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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北方的天空 ...

  •   方正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似乎想起了很多,却又说不上来,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找谁啊?”方正猛地一惊,连忙回头,只见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和自己一般身高,皮肤稍微有点黝黑,面庞有些消瘦,不过看起来身体很壮硕,这青年赶着十几只羊,用带着陕北腔调的普通话问道。方正甚至有点慌张,不知该怎么回答,顿了片刻才淡定下来,说道:“骑行旅游的,水喝光了,想找人家讨点水。”
      那青年听方正这么一说,咧开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说道:“那上俺家吧。”说罢指了指眼前的那破院落,方正一听,更是慌张,可不知拒绝还是答应,那青年朝院子走过去,回头一看,见方正依旧待在原地,连忙将门推开,将十几只羊撵进院子,然后转身下来憨笑着说道:“怎么不上来啊,俺帮你推车吧,快点进去吧。”没待方正说话,便忙着帮方正推自行车,本想拒绝,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也许是想进院子一看究竟吧。
      这青年是谁?方正疑惑着。
      院落里很干净,与院子和大门相比较,房屋很新,应该修建没几年,北边一排四间半,朝南,西边还有两间,有一间像是放杂物的,破旧点,门前一颗硕壮的沙棘树,花期正盛。方正不自觉的盯着那沙棘树端详了半天。
      那青年见方正看的出神,便说道:“外乡来的吧,这叫沙棘,俺们陕北很多的,能结果子的,可好吃了。”说罢呵呵一笑。这时,屋内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说道:“佑堂,回来了啊?和谁说话呢?”那青年,冲着屋内喊道:“娘,路过的外乡人,想讨点水带着。”方正一听这对话,便知道这屋内是何人在搭话,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紧张。
      “那寻人启示发起人是梁佑月,想必这青年应该是梁佑堂”方正心想道。那屋内的妇人接着说道:“佑堂,问人家吃过饭没有,中午了,没吃就留下吃碗面再走啊。”梁佑堂连忙答道:“哎,知道了,娘。”说罢转身对方正说道:“哎,还饿着吧,没啥招呼你,留下吃碗面吧。”方正连忙摆摆手说道:“不用客气了,我带了干粮的,装满水就走。”说罢将盛水的水壶从车上拿了下来。梁佑堂一把接过,说道:“俺这就给你盛水去,你坐着等俺。”梁佑堂笑着指了指一旁的石桌和石墩,一边拿着水壶转身进了屋内。
      方正坐在石墩上,审视着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半晌,梁佑堂出了门,手上没拿水壶,端了一大碗面出来,笑着说道:“俺娘说了,既然都进家门了,就顺道吃碗面吧,俺娘擀的面可香了呢。”说罢将这一大碗面摆在了方正面前的石桌上,方正看着那一大碗面,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一旁站着的梁佑堂见状,憨笑着说道:“尝尝吧,这味道,馆子里可没得啊!”方正点了点后,摘下口罩,缓缓拿起筷子,正待要吃,只见屋内那妇人端着一碗面,一碟子酱菜,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方正犹豫着,忐忑地回过头,一看那妇人模样,整个人似僵住了一般,头发花白,被黄土高坡上的岁月侵蚀过的面庞,布满了皱纹,面带着微笑,甚是慈祥,尤其看梁佑堂那眼神,满满的柔情,是方正不曾领略过的,透着这张爬满皱纹的脸,方正似乎看清了回忆里那早已模糊的年轻面庞。
      岁月侵蚀了黄土高坡,黄土高坡吹皱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可记忆力那盈盈的笑容,却未曾消失。
      那妇人说道:“小伙子,多吃些啊,锅里还有,别饿着。”方正转过脸,点点头,他怕被看出什么来。
      这时门口有一年纪约莫六七十的妇人推开门喊道:“跛娘,跛娘在家么?”
      跛脚的老人从梁佑堂身后站出,笑着轻声说道:“二婶,咋地了?”
