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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生易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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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看起来很破旧,但还算很干净。学校的地势比门前的公路稍微高一点,有十几级台阶需要上去才能来到学校的大门。台阶的石头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沈苗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拾级而上。
看守大门的果然是一对年老的夫妻。因为此时正好是中午时分。老夫妻俩就在门房中间摆着个小桌子,吃着午饭。
沈苗上前去敲了敲门。老夫妻俩慈眉善目,看起来年龄约莫有70岁左右了。老婆婆连忙将沈苗迎了进去,问道:“小姑娘,你上这儿有什么事儿吗?学生和老师都放假了。”沈苗笑了笑回答道:“没有什么事儿的,老人家,我就是来想打听一点事儿。”老婆婆给沈苗拿了个凳子,让她坐在一旁,说道:“吃饭了没有啊,姑娘?”沈苗笑吟吟地回答道:“吃过啦,阿婆,你们吃吧,我就想来问个事儿。”
“啥事儿啊?”老爷爷放下手中的碗筷,抬起头问道。
沈苗说道:“这个小学以前是叫黄树初中吗?”
老夫妻俩连忙点点头,说道:“是的。”
老爷爷补充道:“08年的时候才和别的学校合并了,初中部啊,都去那边新黄树中学了,这边啊,就留给这附近的小学生上学了。”
沈苗一看找对地方了,连忙问道:“您老两口在这儿应该工作有十几年了吧。”
老夫妻俩点点头,老爷爷说道:“是啊,几十年啦,以前这里是大队公社,我就一直在这个公社食堂烧锅炉,七几年的时候,改成了黄树初中,学生和老师总得有个地方吃饭,就把这后面那块儿改成了学校食堂,我就开始在这学校食堂烧锅炉。”说的同时用手指了指外面。
沈苗顺着老爷爷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想到,那应该就是食堂的位置。
沈苗见找对人了,便接着再问道:“十几年前,外面有一个流浪的小孩,在这念的书,你们知道么。”
老婆婆听沈苗这么一问,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回答道:“知道啊,九几年时候的事儿。”
那老爷子明显对这事儿有点警惕,连忙伸脚,碰了一下老婆婆,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这一切沈苗都看在眼里。
老爷子对沈苗说道:“你是什么人啊?你打听这个干嘛呀。”
沈苗知道这老夫妻俩,肯定对这事很了解。于是连忙将凳子,挪近了桌子些。坐在这老夫妻俩边上,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给这老夫妻俩看了起来。沈苗指着照片上的人说道:“我跟他是好朋友,他是我师兄,你们看,这是我跟他的合影,这是他,这是我。”
老夫妻俩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老爷子说道:“这小子真命大,活下来,还读了大学哦。”老婆婆附和道:“是啊,都长这么大了,走路上碰见都认不出了,变化太大了啊。”
老爷子的警惕明显放松了,语气也缓和了些,问道:“你来这打听他这些事干嘛呀?他现在过的怎么样啊?成家了吧?”
沈苗笑着客气的回答道:“都挺好的,只是我有时候觉得他好不开心,心里好像有点什么事,问他,他也不说,所以我就过来打听打听。”
听沈苗这么一解释,那老爷子坐到一旁,拿起旱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边抽边和沈苗说起了那时候的情况。
“94年还是95年的时候,他来这边的,冬至刚过,正冷的时候,穿着单薄薄的,面黄肌瘦,我们也问过他是从哪来的,他不怎么说话。那时候我在后面烧锅炉,锅炉边暖和些,他就经常往锅炉边蹭。问他多大,他说他十多岁了,具体多大谁知道啊,看着没那么大,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刚开始,他就捡那些学生的剩饭剩菜吃,我们都以为他精神有问题,看着着实让人心疼,也没人去撵他........”
