些微遗憾低声喟叹:“没想到我们的青青校园,要变成工人新村了。”
      汪曼春抿嘴一笑:“改善工人的居住条件,效仿苏联兴建工人新村,这不还是你给老陈提的建议吗?怎么,用到咱们学校的旧址,又舍不得了?”
      “不是舍不得,只是……”明楼长吁了口气,面带怀念神情沉溺:“突然特别想再看看,当年的那间教室。”
      “早都炸成废墟了,就是不建工地也找不到了。”汪曼春也不觉有些伤感,怔怔默立片刻,拉住他的手送到唇边,安慰地亲了亲,口气又变得轻快:“不过没关系,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中就好。师哥你说是不是?”
      明楼对上她含情脉脉的眼波,淡笑颔首。环顾四周,他似乎在考虑什么略略地沉吟了一下,才又说道:“这里,应该是教室前的那片青草地吧?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常常坐在一起读红色禁\\书?”
      “师哥从那个时候就很会讲大道理。我呢,从那个时候就是明大教授的小学生。”
      汪曼春顽皮地点了点头,深吸口气仰面看他,神色认真起来:“你想跟我说什么?说吧!”
      明楼情不自禁环住她纤巧的身子,将她更紧地嵌于自己胸前:“还记得当时,我们谈到愿得此身长报国,我说牺牲生命其实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要失去彼此、失去亲情友爱、失去爱情、失去曾经美好的日子……如今,战乱已平,家人安好,我还有你,有孩子们,我最怕的一样也没有失去,那么就算毁誉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是你自愿站出来被打倒、挨处分的,对不对?”汪曼春心领神会:“刚刚见到老陈我就想到了——以他的为人,如果不是你自己要求,就是罢了他的官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可是,为什么你要……”
      “因为这是平息众怒,使得我的经济主张能够继续推行下去的唯一办法。”
      明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接着说:“你也知道,自我回国以来,就一直在执掌上海乃至全国经济,十几年来树敌无数。解放后先是稳定物价,得罪了一大批资本家投机商。而其后的政策又令许多工农干部不满,认为我不够革命,甚至怀疑我对党的忠诚。所以我离任后,要确保在政策上没有太大变动,必须先设法消消这四面八方的怨气。气平了,这以后的事就好办了。反正我怎样都是要退的,又何必太在乎是怎么退下来的。”
      “你不在乎,我在乎!”汪曼春气得打断他,跺着脚嚷:“只要上面支持,你的政策就能好好地实施下去。假以时日,经济发展了,百姓富裕了,所有的人都会明白你的这些观点政策的正确性,何须现在给他们消什么气?除非……”
      她蓦地睁大了眼静了几秒,若有所悟:“上面,也有人要整你?”
      明楼心知瞒不住了,唯有苦笑着将刻意省略的部分和盘托出:“中央这不又在讨论税务问题嘛,财政部的很多同志主张政治指导一切,发动工商联成员民主评议企业税收。而我坚持要依照税法所规定的税率征收,不同意运动式征税。所以,有些领导大概觉得受了顶撞。”
      “何止是顶撞,感觉到威胁才是更主要的吧?”汪曼春立刻明白了:“从你接管上海财政系统,还不到三年,就把国民党手里的烂摊子,变成现在支撑全国的最大财源。你的才华已经使他们相形失色了,就算你从此退出他们也无可企及,所以必须把你彻底搞臭,才能衬托出他们……”
      “嘘——点到为止,点到为止。”明楼连忙抱住她,风轻云淡地制止她再往下说:“嫉妒也是人之常情,你别激动。”
      “别激动?”汪曼春瞪着一双冒火的眸子,抬高了声音忿忿难平:“把你整垮了踢走了,再拿着你的经济计划来为他们积累政绩,这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休想!”
      明楼淡然一笑,轻柔地揽过妻子的头温言劝慰:“曼春,名利于我如浮云。只要我的政策能得以实施,眼看着国力蒸蒸日上,其它的,都不必计较了吧?”
      独特的抑扬顿挫、低缓而磁性的嗓音,宛若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流滋润在心田,将所有的激愤气恼都奇异地平息下来。
      “怎么能不计较?”幽幽叹息着靠在他的胸口,汪曼春强抑着忽然间想要大哭一场的心酸:“这些年,你有多不容易……这样忠心为国九死不悔的付出,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你?”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明楼温柔地勾起唇角,说得一派轻松全无介怀:“我反正是要卸任的。现在,充其量也就是挨点批评罢了。好了好了,乖,不难过了。走了这么久我也累了,咱们回家吧。”
      “哎呀!”兀自黯然神伤的汪曼春突地听他说累,一下子便被转移了所有注意,本能地一把扶住他紧张道:“那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儿?我打电话给阿诚叫他来接咱们。”
      “别别别!”明楼怕了似的连连摆手:“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才劝好的,我现在可不敢惹他!”
      “活该!谁让你总要牺牲自己当英雄?”汪曼春白了他一眼,手下却丝毫不敢放松,仿佛准备着他随时会昏倒的架势。
      明楼好笑又无奈地望着她:“只是有点累而已,汪大所长不用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吧?”
      汪曼春这才稍稍放轻松些,却还是紧挽着他的手,遥望远处的繁华街口征询着问:“那咱们走过去叫出租车?”
      明楼点了点头,率先迈开步子,边走边忍不住叹气:“一个你,一个阿诚,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上次阿诚莽莽撞撞闯了祸,这次我早早便跟他打招呼,结果你又……这挨着个给你们做工作啊,就比什么都累。”
      “电话里骗人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还说我?”汪曼春气哼哼地掐他的胳膊。
      “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明楼露出一副很无辜的表情:“电话里很多事情不好说,你明白的。”
      “那——”汪曼春忽然想起来:“大姐和明台那边,你要怎么解释?”
      这一问又让明楼蹙起了眉头,用力按着额角勉强道:“那就只能和以前一样,含糊其辞混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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