      那被唤做二婶的妇人说道:“棒子苗,多了一筐,给你点,要不要?”那跛脚的妇人连忙道谢说道:“好的好的,谢谢二婶了啊。”梁佑堂连忙上前将那妇人手上的棒子苗接下,并连连道谢。

      待那妇人走开,这跛脚的妇人看了一眼方正,似乎有着什么心思,可也就是在眼神里一丝掠过。将手中的面和酱菜递给梁佑堂说道:“佑堂,你也吃吧。”
      梁佑堂将酱菜放在桌前,然后坐下,冲着方正说道:“尝下俺娘的酱菜,可下饭了,俺在外打工都带着这个呢。”
      方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低头吃起面来,的确,面很香,酱菜也很香,那香味似曾相识。
      那妇人看着方正埋头吃面,微笑着说道:“小伙子,慢些吃,别烫着。”
      母子二人,时隔二十多年,再次见面,时间好似挥挥手便没了一样,可遗留的隔阂却是那般的厚重,让方正不愿去面对眼前这一切。
      妇人看着方正吃面的模样,笑着问道:“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的啊?”
      方正犹豫了片刻,想了想,说道:“上海来的,旅游,路过。”
      那妇人听方正这么一说,嘴里自言自语的说道:“上海,好远啊,比绍兴还远吧?”说罢便转身一瘸一拐的朝屋内走去。
      方正听那妇人念叨着绍兴,全身肌肉不禁都绷紧了。
      就在这时,院子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年轻女子,只见那女子年纪与梁佑堂相仿,长相身高也有几分相似,不一样的是,皮肤甚是白净,鹅蛋脸,看起来有几分稚气未脱,却又给人一种有着这个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穿着朴素,头戴一顶草帽,扎了个普通的马尾辫。背着一大捆青草,手上还拿着镰刀。
      梁佑堂一看,连忙放下碗筷,起身前去迎接,梁佑堂说道:“不是和你说了地里草下午俺去割嘛,你怎么又往地里跑。”那年轻女子笑着说道:“哥,我又不累,锻炼下也好嘛。”梁佑堂说道:“一早村里有人来收羊,哥卖了几只,你拿着钱明天回学校去,别搁家耽误学习。”
      那女子听梁佑堂这么一说,自顾自地将青草一把一把的扔进羊圈,说道:“哥,钱先给娘看病吧,我身上有钱。”没待梁佑堂回话,屋内那妇人应该是听见那女子声音了,透过窗户说道:“佑月回来了啊,赶紧洗洗吃饭吧,别忙活了。”
      方正一听,这应该就是梁佑月。
      梁佑月转身,才发现院子里来人了,于是笑着说道:“家里来客人了啊?”梁佑堂看着方正说道:“俺小妹,省城的大学生呢。”然后对梁佑月说道:“骑车路过的外乡人,讨口水喝,娘让吃碗面再走。”
      梁佑月冲着方正笑了笑,说道:“你好,你先吃着啊,不要客气。”
      说罢走向屋内,梁佑堂重新坐下和方正一起吃饭,方正好奇问道:“这个时候,学校又不放假,她怎么在家?”梁佑堂笑了笑说道:“俺娘身体不好,俺回家照看,俺小妹说俺是粗人,不放心,请假回来的,待一两天就回去。”
      方正听梁佑堂这么一说,下意思的问道:“你母亲身体好像是不好啊。”梁佑堂一听,面带愁云的说道:“俺娘命苦,俺还没记事俺爹就没了,俺娘一个人拉扯俺们兄妹,吃尽了苦头,这几年俺出去打工,小妹上了大学可以贷款念书,家里日子好不容易好点,她却得了病。”听说父亲早已不在了。方正吃了一惊,筷子差点掉落了下来,可还是尽力的掩饰着,只得顺着梁佑堂的话淡淡的说道:“什么病啊?”梁佑堂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两年一直身体不好,头疼,可她熬着不向俺说,一个月前疼的晕了过去,村里人打电话给俺,俺回家带她在县里查出来说脑子里长了瘤子,要开刀,县里不敢给开,俺娘自己现在还不知道,俺寻思着得去省城大医院,这几天在联系人把羊都卖掉,加上手头攒的和借的钱,应该就差不多了。”听梁佑堂这么一说,方正心中咯噔一下,拿筷子的手似乎都颤抖了一下。他实在没想到,这一家子人现在是这个境况。