老爷子说的很详细,有一些细节,不时的老婆婆也在补充。所以沈苗基本上了解了方正那几年在这个学校的情况。
他们喊方正小叫花子,方正从来不答应他们,可也知道是在喊自己。
后来,便不用吃剩饭剩菜了,掌勺的师傅看他可怜,大锅炒菜,也会偷偷留下那么一两勺给他。见他穿的破旧,也邋遢,阿婆那时候在后厨搞卫生,从家里拿了几件穿的破旧的衣服给了他。草场的草垛子拆了,方正没地方过夜了,食堂有杂物间,晚上便让方正睡那儿,正好还能给食堂的老板看看货,老板也不反对。
时间不紧不慢的走着,转眼便到了夏天,学生们开始放暑假了,食堂有师傅说可以让方正暑期的时候住在他们家。可从小在孤儿院养成的那种打死不求人,饿死不乞讨的性格。再加上仅有的一点自尊心,让方正拒绝了。这么小,他又能干什么呢?
重新回到了城里,又过上了流浪的生活。好在是夏天生活没有那么艰难。12岁的他,便想到了打工来养活自己。
虽说,这明显属于童工。可耐不住方正开出来的条件很简单,一日三餐包吃包住,一天5块钱。很快,在一家饭店的后厨找到了工作。老板并不是很心疼他小的人,每天洗菜刷碗,端盘子。这是常规活儿,方正的性格,也不是那种能讨人喜欢的人,倔,还要强。
两个月时间过得很快的,转眼便到了秋天。本来没打算再回那个食堂的,想在饭店熬时间,慢慢把自己养大。
但是想了想,最后还是回去了。兜里,揣了将近300块钱零钱回去的,这是方正人生第一笔收入。
拿到这钱,买了一些纸和笔。回去,目的很简单。
方正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在那个时候,他便知道读书是有可能会改变他命运的。
回到学校,还住在食堂杂物间,还是那样的破衣烂衫,不过不是很邋遢了。
开学的时候,总归会有几本书被磨破了封皮被仍在垃圾堆里,方正找到了几本有磨损的课本。每天早上他很早便会起来,看书写字是他觉得最有意义的事。
不用别人指使他干什么,早上食堂买过来的菜到了,他便很自觉的,去帮忙摘菜,洗菜。然后打扫卫生,麻利的做完这些之后,他会抽空去教室的走廊外旁听。他只是站在走廊的外面,有的时候是蹲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老师教语文,数学,英语.......
开始的时候,经过走廊的老师,会问他是哪个班的,或者问他为什么会站在走廊外。方正只是低着头,他并不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这些。
渐渐的,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了。食堂住着一个流浪的叫花子。而且还会经常去教室听课。好在方正规矩,从来不扰乱课堂纪律,教课的老师也从来不撵他走。晚上在杂物间,方正总是啃书做功课到深夜,他渴望改写自己的命运,真的很渴望。
就这样寒来暑往,暑假寒假就去城里,找个杂活做做。学生上课,他便回到食堂。两三年下来,似乎形成了这种默契。食堂的师傅,知道方正好学,也尽量的不去打扰他,有个师傅通过派出所的关系,打听到了方正原来是县里孤儿院逃出来的孩子。这么一来,食堂的师傅更是可怜他。
一年的冬天,学生期末考试。食堂的老板是个好事之徒,突然想到了要考考方正,便在学生考完试之后,跑去教学科,讨了几张初三年级的期末试卷过来,然后对方正说:“听了好几年的课了,也不知道你听的怎么样?我来考考你。”说罢,便笑嘻嘻的将几张试卷摆在了方正的面前。方正正在洗菜,听食堂的老板这么一说,首先是觉得有点意外,可很快便平复了心情,将试卷接了过来,就铺在厨房的案板上,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笔做了起来。
这老板的玩笑,可以说是改写方正命运的开始。
苍天是公平的,努力不可能付诸东流。方正很平静的做完了试卷。食堂老板见他做完之后,便将试卷,拿了回去,然后跑到老师办公室,笑嘻嘻让老师给看看。几个老师知道这是食堂那个旁听的孩子做的,便也都很好奇,立马便拿了笔,一起过来给他修改。成绩是出人意料的好。几张试卷的成绩,几乎都可以算是年级的前几名,食堂的老板很惊讶,学校的老师更是惊讶。
寒假之后,学校便开始中考报名。学校的有几个老师便提出来想让方正也报名参加中考。可方正没有学籍,甚至没有名字。
有一天,老师们在食堂吃饭,谈论起这个事情,食堂老板一听,转身和方正说了起来。那天晚上方正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和食堂的师傅说了声要去城里办件事,便去了城里。坐公交转车,然后步行,找到了孤儿院。方正看着孤儿院的大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他找到了院长。
