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生音》夭刹刹

26、少年求毒

　　玉华璃来到绯衣少年身后，正待问他在做什么，忽地瞧见，在他周围，竟盘旋着许多大大小小、五彩斑斓的蛇，有几条还在嗤嗤地吐着信子。她顿时惊得呆住，浑身血液也好似被冻结了。刚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

　　少年觉察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挑，很快又低下头去。他手里拿着的都是新鲜的肉片，原来他正在投喂这些蛇。玉华璃感觉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双眼睁得大大的，心中惊骇不已。

　　就在这时，一条原本攀附在少年肩膀上的花斑蛇，也不知是看她不顺眼，想吓唬吓唬她，还是见她长得太美，想亲近亲近。竟嗖的一下从少年肩膀飞起，电光石火间，已掠到她肩膀上。

　　玉华璃犹如被闪电击中一般，身子一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全身僵硬，连脖子也不敢动一动。感觉花斑蛇正在她肩膀爬行，拳头大小的脑袋缓缓凑到她面前，两只碧绿的眼珠子，正散发出诡异的光芒，紧紧盯着她。

　　玉华璃心头一跳，斜眼看过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条蛇双眼发射凶光，像是将她看做猎物，张口就要吃掉一样。再瞧它那腥红的信子，一伸一缩，伴随着嗤嗤的响声，她鼻间隐约闻到一丝血腥味。看来这蛇方才没少吃。一念至此，脸色微变，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绯衣少年扭头望向她，正想起身，眼珠子一转，没了动作，继续蹲在地上，眯着眼睛，看戏似的，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玉华璃哭笑不得，若非涵养功夫深，恐怕要跳脚大骂，再加上肩膀上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还在盯着自己，她不得不努力控制情绪，尽量压低声音，柔声道：“蛇兄蛇大哥，您雄伟的身躯小女子已经见识到了，的确非同一般，现下可否请您移动尊躯，让小女子缓缓气？”

　　蛇没回答她，也没任何动作，腥红的信子差点就触到她脸上，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玉华璃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在尽量不惊动花斑蛇的情况下，微微转头，目光落在绯衣少年身上，用眼神示意他帮忙。

　　绯衣少年故意忽略她传递来的信息，含笑望着她，慢慢悠悠的道：“小斑很喜欢你。怎么，你难道不喜欢它？”

　　玉华璃：“……”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这少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看得她鬼火冒，牙齿咯咯作响，她真恨不得一脚把他踢飞。

　　玉华璃轻咬嘴唇，低声道：“喜……喜欢，怎么会不喜欢。但是我觉得它太过热情了，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不是么？你能不能跟它说说，叫它不要……不要这么……” 不要站在她肩膀上，不要靠她那么近，会死人的。

　　绯衣少年眯着眼睛，凝视着她，过了很久，才慢悠悠的道：“小斑回来吧。” 花斑蛇很有灵性，一听到少年的声音，身子一扭，很快就又回到少年肩膀上。玉华璃暗自松了口气。盯着少年身边花花绿绿不断蠕动着的蛇头，心里不住叹气。人们的嗜好总是很奇怪，有人养狗，有人养老虎，而这绯衣少年居然养蛇。她其实有些搞不懂，为何他们要豢养这些动物？难道是因为害怕孤独？又或许纯粹是吃饱饭没事干。忽然想起九重天上也有很多仙友养了许多灵宠。她好像明白了，或许只是因为喜欢。

　　少年带来的篮子很快空了，但那些五彩斑斓的蛇却好似意犹未尽，围绕在少年身侧，仰起脖子，撒娇一样在少年身上蹭来蹭去。少年伸手抚着它们的头，柔声笑道：“小红小青别闹了。” 经他手抚过的两条蛇，一条浑身通红，就好像火一样，另外一条却是竹叶青。此刻正依偎在他手掌心，眯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玉华璃感到惊奇。没想到这些蛇居然还有这么温顺的一面。

　　这时玄衣女子亦来到她身边，看着绯衣少年，微微一笑，对她道：“你肯定在奇怪，像蛇这么冷血的动物，居然也会变得如此温柔。”

　　玉华璃点点头。玄衣女子道：“小拙每次来这里总不忘喂它们。这些蛇本来是我养的，却和他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小拙对待他们就像对待亲人一样，不，也许比亲人还要好。而这些蛇也懂得知恩图报，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一条蛇该有的冷漠，反而像小孩子依赖大人一样，时时刻刻围绕在他身边。有时候就连我都忍不住羡慕。” 望着绯衣少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玉华璃瞧了瞧她，又低头看了眼少年。正在琢磨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听少年淡淡道：“比起人来，蛇可要忠诚得多。人会因各种利益出卖朋友，而蛇不会。” 所以他宁愿跟蛇接触也不愿跟人接触？

