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桥》邢阿

17、第十七章

　　久别重逢，日思夜想的人好好的在自己身边躺着，比平时更安分和老实，按理说，远江应该知足。

　　对，他应该知足。

　　远江无视掉赵明光那边的大呼小叫，挂点电话，迎着正午的阳光，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口气还不等他彻底循环完，就又想起来那个开房记录，又一口怒气自内上升，堵的他好半天喘不过来气。

　　知足个屁，这么说，当初远在国外知道陈捷还好好活着，早他妈知足了，还轮得着他回来作天作地么？
　　远江站在路边，尚未熟悉国内城市的路况，只能打电话让司机过来接他。

　　他回来这么多天了，是时候该回家了。

　　守了陈捷一夜早已经疲惫不堪，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着的街景，心里的那股火气怎么着也压不下去。

　　“少爷这次回国，夫人和老爷都很高兴，前两天就赶了回来。”

　　远江闻声，移回目光看了司机一眼——是个陌生的面孔。

　　“叫我名字就行。”

　　他家里也是这几年才刚起步，顶多算是个暴发户，父母拼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却发现自己已经老了，于是让远江去国外学习，好回来接手继续打拼。

　　创了半辈子的业，牺牲了那么多，只是从一栋房子搬进更大的房子，到最后不也是无福消受。

　　远江在心里凉凉的想，最困难的时候，连远在国外的儿子都不敢牵扯到半点关系，又到底是图的什么？

　　想到这里，他对于自己例行回家提不起半点兴趣 ，便闭眼小憩了会儿，恍惚中觉得自己在不断缩小，缩成那个小小的远江，抱着书包坐在车后座上，神色麻木的看着前方。

　　——咱们这一次搬到更大的房子里，有游泳池，赛车场好不好？

　　——爸爸妈妈很忙，小江喜欢什么跟阿姨说，送你辆车给你玩行吗？限量版的哦。

　　“远江少爷，醒醒，咱们到了。”

　　远江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又是一片陌生的地方，位于山半腰处，六栋法式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合抱，连亘百米的喷泉跟着交响曲交相辉映出不同的灯光……不知道哪个耳朵瞎了的，交响乐放的土耳其进行曲。

　　目睹这一切的远江在推开车门的那一刹那，犹豫了好几秒，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司机笑眯眯的替远江打开车门，一定要远江跟走红毯一样走完这百米交响乐。

　　远江鼓着腮帮子，咬着牙问道：“这都是谁安排的？”

　　“您父亲和您的好朋友，赵明光先生。”

　　说着，那司机躬身请远江在上百人的注视下，抬脚走了进去。

　　远江扶额，在这场格外浮夸的欢迎仪式中将赵明光骂了一个遍，连带着他未来祖孙都没有放过。

　　然而真的等他走进去的时候，绕过巨大的大厅来到堪称一家六星级酒店的餐厅的时候，坐在那等着的只有三个人。

　　远江记不清楚，这是他活二十多年第几次见到自己爸妈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

　　三次还是五次？

　　他站定脚步，隔着巨大的餐桌看着那一对同样注视着远江的夫妇。

　　好像一直这样注视着远江，注视了二十多年。

　　蓦地，他心里的怨气散了，远江心想：算了吧。

　　“远江，你可赶紧的吧，叔叔阿姨等你老久了。”

　　赵明光赶紧将远江拉到跟前，一下子面前有点陌生的两个人近了些许，那种萦绕在心头令人忐忑的陌生感也没有了。

　　远江龛动了几下嘴唇，有些嘴生的叫了声：“爸……妈。”

　　远江的好长相集合了夫妇二人面相的所有优点，远嘉業高挺的鼻梁和过于锋利的嘴唇，加上孟峪精致的脸蛋和东方人的细致眉眼。

　　这种基因的传承，带着身体内流动着血液，成就了这世界上最深的牵绊。

　　即使心有怨怼，即使难能见面，那种缱绻的注视却也始终伴随着远江长大。

　　孟峪上前抓住远江的手，尚未开口，就湿了眼眶，只能语无伦次的说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远嘉業只是克制的站在孟峪身后，搓着双手，严肃的神色被这一幕渲染的柔和了许多，他只是面带愧疚的看着远江：“爸挺过来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父子二人对视，远江摇摇头，心想，怎么会受苦从小吃穿用度都比别人好很多，哪怕没有那一层身份，也硬要把远江给挤进那些真正官二代富二代的圈子里。