院长告诉他,孤儿院的孩子,都是有学籍的,学籍就建在孤儿院。
方正简直喜出望外。院长还告诉他,年满16周岁学籍才会被注销。方正在孤儿院注册的年龄现在正好未满16周岁,上天似乎眷顾了他一次。他拿着从孤儿院要回来的学籍档案返回了黄树初中。
最终在学校几个热心的老师的帮助下,他成功的报上了名,报名费用,不知道谁给他出的,反正没找方正要。可能是几个老师凑的钱,也可能是食堂师傅给出的,总之,好人还是有的。
沈苗听着老夫妻说完这些事情之后。提出想在校园里逛逛,见她是一个小姑娘,便也没拦着他,让他进去了。
校园已经很破旧了。只有那一栋四层的教学楼,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学校。校园的各个角落里布满了青苔,硕大的香樟树,长得遮天蔽日。破旧的食堂,似乎还保存着上个世纪供销社的那种布局。
沈苗一步一步的丈量着这个学校,她想踏足方正所走过的每一步脚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一眼望到尽头,似乎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踮着脚,透过窗户在学习的场景。
在食堂周围,她看见了那个小杂物间,很小,小到似乎只能容纳一个人蜷缩着躺下。从小生活条件相对优越的沈苗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么局促的空间怎么能住人?她伸手去抚摸着有些年头的门框和门柱。突然她感觉那木质的门框内边似乎刻着字,沈苗钻了进去,打开手机的灯光,果然,门框的内边刻了三行小字,像是铅笔刀之类刻上去的,有些年头了,可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人生易难
无问苍天
得失冷暖心里藏
默念着这三句话,沈苗似乎能感受到那个流浪儿,在这个逼仄的杂物间熬过的每一个夜晚,每天早晚开门却又如常进出的模样。突然,沈苗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她蹲在地上,哽咽着,自言自语的说道:“为什么不早点让我遇见你?也好让我帮帮你啊,这么辛苦,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孤儿院的学籍,只有编号,没有姓名,中考报名,方正才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方正,希望自己这余生可以活的方方正正,不再苟苟且且.....
中考可以说是方正人生的分水岭。成绩出来之后,顺利的被一所重点高中录取了。可学费,生活费,都需要钱,方正一筹莫展。
暑假他就到县城打工。一次偶然间,他看见电线杆上贴的广告。绍兴市里一所私立中学正在招生,达重点高中线的,可以免学费和生活费。如果考上重点的大学,还有奖学金拿,方正简直喜出望外。
那年的暑假过后,方正没有再回黄树初中,老师们以为他去高中念书了,打电话和录取他的那个重点高中联系,本想给他一点资助的,可发现方正并没有去报道,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深夜,零散的回忆片段闯进了梦境,方正从梦中醒来,黑暗中他端坐在床边,不知该做点什么。
清晨,第一缕光线爬进卧室,方正便翻身起床,多年来的习惯,无论晚睡早睡,早起是习惯。
今天不值班,假期还有最后一两天,窝在家里,总会胡思乱想,强迫自己出去走走吧。收拾好行李,换上运动装,下楼推出自己的单车,最近的乡下,距离市区30公里。出发。
人、车、房子都渐渐稀少了起来,乡下的空气很好,天空都开阔许多,让人没那么压抑。停车在路边,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这时候正是割晚稻的季节,村里的妇人割完稻子,背起年幼的孩子,赶回家做午饭。方正,看着这一切,他似乎有点渴望,可渴望什么呢?渴望回到母亲身边?渴望有一个这样的家庭?他告诉自己都不是,他甚至不知道渴望什么。
远处,山峦起伏,收拾好行李,重新踩骑单车,朝着山脚走去。
将车停靠在山脚,锁好,只身背起行李,朝着山里走去。
每每压抑的时候,他总想着去寻找途径发泄自己,否则他总会觉得自己会一睡不醒。
远离城市,放空自我,让心灵去流浪,能使他勾起对往事的回忆,回忆起那些为了活下去,而不得已让身体去流放的岁月。岁月的苦堪,像是火红的烙铁,深深地刺痛着方正,有对生生父母的怨恨,有对未来生活的有所期待,这些都是活下去的勇气。