      梁佑堂见状,连忙说道:“咋地了,噎着了,没事吧?”方正回过神,连忙摆摆手。记忆里,生母似乎是有点跛腿,可没曾想这么明显。于是说道:“她那腿一直都这样么?”梁佑堂摇摇头,说道:“俺娘这腿年轻时候落水落下的残疾,所以村里人都喊俺娘是跛娘,以前没那么明显的,这两年越来越明显了,医生说可能和脑袋里那瘤子有关系。”
      方正听完梁佑堂这么一说便不再说话,低头边吃边想着什么。
      吃完面,方正拿起桌上梁佑堂装满水的水壶,起身拜别,推车临到门口,正待出门,方正突然停了下来,他心里斗争了好久,他想:即便不相认,也不能由着她生死不管,毕竟这是给自己生命的女人。他回过头,对梁佑堂说道:“去上海做手术吧!那里医疗条件好些。”梁佑堂顿了顿,然后说道:“俺们也想啊,可去省城钱都不够,要借,去上海哪来那么多钱啊?”这时梁佑月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袋酱菜,对方正说道:“俺娘见你吃这酱菜习惯,让给你带些。”
      方正看着梁佑月手上提的酱菜,不知该如何是好,缓缓接过后,看着那袋酱菜说道:“刚刚你哥哥和我说了你母亲的病,你们来上海找我吧,我在医院上班,认识很多慈善援助的机构,能给你们弄来钱给她看病。”说罢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将自己的电话和医院地址写给了这兄妹二人。梁佑月听方正这么一说,有点不敢相信,盯着方正看了半天,说道:“真的么?真的能去上海找你帮忙么?”方正点点头。
      兄妹二人将方正送下门前的小山坡,兄妹二人一点没有察觉眼前这人便是母亲苦苦寻找的失散多年的大哥。方正骑车便走了,走出不远回头朝那破旧的大门望了一眼,脑海里这一眼望去,是那么的熟悉,多年前似乎也这么望过。

      回到魔都上海,立马就重新上班了,工作如常。
      下班后回到家中,不一会儿沈苗便过来了,沈苗领着买来的菜进了门,看着方正噘着嘴说道:“下班也不等我一起。”方正转过身,说道:“我身体没什么问题了,你不用来回跑了。”沈苗没想到,方正见到自己第一句话是这个。她缓缓的低下头,看着手中拧着买回来的菜,瞬间,她觉得甚是委屈,眼泪不自觉的滴了下来,片刻之后,她抽噎着低声说道:“你病好了,我就不能来了么?”方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背对着沈苗说道:“她都能抛弃我,你又何必这样?”沈苗抽噎着说道:“她应该有她的苦衷,你不能因为这个,对每个人都这样。”方正轻轻地说道:“我只是怕你有一天会和她一样。”沈苗听罢,更大声的抽噎着说道:“我没有和她一样,是你现在和她一样了,说好的下了飞机给我打电话,你也没打。回来都没和我说一下就自己做主去上班.......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听到这里,方正再也忍不住了,回过身,一把将抽噎着的沈苗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不停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苗这一来更觉得委屈了,紧紧地抱着方正,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没几天,梁佑月便打过来电话,兄妹二人带着母亲来到了上海。
      方正将跛娘带到了脑外科,找了医生看了下病情,兄妹二人给母亲办了住院手续。方正瞥了一样住院号,说道:“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了,我会帮你们搞定。”
      私下里方正找脑外科医生了解了一下情况,情况不是很乐观,手术风险大,花费可能会超过30万。

      麻醉间隙,方正给赵秋航打过去电话想借十万块钱。
      方正并没有和沈苗说起去陕北的事情,沈苗也不问。沈苗看着方正为了跛娘借钱去缴费,她心里便明白八九分。他心想:并非方正不想认跛娘,而是有什么隔阂一时解不开。
      很快手术就安排下来了,跛娘的麻醉是赵秋航带沈苗做,其实这是沈苗和麻醉科主任主动提出的,只是方正不知晓罢了。
      下午下班之前,方正犹豫了片刻,拿起麻醉访视单,起身前往住院病区,他要访视的患者在骨科病区,与脑外科相邻,同一层楼。