　　玉华璃瞧他面上虽带着微笑，眼睛里却很是冷淡。那抹淡淡的笑容也好像充满了讽刺。她不禁有些吃惊，听少年的语气，他好像很不愿意跟人类接触。倒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难道他以前被人背叛过？

　　玉华璃正准备开口，却见一抹白影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定睛一看，是玄衣女子的侍女。

　　玄衣女子见到她，轻声问了句：“有什么事？”

　　侍女恭恭敬敬道：“回主上，是有关那少年……” 话未说完，就被玄衣女子截断：“他还没走？”侍女道：“是的，他此刻还跪在外面，说如果主上不肯赐毒，他就永远跪下去。”

　　玄衣女子秀眉微微一皱：“还真是执着。”

　　玉华璃闻言，心中一惊，听她们的对话，好像是有人特地来求这乱红飞尽的主人赐毒，倒不知是什么人。不禁看向黑衣女子，疑惑道：“赐毒？”女子还未说话，侍女便对她道：“姑娘有所不知，就在三天前，幻若谷来了一个少年，跪在谷外求我家主上赐他一种毒/药。问他原因，他也不说，只苦苦哀求。主上因不知此人底细，所以并未答应。此人竟也没就此离去，反而一直跪在谷外，这一跪就是整整三天。”

　　侍女瞧了眼自家主人的脸色，问道：“主上可要我去将他赶走？”

　　玄衣女子沉吟不语，过了会，方才开口道：“这次他可有说为何找我赐毒？”

　　侍女道：“说了。他想杀人！”

　　玉华璃心脏猛地一跳。玄衣女子似乎来了兴趣：“哦？听起来很有意思！既然他已说明原因，你便将绝尘香给他吧。” 侍女躬身退下。玉华璃一脸不可思议，盯着玄衣女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玄衣女子瞧了她一眼，奇道：“玉姑娘似乎有话要说？”

　　玉华璃咽了口口水，艰难的道：“你既然知道他求毒是用去杀人，为何还要给他？”玄衣女子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怔了怔，缓缓道：“我只想知道他求毒的原因，给不给是我的事情，至于他用毒杀人还是救人，那就是他的事情了。我哪里有时间去管他的事情？”

　　玉华璃倒抽了口冷气，讷讷道：“可……可是你给他毒/药，不就等于害了别人？”玄衣女子淡淡道：“那不关我的事。”玉华璃呆了呆，张口结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她委实没想到，这看起来温柔可亲的美貌女子，对人命竟看得如同草芥。心中暗暗吃惊。

　　绯衣少年此时突然拍手笑道：“有趣！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如此执着地求毒杀人。你要是不给他，我可就要逼你给了。”

　　玉华璃瞧着他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更觉骇然。等等，这少年的声音……

　　凝神仔细看了眼，忽然发现他那双眼睛居然跟一个人很像，那个丑恶的乞丐。玉华璃心下一惊，这两人不会是……是同一个人吧？目光紧紧盯在少年脸上，脑海中刚冒出这个想法，很快又打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乞丐长得是何等丑陋，跟眼前的少年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跟一个地下，顽石和美玉，八竿子也打不着，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人？可是他们那双眼睛真的好像。那乞丐虽长得丑，但那双时刻眯着的会发光的眼睛，却和少年一模一样。让她不得不怀疑。

　　绯衣少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有变，眼睛一眯，淡淡道：“你认出来了？”玉华璃一愣，随即听明白，原来他真的就是那丑恶的乞丐，心下大感惊讶，原来他长得并不丑，一切都只是他刻意伪装的。忽然觉得自己不仅头脑简单，就连眼神都不行了。

　　玉华璃失声道：“原来是你！”

　　少年没说话。玄衣女子盯着他二人看了看，一脸疑惑：“你们认识？”玉华璃点点头：“我没看出来他就是那名乞丐。”女子恍然，微微笑道：“小拙就好这口。人明明长得如花似玉，偏偏喜欢打扮得人不人鬼不鬼，游荡于人世间。还说什么为了体验世情，在我看来，跟白痴没什么区别。本姑娘一生最见不得丑人。好在他还有自觉，不然就他那副见不得人的尊容，别说进来，就是出现在谷外，姑娘我定然打断他双腿。”

　　玉华璃见绯衣少年淡淡一笑，丝毫不在意，她却有些心神不定，想着那个求毒的少年，心中满是担忧。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对玄衣女子说了句抱歉，转身便匆匆离去。

　　玄衣女子瞧了眼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凝注在绯衣少年脸上，悠然道：“她一个人可能出不去，你不去帮她？”少年往玉华璃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视野中出现一抹白衣人影，嘴角一扬，低下头，不再理会。玄衣女子盯着他的脸，脸上带着笑，神色不变，好像若有所思。