山脚下,有一流水冲击形成的水潭,很隐蔽。爬累了,方正来到水潭边,弯身,掬起一捧水,怡如甘露。
放下背包,端坐在水潭边,在魔都读书、工作将近十年,每每心情不好,方正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轻轻的转动自己的脖子,不同角度注视着水潭里自己的面庞,方正觉得好陌生,他从来没有仔细的去了解过自己,甚至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
方正深吸一口气,将上衣脱下,将运动裤脱下,仅仅穿着裤衩,一把跃进水潭里。
十月,幽深的水潭,异常的安静,也是异常的冰冷刺骨,可这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般,方正能得到内心的平静,能听见内心的声音,能知道自己渴望的到底是什么,能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
知道了这一切,方正奋力游了回来,依靠在岸边,方正别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浅浅的手术疤痕,近乎已经看不出来了,方正不经意的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那疤痕,浅到只能触到一条白线,不仔细都感觉不出。他对自己缝合的很满意,可也怎么都高心不起来。
以前,这里有个胎记,在一个夜雨不歇的大年夜,他无比的压抑,觉得自己就快窒息了,却无处发泄,最终,他躲在值班房,自己拿起手术刀将那胎记连着皮肤一起切了下来,为了少点痕迹,他特意给自己做了皮内缝合,如今的愈合,也的确是基本无痕了。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见黑了,去超市打算买点吃的回来。
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的浏览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突然又不知道该买点什么。
突然,在卖干货的地方,方正看见了一种奇特的果子,好熟悉,去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拿起牌子看了一眼——沙棘果!对,这就是沙棘果,方正觉得自己认识的,可怎么认识的,却不知道。抓起一把,闻了闻,酸涩的气味那么的熟悉,是不同于杨梅的那种酸涩。
售货员走了过来,介绍到:“北方的干沙棘,泡着喝,清热解毒,还能降血压,好东西啊,要不要买点啊?”方正没说话,可大脑不受控制似的下意识用袋子抓了两把。售货员接着说道:“枸杞要不要,也是北方上等货。”方正看着售货员,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疲惫的回到家中,吃完放,拿起桌上装在小袋里的沙棘果,想了想,拿起几颗放在玻璃杯中,倒了点开水泡上了。随着逐渐泡涨起来的沙棘果,干瘪的记忆似乎随着这果子一起饱满了些。
看着完全泡涨起来的沙棘果子,突然他想起中央电视台的那节目,鬼使神差的想去宝贝回家网站去看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可就是想去看看。
在书桌前,犹豫了半天,打开电脑,还是鬼使神差的去浏览了那个网站。
方正在网站上寻找着什么,网站上信息量很大,他看了下寻找走失儿童的板块。每条信息他都仔细的翻看,他想找些什么,或许是期待有些什么吧。
夜深了,魔都的霓虹灯闪起,异常的绚丽多彩。
突然,方正浏览到一条信息,心里咯噔一下,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回过去,仔仔细细的再浏览了一遍。
寻人,帖子是一个小姑娘差不多一年前发出的,找失散多年的大哥,家住甘宁边界,黄河北岸,沙头沟,因为幼年家中突遇变故,不得已,母亲将5岁的哥哥送给别人抱养,从此失去联系。哥哥八三年生人,左肩部有一块蛇形的褐色胎记。两年前,随着二哥出去打工,自己上大学,家庭压力逐渐缓和,母亲在二哥陪伴下有去过浙江寻大哥,但没能寻见,在那之后,母亲每每念叨大哥,身体每况愈下,希望有人能提供线索,在母亲有生之年能让大哥回来相认。留了电话号码和住家地址。
方正看完这一切之后,手都有些颤抖,他下意思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
漂浮的沙棘果,最终还是摇摇欲坠的沉入了杯底......