      经过脑外科病区的走廊,隔着门玻璃,他看见了跛娘,梁佑堂、梁佑月兄妹都在,跛娘坐在床边,似乎在交代什么,方正突然很想知道他们母子三人在谈论什么,他不自觉地将脚步停留在了门口。
      跛娘将梁佑堂梁佑月兄妹叫到身边,说道:“佑堂,佑月,明天开刀,娘不怕死的,你们也莫怕,娘有几件事要交待你俩。”梁佑堂默不作声,梁佑月则坐到娘身边,挽着娘的胳膊说道:“娘,你不都说莫得事么,还交代啥啊。”跛娘牵着梁佑月的手说道:“娘活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人嘛,总归是要死的,即便不在明天,也说不好在不在后天啊,所以,有些事总归是要交代的嘛。”听娘这么一说,梁佑月不禁鼻子一阵酸楚。跛娘让梁佑堂也坐下,然后说道:“娘这一生,没做过亏心事,唯独,对不起的是你大哥,你大哥现在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了。”梁佑堂依旧是默不作声,梁佑月知道母亲的心思,连忙安慰道:“娘,大哥一定生活的很好,等娘病好了,我陪娘一定找到大哥。”跛娘笑了笑,似乎也这么期待着。女儿总是会宽慰母亲的心。
      接着,跛娘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很少和你们说起你们大哥的事,是因为娘对不起他。”跛娘顿了顿,然后说道:“81年黄河大水改道,娘跟着家人被冲到了甘宁,羊皮筏子漏气,一家人便都没了,是你爹在河岸看见娘落水了,拼死把娘从河道里拉上来的,要不娘早就没有,也就没你们三了。你爹人好,救了娘,给了娘安身立命的地方,还给娘看了病,娘腿跛了,可命总归捡回来了,你爹也没嫌弃娘腿残疾,嫁到梁家,你爹对娘可好了,83年,娘生下你大哥,你爹可高兴了,专门请了镇子上的先生给取的名字,梁家到了你们这辈就是佑字辈了,你大哥满月就知道笑,笑起来就像小太阳一样得人喜欢,先生取名就叫佑阳,说他以后无论什么大风大浪都能得太阳庇佑,逢凶化吉。”
      “你爹在家和娘一起种了一年的田地,后来山西开矿,村里有人去了,说给的钱多,你爹想以后送你大哥去镇子上和好先生学文化,便跟着他们去挖矿,一走就是半年多,那时候没有电话,娘又不识字,只能带着你大哥等你爹过年回家,你大哥听话,每天就在院子里的那沙棘树下玩,他特爱吃那沙棘果,每年沙棘开花他就问:娘,果子什么时候好啊。后来你爹一年回来一趟,在矿上肯吃苦,家里日子好过多了,87年下半年,娘又生了你俩,是双胞胎,你爹回来了一趟,就待了几天便要回山西,你爹说了,在他们矿上,读了初中的就可以不用下井了,可以留在地面记车数就可以,读了高中的更了不得啊,可以去棚子里坐着给别人发钱,一个矿上也没几个念高中的呢。他说一定要送你大哥去镇上跟着好先生念书,等你们大了,也要一起送镇子上念书去。可谁也没想到,你爹那次去矿上没多久就出事了,村里人把你爹抬回来的时候,你爹都不能说话了,他睁着眼,就那么一直睁着,他想再看看你大哥,想再看看你俩,所以才挺着一口气没咽下去。”说到这里,跛娘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只是眼泪不住的滴了下来。
      “听说死的人几十个,矿主就跑了,一个矿上的老乡见你爹还有气,没办法,才给抬回来的。回来,娘总不能看着你爹那么痛苦啊,把你爹送去县里的医院,医院大夫说,人很危险了,但也没把话说死啊,没说没得救,你爹待娘好,娘不能不救你爹啊,在医院熬了半年,钱花光了,挖矿的钱都花了,可娘看见你爹的确好点了,虽然不能说话,可喂他吃东西,没那么费劲了,娘觉得你爹还是能好起来的,就出去借钱,后来找亲戚借都借不到了,没钱,你爹就得死啊!”跛娘一边流着泪,一边平静地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梁佑堂看着母亲那样,不知该如何安慰,梁佑月搂着母亲,不停的给擦眼泪,跛娘断续着又说道:“拖到88年夏天,家里一点存粮都没有了,你们三都开始有一顿没一顿了,那天,有镇子上的人上门,说他有个远方亲戚,家庭条件很好,没有小孩,希望能收养一个小孩,那次,娘骂了他一顿,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把你们送人啊!”