　　只为让远嘉業在外面抬得起来头，却不想从小被嘲笑暴发户，土豪了许久。

　　那个时候，远江的确在狠这种莫名其妙的攀高和虚荣，但现在他其实明白了很多。

　　见远江不说话，远嘉業犹豫着开口：“你还是怪爸爸没有让你选择你喜欢的专业，硬让你帮我吗？”

　　赵明光听了这一堆家事，正犹豫着要不要先撤，却被远江的眼神给制止住。

　　远江摇摇头，有些疏远的说道：“没有，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

　　“他们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可以学一些不实用的，只要是自己感兴趣的，可是……是爸爸没用，公司是挺过来了，可爸爸只能信任你。”

　　当年远江因为出国加上出柜这件事情跟家里在电话里闹得不可开交，索性搬着东西离家出走。

　　他想去法国，学那些远嘉業怎么也理解不了的文学艺术。

　　远嘉業当时事业低谷，连带着公司企业上百号人即将失业的压力和远江吵了三天。

　　当然，还是在电话里。

　　后来过了大半年，远江是在心灰意冷中妥协，因为远嘉業遭人暗算，被上面查了。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得帮父亲，他还不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只是万千暴发户中的一员。

　　这是当年，他和他父亲同时明白的道理。

　　“好了好了，提这个干什么赶紧过来吃饭，吃完饭我还要赶着出差。”

　　远江刚被着其乐融融的画面感动的一塌糊涂，一盆冷水就从头泼到尾。

　　他跟着坐下来，这才注意到两个人均是一身的职业装还没来得及换下来。

　　他朝赵明光苦笑一番，赵明光摊手，意思是这事在他家经常见，习惯了。

　　不过对于远江来说，他的确知足了。

　　“对了，你和你那个老师怎么样了？”

　　餐厅内刀叉声突然沉寂，所有人抬头注视着远江，连赵明光都惊讶看着远江。

　　不是吧当年关系都发展到见父母了吗

　　远江无视赵明光的注视，只是略微沉吟了会儿，实话实说道：“我也不知道，打算重新开始，只是……还有太多问题没解决。”

　　孟峪点点头，保养得当反而不见什么皱纹，只是神色略带疲态，说道：“那也行，等到定下来的时候，通知人父母吃个饭。”

　　远嘉業对于自己儿子性取向这问题，当年是愤怒过的，但怒也怒了，谁让那个时候，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突然跟自己说：自己喜欢上了一名老师，男的。

　　这换谁能接受得了

　　他是没什么文化，也不理解这种同性之间怎么相爱的，但事已至此，儿子又那么坚定，除了象征性的冷战几天也就没办法了。

　　毕竟人活一世，人前人后装孙子夹尾巴，就是为了身后的家，有个人知冷知热在乎已经不错了，携手走一世更不容易。

　　想通了这些，他也就不多管什么。

　　远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了沉脸色，只得不自然的点头应下了这回事。

　　他只是觉得，路还很长，有那个时候再说吧。

　　吃完一顿彼此都相安无事的饭之后，夫妇俩人各忙各的，允许远江先在国内适应半年再慢慢接手一些工作。

　　等到俩人一卷风似的走人，只剩下赵明光和远江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话可说。

　　由于格外寂静，外面的喷泉交响乐响了好一阵，赵明光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远江一拳打在赵明光肚子上，也跟着苦笑道：“有什么好笑的，看你干的好事。”

　　“跟自己亲生父母吃饭怕尴尬，我看这挺好的，都是为你着想的。”

　　远江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璀璨灯光，眼底的笑意不减，听着赵明光有些感慨的絮叨道：“我就不一样了，我爸我妈一见面就吵，砸东西的那种吵。”

　　“今晚住这里？”

　　赵明光想都不想的点头：“行啊，正好可以办party了。”

　　远江才不管他在这个地方干什么，反正他是对这里哪儿都不满意，于是就站起身子，说道：“那行，你看门吧，我走了。”

　　这下留赵明光彻底懵逼了，看着远江，骂道：“卧槽，你当老子是看门狗啊喂，这可是你家啊，喂！”

　　远江头也没回的冲赵明光摆摆手，暗想：这才不是我家。

　　他唯一承认过的家，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