春节过后,魔都倒春寒,一贯身体不太好的方正,大病了一场,迫不得已,请假休息。
同事们都劝方正住院,方正怎么也不肯去。
科主任倒还是不错,给了假,让好好休息。
在住处休息,夜夜高烧,咳嗽咳得他自己都觉自己快死了。
门铃突然响起,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敲门?方正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去打开了门,一看,是沈苗。方正有些意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啊?”沈苗见方正一脸憔悴的样,知道他病的不轻,很是心疼。可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依旧笑嘻嘻的说道:“请了私家侦探的嘛,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呢。”方正可没力气和他开玩笑。坐回到沙发,问道:“找我什么事啊?”沈苗见方正一点不想开玩笑,便嘟着个小嘴说道:“你钱包落麻醉间了,赵师姐怕你饿死,让我给你送过来的,地址也是在钱包里找到的。”说罢将钱包递给了方正。方正接过一看,的确是自己的钱包。于是笑着说道:“什么年代了,没钱包还会饿死啊,饿了有外卖的。”
沈苗听师兄这么一说,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说道:“给你带了点神药来,吃了包好的。”说罢将随手拿的袋子提了过去,方正打开一看,都是些抗病毒的药,和降温贴之类的。于是说道:“花这钱干嘛,我自己也是医生,家里什么药没有啊。”
沈苗没搭理方正,四下环顾了一下方正的住处,说道:“你住的好乱啊!”家里垃圾也没倒,几件衣服应该的脏的,胡乱的丢在洗衣机上。方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几天,没什么力气,过两天好些再收拾。”沈苗见方正有些难堪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说道:“好啦,师兄,还算干净啦,比我想象的好的多啦。”方正听沈苗这么一说,更加的不好意思。
沈苗拎了一下水壶,发现也是空空如也。于是对方正说道:“你感冒这么重,都不喝热水的呀。”方正连忙上去拿热水器要去厨房烧水,说道:“喝完忘记烧了。”被沈苗一把拦下。沈苗说道:“行了行了,你就不要忙活了,我去弄吧。”两人争执了一下。方正浑身一点力气没有,怎么也是拧不过沈苗,只好作罢。
沈苗去到厨房,烧好开水之后,对方正说道:“师兄,你喝点热水,吃完药就睡吧,我帮你收拾一下再走。”
这让方正怎么好意思,连忙推辞说不用。
沈苗可没听他的话。给他准备药,倒完水之后递到他手上。说道:“行啦行啦,就不要跟小师妹客气啦,吃完药赶紧回房间睡觉吧,等会儿我自己走,把门给你带上就行了。”
方正拧不过,只好作罢,实在是头痛欲裂,吃完药便不得不回房躺下。
沈苗将厨房的锅碗洗好,摆放好,卫生间的脏衣服,搓好之后扔到洗衣机里面清洗。然后来到客厅,收拾了一下,将地拖了一遍。衣服清洗好之后,拿到阳台晾晒好。
做完这一切,沈苗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觉得很满意,调皮的笑了笑。
她蹑手蹑脚的走到方正的房门口,发现房门虚掩着,并没有反锁。于是悄悄地探进身子,看了一眼。只见方正裹着被子。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躺在床的一角熟睡着。可能是身体不适,加上又吃了药,方正睡的很熟、很深。沈苗进来,他都没有醒。
诺大的双人床,他却蜷缩在床角睡觉。沈苗心想:那些年,你流浪的每个夜晚,也该是就这么睡的吧。
沈苗蹑手蹑脚的走到方正的面前,然后蹲下。
她看着方正熟睡的模样,沈苗不自觉的笑了,可眼泪也巴拉巴拉的滴了下来。
她突然很想第二天早上,给方正做个早餐。
在沙发躺了一夜,一早沈苗便起床思寻着做什么早餐,起身一看,身上多了件毛毯,再一看,桌上放着豆浆油条,沈苗知道方正应该都起床了,走进厨房一看,高压锅里还熬着稀饭。沈苗闻了闻,挺香,盛了一碗端到桌前,只见桌上写了个纸条:锅里有稀饭,吃完去上班。沈苗看着方正写的字,清秀,又苍劲有力,正如他那人一样,不禁嘟着小嘴,会心的笑了起来。