      “秋天,村里的小孩上小学了,你大哥就在门槛上坐着,看着别的小孩子背着书包从门前路过,那年你大哥五岁,你爹还在医院躺着,家里一粒米都没了,娘哪里来的钱送他上学啊,家里还有你俩要养活。”跛娘哀叹这说道。
      “立秋,那人再上门,娘问那人,能不能答应俩个条件,我儿去了新人家不能再吃糠咽菜了,那人说没问题,娘又说得送我儿去学校念书,那人也答应了,然后给了一千块钱,说是给你爹看病,娘收了那钱,然后娘就把你大哥牵给他们了。”说到这,跛娘的声音似乎有一丝丝的颤抖。
      “那年沙棘落的迟,立秋了,还没见落,你大哥临走还问娘要沙棘果吃,娘只好骗他,说让他和那人出去玩几天,回来便有沙棘果吃了,就这样那人把你大哥带走了。”
      方正听到这里,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原谅不了,可也恨不起来了,怨恨被抽干了,方正犹如失了魂魄一般,不知该何处安放自己的躯壳。

      “娘透过门缝,看见那人抱着你大哥出了门,你大哥还回了头。娘哭了几天几夜,实在忍不住了,便再去镇子上找那人,拿着那一千块钱想把你大哥要回来,那人说已经把你大哥送到浙江了,还说,准备给他念书了,哎......”跛娘滴答着眼泪,叹气的说道。
      听到这里,方正再也听不下去了,转身,脑海里都是那段回忆,刹那间,无比的清晰。
      身后,沈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方正见沈苗早已抽噎着梨花带雨了,方正也不知去上前安慰,自顾自地,失了魂一般的走开了。
      “娘,大哥肯定过的很好的,您别怪自己了,送大哥走是为了让他活下来,也是没办法啊。”梁佑月哭着一边擦拭着母亲的眼泪,一边安慰道。
      跛娘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那年,你大哥五岁,应该能记得点什么的,也不知道他是不肯自己找回来,还是记不清回家的路了。哎......佑堂啊,家里大门不能换,破旧点没关系,佑阳回来一看,即便娘不在了,他也能知道这是他家。那棵老沙棘不要砍,那是你爹结婚前就种下的树,你大哥爱吃沙棘,每年沙棘果落下来,记得给他留一点晒干存好,说不定他哪天就回来了呢。”梁佑堂眼角噙着泪花,强忍着点点头。
      “你爹终究没能熬过89年冬天,你大哥回来,记得带他去爹爹坟前叩个头,祭拜一下,让爹爹安心。”跛娘吩咐完又说道:“娘要是死了,就别和你爹安葬在一起了,怕你爹怪罪娘把他阳儿弄丢了。”
      梁佑月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扑到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娘啊,这么多委屈,你怎么从来不提起啊,娘啊,你不会有事的,这么好的娘,大哥怎么会恨您啊?他一定是记不清回家的路了,俺们会一起把大哥找回来,一家人团聚,一起去祭拜咱爹。”梁佑堂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去做,这个坚强的汉子,不善言语,可看的出,他内心极度的痛苦。
      跛娘微微颤颤的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布袋里拿出一叠整齐的旧版百元钞票,递给梁佑堂,说道:“佑堂,这是那一千块钱,佑阳回来,递给他,娘没有卖他......”
      沈苗靠在门口,止不住的流着泪,默默的念叨着:“你个傻子,天下哪有不疼儿子的娘啊,你真是个傻子!也不听完就跑!”