　　玉华璃离开树林，恰好瞧见七音子。跟他说自己要出去找一人。七音子一句话也没说，走在前面，很快带她出了石阵。

　　谷外和谷内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玉华璃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左右看了眼，暗自催动灵力，很快探出那人留下的气息。那人是从左边那条幽静的小路离开的。当下二话没说追了上去。

　　两人没花太长时间，很快便在道路尽头看到一人。从背影看去，那人长得十分瘦弱，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拄着一根拐杖，正一瘸一拐地缓缓走着。玉华璃暗自松了口气，还好，终于追上了。提了口气，闪身掠到那人身后。那人似乎有所感应，缓缓回转身子，见到两人，满脸惊诧，怔怔地站在那里。

　　玉华璃看清楚他的模样，心头不禁又是一惊。只见他长得又黑又瘦，就像好久没吃饱过饭一样，面容憔悴，一双灰色的眼睛微微下垂，脸上也是一片死气沉沉，年纪大概在十五六岁之间。

　　少年看着两人，惊讶道：“两位有事？”

　　玉华璃点头道：“你是不是去幻若谷求毒/药了？”少年一惊，睁大眼睛，愣愣地瞧着她：“你……你怎么知道？”

　　玉华璃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求毒/药是为了杀人。”少年更是吃惊，眼睛紧紧盯着她：“你们是要……要阻拦我？”

　　玉华璃不置可否，缓缓道：“你为何要杀人？”少年脸上闪现出一丝痛苦，垂下眼眸，嘶哑着声音道：“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玉华璃：“能不能告诉我们？”

　　少年愣了愣，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抬头盯着她道：“如果我告诉你们，你们就不能阻拦我。”

　　玉华璃一愣。少年继续道：“姑娘你放心，我所要杀的人都是该死之人。”

　　玉华璃想了想，道：“你说吧。你要杀什么人？”

　　少年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一丝怨毒，沉声道：“天罗镇上所有之人。”

　　玉华璃惊讶道：“天罗镇？天罗镇在哪里？”少年指着前方：“那就是天罗镇。”玉华璃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城池，料想人应该不少，这少年居然想将所有人都杀死。瞧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倒让她大吃了一惊。

　　“你为何要杀他们？”

　　少年一脸痛苦，嘶声道：“为什么？因为他们都该死，他们逼死了我亲爱的母亲。我要报复，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母亲！母亲……”

　　玉华璃见他情绪激动，脸上流淌着悲愤的泪水，心中惊骇，小声道：“他们怎么逼死了你母亲？”

　　少年道： “我一出生，父亲就抛弃了我们。多年来，我与母亲相依为命，生活虽不富裕，日子过得也还平静。可是这样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母亲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仙人，仙人告诉她，不久后天罗镇将有一场浩劫，如果不尽快离开，将死无葬身之地。母亲从梦中惊醒，心里害怕，想带着我一起离开，却又不忍心看到镇上的人遭此劫难，于是便将自己所梦见的事情告诉人们，劝他们离开天罗镇。可是人们却不相信，母亲苦苦相劝，他们不仅不听，反而说我母亲被邪祟缠身，开始胡言乱语。后来有人请来道士，确定说我母亲果然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道士告诫人们说必须处理此事，不然将会祸及镇上所有人。他们听信谗言，竟然真将我母亲抓走，为了永除后患，他们……”语音颤抖，双拳紧握，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一张脸几乎变形，泪水扑簌簌落下，显然悲愤至极。玉华璃不禁动容。

　　“母亲最后是被活活烧死的。那日的天空也如今日一般，蓝蓝的，没有一丝云彩。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母亲站在烈火中，嘶声哀求，竟无一人肯帮忙。我跪在每一个人面前，磕破了头，求他们救救我母亲，他们无动于衷，其中几人嫌我聒噪，打断了我的腿，我疼得晕过去，醒来时，母亲已经灰飞烟灭。那一刻我就明白，人心是多么肮脏丑陋。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心报复，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他们带给我母亲的伤害，我会十倍百倍奉还。后来我听说幻若谷住着一位毒娘子，她制成的毒/药是世上最霸道狠厉的，且无人可解，于是我便来求她。”

　　玉华璃听得浑身冒寒气。她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隐藏着这样悲惨的一个故事。再看少年悲痛欲绝的神情，心中既是感慨又是可怜。一时不知道自己阻拦他究竟是对是错。这世上的是非对错，本来就难以分辨，此时，她还真拿不定主意。站在少年的角度，他的母亲被天罗镇上的人冤枉惨死，报仇本属天经地义，她本不该插手，但要她眼睁睁的看着无数人惨死，她也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