沈苗探过头,通过半掩的门缝看见方正又躺回床上了,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可她也不忍心打搅。
沈苗走的时候,将桌上的钥匙带走了。
清明前后的梅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没日没夜的淅淅沥沥,上完最后一台麻醉,已是晚上八点多了,沈苗没等赵师姐一起下班,提前溜了,她要去看方正。
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开门,沈苗有些奇怪,嘀咕道:“这么晚,出去吃饭了?”一想,自己有钥匙,嘿嘿一笑,掏出钥匙,悄悄将门打开,家里还是早上自己走的那模样,桌子上自己摆放好的那根油条没有动,甚至自己走的时候倒在杯子里晾着的开水都没有动过。沈苗大惊,她似乎预感不好,连忙冲进房间,。
果然,方正裹着床单,蜷缩在床角,双目紧闭,面色铁青,瑟瑟发抖。沈苗扑到方正身边,一把将方正抱住,明显能感受到方正身上都湿透了,冰凉凉的,作为麻醉师,沈苗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般情况,感冒吃完药如果发汗了便会好转,方正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早上吃过药之后,觉得舒服些,裹着被单等发汗,没想到发汗后体温散失过多,怎么也回不来,渐渐便昏睡了过去。
沈苗连忙转身去厨房打来热水,将方正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用热毛巾给方正捂起来,本来热水就是昨晚烧的,不多,也不太热了。很快便用光了,方正还是那样,未见一丝好转。沈苗见状使出全身力气,将方正挪到床中间,从一旁柜子里找出被子,将方正紧紧裹住,连忙找到抽屉里的空调遥控器,却发现没有电池。沈苗看着病成这般模样的方正,一阵心疼,眼泪夺眶而出。
犹豫片刻,她慢慢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光着身子钻进了被窝,流着泪从后背将方正抱住,脸紧紧贴在方正脖子上,默默的说道:“人生易难,你不问苍天,得失冷暖,心里藏不下的,让我帮你吧......”这是沈苗人生第一次近乎□□的抱着一个男人。
沈苗就这么抱着方正,不知过了多久,她能感受到方正不再瑟瑟发抖,体温渐渐恢复了。
缓缓的,方正睁开了眼,他感觉到自己被人从后面抱着,看见丢落在一旁的衣服,他也猜到了现在什么情况,他知道后面抱着自己的是沈苗。他甚至能感受到沈苗不时地眨着眼睛和心跳的节律。
半晌,方正低声说道:“你这是何必呢?不值得这般对我的。”
见方正醒了,沈苗紧紧抱着的双手稍微松了些,她没想到方正醒来第一句话是问这个。她做了,却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后,她才一字一句的回答道:“我只是要你好好活着,你活得好好的,我便什么都值得。”是的,沈苗脱下衣服的时候,也只是想让方正活下去。
方正听沈苗这么一说后,更加的内疚,说道:“我是一个人生残缺了的人,给不了自己什么,也给不了你什么。”
沈苗听方正这么一说,想了想,松了的手又紧紧将方正抱住,哭着将脸贴在方正的后背上,哽咽的说道:“你的人生没有残缺,只是一些东西暂时的丢失了,如果你愿意,我陪你一起去找回来,无论是什么,找回来,人生便完整了。”
方正双目紧闭,喃喃的说道:“疏狂醉酒能当歌,醒来还无味,碎了的终究是碎了的,怎么也完整不了的。”
见方正心结割不开,沈苗继续劝慰道:“人生不是玻璃,你怎知道完整不了呢,先找回来再说吧。”
方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清明过后,梅雨季节便落了帷幕,方正在沈苗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好了起来。
赵秋航看着沈苗每天一有空闲就发呆的样子,知道她有心事,毕竟过来人,和方正、沈苗相处多年,她还能看不出沈苗那点小春心,说道:“妮子,他好点没?”沈苗回过头,故作不懂的样子说道:“谁呀?”赵秋航笑了笑,说道:“一个我多年老同学,一个我小师妹,能瞒得了我啊!”沈苗见赵师姐都说破了,便红着脸嘻嘻一笑。
赵秋航见状,别过头,边喝水边接着说道:“他心里装的东西,你得想办法给他倒干净,他才能活的自然。”沈苗听赵秋航这么一说,不禁有些失落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怎么才能让他倒出来呀?”赵秋航拍了拍沈苗的肩膀说道:“妮子,你这么聪明,你会想到办法的。”