      平复了心情,沈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病房,来到跛娘面前,她细细的端看着这一生受尽磨难的老人,每一根花白的头发似乎都是她对方正的思念。良久,跛娘开口问道:“这位医生,您来有什么事啊?”沈苗一下回过神来,连忙说道:“明天手术,我是麻醉医生,提前来看看您,了解一下情况。”梁家兄妹,连忙给沈苗搬椅子,沈苗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问些情况就走。”沈苗象征性的过了一下麻醉前的访视。跛娘笑着说道:“姑娘,方医生也是麻醉医生,你可认得他啊?”沈苗听跛娘这么一问,连忙点点头,说道:“认识,认识......”梁家兄妹连忙说道:“俺娘能来上海看病,多亏方医生帮忙,要不是他帮忙联系慈善机构凑来钱,俺们只能在省城治疗,真不是知道该怎么谢谢他。”沈苗听了这兄妹二人的话,本来想说点什么的,可突然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笑了笑。跛娘端坐在床边,似乎在想着什么心思,良久,自言自语的说道:“佑阳要是还在,应该和方医生一般年纪了。”沈苗听的跛娘这么一说,心中咯噔一下,不敢再待下去了,安慰几句便连忙出了门。

      手术室间里,沈苗看着跛娘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手术进展的极其困难,肿瘤太大,病人身体条件也不好,麻醉中几次危机处理。沈苗、赵秋航一刻也不敢放松。
      手术一开始,拿了快速病理,提示恶性。
      沈苗将报告拿到方正面前,方正看了一眼后,双目紧闭,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有猜到是这个。”
      转眼已是晚上八九点了,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依旧没有结束,方正坐在办公室呆呆地看着电脑,表面看起来无所事事,其实他内心极度的恐慌,几次从手术间经过,犹豫再三还是没能进去。沈苗知道方正中午晚上都滴米未进,很是心疼,订了外卖给他送到了办公室。方正一点食欲没有,见到沈苗,故作淡定的问道:“怎么样,结束没有?”沈苗看着方正的模样,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怎么不自己进去看看?”方正默不作声,沈苗见状,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转身回到手术室。
      终于,手术持续了十五个小时,在两班外科医生的轮流替换下,肿瘤被完整切除了。但台上的脑外科主任说道:“肿瘤太大,虽然切了,但脑组织损伤太严重,具体恢复要看醒过来的情况,活多久也不好说。”
      恢复了一周,似乎出乎意料的好,脑外科医生给了后续治疗方案,便给办理了出院,出院那天,梁家兄妹二人打了方正电话,想当面致谢,方正没有与他们再见面,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
      沈苗从住院病例系统里找到了梁佑月的电话,发信息给她说明是医院沈医生,方便以后随访病人情况,留下电话,及时沟通。

      转眼,便又是立秋了。
      一天干完六台手术的麻醉,方正显得有些疲惫,套上白大褂,走出办公室,来到医院大楼的天台上,这个季节,傍晚的魔都,秋高气爽,海风徐徐而来,透过白大褂钻进手术衣里,让人格外的舒服。
      沈苗给方正打过来电话,电话里沈苗说道:“老婆婆不行了。”方正听后,知道这沈苗说的老婆婆指的是谁,免不了心中一震,不过很快他便平复了心情,淡淡的问道:“和我说这个干吗?”沈苗听方正没有半点的情绪失控,接着说道:“老婆婆对我可好了,回去后还给我寄了好多好吃的,我想去看看她,你能不能陪我去啊?”方正平静的说道:“她和你我没有关系了,你已经尽力帮助她了,这就行了。”说罢便挂断了电话。挂了电话,方正一时之间觉得心痛不已。
      晚上吃完饭,方正看了会书早早地便上床躺下了,沈苗看的出方正明显心里有事,不好多问,洗漱后也上床躺下。
      关着灯,沈苗知道方正没睡,她转过身将方正扳过来,面对面,借着微弱的月光,她钻进方正怀里,抱着方正说道:“其实你已经放下了,何必为难自己,去看看吧,真的是最后一面了。”方正一把将沈苗紧紧搂住,低声的说道:“看了又能如何?”沈苗想了半天,将头抬起,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方正的面庞温柔的说道:“带我去看看吧,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方正想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飞机转大巴,再买自行车,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的路程,只是这次,方正不是一个人来的。
      初秋,黄河岸边的那片沙棘是另一番模样。-
      方正牵着沈苗来到门前,沈苗见门前没挂白绫,便知道跛娘还没过世,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方正看着红纸斑驳的木门,犹豫了半天,想了想,还是没有敲,沈苗知道方正心中有点疙瘩解不开,也知道这事勉强不得,便挽着方正的胳膊陪他呆呆地伫立在门口。方正不知道如果进去了,要怎么面对眼前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他转身牵着沈苗一起端坐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天空。
      一行大雁排成一字缓缓飞过,领头的头雁不时的发出几声嘶叫,似乎在告诉伙伴,这只是暂时的离去,待来年春暖花开便是归期。
      北方的天空很是空旷,空旷到好似能包容一切,无论这群大雁是南去还是北归,它都未曾拒绝。
      秋风轻轻掠过,抚摸面庞的那个温度,再熟悉不过了,方正从未觉得有如此舒适的气候。沈苗将头依靠在方正肩膀上,就这么陪着他。
      门,突然被打开了,梁佑堂一脸忧伤的走了出来,他低头一看,是方正和沈苗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有点意外,方正见到他不知该从何问起。梁佑堂开口说道:“方医生,沈医生,你们怎么来了?”不待沈苗说话,方正连忙回答道:“哦,每年有空,都会从这条路线骑行穿越陕甘宁边区,感受一下生活,年初从这里经过在你家讨杯水还吃了碗面,现在再经过就想着在门口歇歇。”
      梁佑堂听方正这么一说,没怀疑什么,连忙将两人请到院子里,给俩人倒上水,然后说道:“俺娘估计快不行了,这次你们来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下次再路过,记得再来家里吃口饭吧。”沈苗听后伤心的说道:“我们也没想到老婆婆这么快就不行了,原以为在上海做了手术会能好呢。”伫立在一旁的方正默不作声。
      梁佑堂叹了一口气说道:“哎,你们医院的脑外科医生也说了,这病就是这样,活不久,说如果思想包袱放松一点还能多熬一两年,可俺娘心里事情太多,她怎么放得下哇。”说罢,这黝黑的西北汉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都病成这样了,阿婆还有什么放不下啊?”沈苗看方正面无表情,连忙对着梁佑堂问道。
      梁佑堂见这两位也不是外人,便说道:“俺娘主要还是想大哥,大哥五岁送人抱养了,数年前我们去寻了一次,没曾想失了联系,俺娘从那回来便病了,每日念念叨叨大哥名字.......”没待梁佑堂把话说完,方正打断说道:“我能进去看看么?”梁佑堂吃了一惊,说道:“俺娘就快不行了,怕惊着二位啊。”沈苗连忙说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们都是医生,惊不了的。”没待梁佑堂点头,方正便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沈苗与梁佑堂见状,随在其身后跟了上去。
      上次来,方正只是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并未进屋,这是第一次进屋,屋子收拾的很干净,窗明几净,梁佑堂指着左边的堂房说道:“这房间是娘给大哥以后回来留下的,一直没人住,几天前娘还有些意识的时候,交代了,要从大哥屋里头走,俺便将娘挪到这屋的,一进屋娘意识就不清楚了。”
      方正听后,迈进左堂屋的步子变得极其的沉重,沈苗看见他在犹豫。可最终他还是迈了进去。
      屋内布局很简洁,南北通透,阳光直入,床放在西北墙,东西方向放置。跛娘躺在床上,看得出,已是奄奄一息了,嘴里还是不停的念叨着什么。梁佑月坐在床尾,拿着毛巾给她娘仔细地摸洗,一边不停地抽噎着。
      跛娘看起来早已油尽灯枯,花白的头发也早已凌乱,上下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还有无尽的嘱托还没交代好。
      床旁备着崭新的寿衣,看来梁家兄妹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方正缓缓走进,渐渐地,他听清了跛娘嘴里念叨的,“阳...儿...阳...儿...娘...好想...你...阳....儿.....娘....好....想你.......”