方正看着渐渐放晴的天空,梅雨一过,植物疯了一般的生长,遇见点阳光,几乎能听见新芽挣脱的声音。站在窗前,呆呆地想了好久,什么也没想通。转身回到电脑前,方正定了第二天的机票,去陕北!是的,他决定去趟陕北,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的,即使不接受,看一眼也好吧。
沈苗下班,回到方正住处,已是七点多钟了,桌上有饭菜,沈苗一看,三菜一汤,备了两副碗筷,她傻傻的笑了起来。
进房间,方正在收拾行李,沈苗问道:“你要出远门么?”方正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去看看!”沈苗似乎明白了什么。犹豫片刻之后,她胆怯着、轻轻的说道:“我陪你去吧.....”方正几乎没有犹豫,坚决的说道:“不用,我就去看看,飞机一天就回来。”沈苗不好再说什么,想上前去帮他收拾行李,方正轻声说道:“去吃饭吧,就两件换洗衣服,我自己收拾就行了。”
沈苗坐在桌前,盛好饭等方正过来一起吃。不一会儿,方正便收拾好行李。
沈苗一边给方正夹菜,一边偷偷看着他表情,希望能读出点什么。见方正不说话,沈苗只好自己说道:“下了飞机,打我电话吧。”方正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
飞机落地,陕北毕竟和魔都的温差还是很大的,梅雨过后的魔都,不是很热,却也没了寒意。陕北却大不相同,简直另一个世界。
开往甘宁的大巴沿着陕北的公路朝着黄河北岸驶去,公路两旁渐绿的植被显得格外的荒凉。方正漫无目的的看着窗外,他反复的问询自己:我真的来自这里么?
下了车,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甘宁,陕北边缘,在这个将暖未暖的季节,显得格外的冷清,甘宁人口并不多,县城看起来也很老旧。阵阵寒意袭来,方正不自主的抱紧了双臂。极目望去,他看见了有一家小旅馆,连忙抓紧脚步走了过去,旅馆里一楼是吃饭的,楼上都是住宿。
方正在楼下点了一个菜,要了一份米饭,隔壁桌上几个自由行的自行车骑手在谈论第二天的路线,方正有一句无一句的听着,很快便有了自己的打算。
第二日,天晴。
方正一早便起身退了房,换了一身稍微厚一点的运动装,出了旅馆不远,便能看见有一处卖自行车的,买了辆自行车,买了一份地图,再就是买了点干粮和一个水壶。
按着地图的指引,往沙头沟方向骑去。
黄河北岸,这个季节,滩头裸露在外,岸边的黄土高坡上,成片成片的沙棘树正值花期,黄白相间,夹杂着一点点绿色,煞是好看。方正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将车停在滩头,坐在地上,看着这满片的沙棘,他似曾相识。这一刻,他心情极其的复杂,冰雪消融后的黄河水滔滔东去,它带着这片土地的生生息息,不问缘由的流淌着。
微风吹过,撩起的沙棘林,像一片黄白的浪花,夹杂着黄河特有的气息,起伏着,就在那么一刹那,方正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中国人将黄河称之为母亲河。
沙头沟的北梁子,是个地名,就相当于江南的村庄一样。黄土高坡,千年的风雨洗礼,沟壑纵横,叫人一眼望去便可感受这里生活的艰辛和残酷。
方正越骑越慢,几次想要回头了,可不知不觉还是来到了这个称之为北梁子的小村落。村落离黄河北岸很近,只有一里地左右,黄土高坡特有的地理环境,让这里的植被不是很茂盛,梁子里的生活一看就知很辛苦,三三两两的村民,赶着羊群往回走。方正觉得眼前这一幕幕,似乎在梦里出现过。甚至梁子里那几棵看着上里年纪的老树,似乎都来过他的梦里。停下脚步,方正看的似乎出了神。
梁子里人口不多,也就几十户人家,多数是低矮的砖木平房加四合院结构,并未见陕北特色窑洞,有那么几户还是土木结构的四合院。
方正戴着口罩,骑着车在梁子里绕着,他尽量不与人说话,他心里明白这里可能真的是他生命的源头。挨家门前经过,他都匆匆撇一眼。
突然,他看见一个破旧院子,在路边一个小上坡上,离路边约有30米,破旧的木门,一切的一切,都让方正有触电一般的感觉,梦里多次隐约出现的那扇门,原来是这般模样,方正怔怔的望着,想逃离,却挪不开寸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