      就在这瞬间,似乎魔怔了,方正不敢再近一步了,似乎再近一步他便会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吸过去一般。方正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缓缓地退了出来。
      沈苗依靠在房门槛,早就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她看着方正,未做声。方正退出房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哭成泪人一般的沈苗,四目相对,沈苗明显的能看见方正表情极不自然,她多想一把将方正拉住,让他前去和跛娘相认,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从屋内出来,方正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他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在挣扎着,好似什么束缚了他的内心,让他迈不出那最后一步。
      来到院子,他似乎觉得眼前有点模糊,他抬起头,极力向天空看去,沙棘树上挂满了黄灿灿的沙棘果,金银剔透,树叶早已落尽,地上散落着熟透的沙棘果,方正拾起一颗掉落在地的沙棘果,轻轻擦拭后送到嘴边,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似乎融化了数十年的光阴,浸入到方正的每一个毛孔。跟随着熟悉的味道,儿时模糊的记忆,现如今一幕幕清晰无比。
      跟着出来的梁佑堂看了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打俺记事,树上的沙棘果,每年娘都有存留一点,一直放在她床下,以前不知道娘为什么这么做,后来俺才知道,俺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大哥,大哥小时候爱吃这个,娘想大哥,说大哥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所以存那些沙棘果。前几年家里屋子翻修,这棵树挡事,工头师傅说沙棘又不值钱,砍掉算了,娘死活不肯,每天自己徒手搬那些材料,也不让工人动这棵树。后来娘和俺一起去浙江找大哥,没想着相认,娘说就看他一眼,见他过的好便罢了,可没想到断了消息,回来便一病不起,听村里老人说老树成精能帮人传话,只要在家,娘就每天早晚靠坐在这老沙棘树下,问大哥在哪里,两年多,风雨无歇,直到一月前卧床,一天没间断,现在娘就快不行了,大哥终究还是没能听见啊......”
      听着梁佑堂说到这里,方正仿佛看见了母亲每个早晚靠坐在沙棘树下念叨自己的模样,幼年时那模糊的记忆又逐渐清晰起来——年幼的自己站在沙棘树下,喊着娘,要采那沙棘果来吃.......想着想着便再也抑制不住了,终于,泪如江河,他猛的一个转身,冲进屋内,推开房门,沈苗依旧站在门边不停地流泪,梁佑月跪在床里一边流着泪一边在给跛娘擦身子,跛娘带着最后一口气,还在念念叨叨的说着阳儿.....阳儿.....
      方正一个扑通,跪倒在床前,早已泣不成声,梁佑堂没明白什么回事,只是跟着方正也冲进了屋,梁佑月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呆了,只见方正跪着爬到床前,抓起跛娘那早已干瘪的右手,哽咽着呜咽道:“娘,娘,娘,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佑阳,我就是您的阳儿啊,我回来了,我错了,您起来看看我吧.......”梁佑堂兄妹听方正这么一说更是惊呆了,方正见状连忙看看梁佑月,又看看梁佑堂,哽咽着说道:“佑月,佑堂,我真的是大哥,83年生人,娘把我送人带到浙江叫人收养的,养父母在绍兴......”听方正这么一说,这兄妹二人才相信,连忙扑到母亲床头,哭着喊道:“娘,娘,您把眼睛睁开看看啊,大哥回来了,大哥听见您天天早晚喊他,回家来了!”
      站在一旁的沈苗见这一幕,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也不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真的听见了这兄妹三人的呼喊,跛娘还真的悠悠的转过脸来,方正见状,立马凑了过去,哭着说道:“娘,娘,您看看我吧,我是佑阳啊,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跛娘瞅着方正,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她挪起被方正握在手心的右手,摸了摸方正的面庞,然后有伸手摸了摸方正的左肩,突然微微一笑,这一笑,那是透着无尽失望,无尽哀伤的。跛娘最后一丝气力缓缓的说道:“你不是我的阳儿,阳儿恨他娘,阳儿恨他娘,他再也不回来了......”
      沈苗见状,赶紧也跪上前去,哭着说道:“阿婆,他真的是您的阳儿啊,路太远了,太远了,他迷路了,您就原谅他吧......”
      方正将脸埋在跛娘胸前,哭着说道:“娘,娘,我真的是佑阳,是您的阳儿啊......”跛娘举起的右手在方正左肩摸了许久,喃喃的说道:“你不.......”,头不自然的歪向了一侧,手便滑了下来,挂着最后一丝浅浅的微笑,眼角最后一滴眼泪还未来得及滴下,便没了气息......
      (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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