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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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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梦蕾是真的死了。当天被送到医院时便不行了,头颅破裂,血流成河,抢救了两小时还是宣告死亡。
蒋母一夜之间枯槁。
那个在老师面前声嘶力竭哭哭啼啼力大无穷的女人,此刻窝在狭小的角落里,形容疲惫,满头灰白,嘴唇干裂得如同久旱的大地。
她是单亲家庭,父亲早年出车祸去世,母亲一人抚养她长大。以蒋梦蕾的成绩,能考到万松中学算是万分幸运,怎么能失掉这么好的机会?
当初高一(5)班班主任说出“她再不知悔改就别在这碍眼”时,蒋梦蕾的母亲恐惧极了,她害怕女儿被勒令退学,害怕她不能留在这里读书。
她承认她是过激了,可是万万没想到……
于是,她在两天没合眼的情况下,一早来到万松门口,带着大把的黄纸,跪下来就哭。
“我的梦蕾啊,该杀千刀的黑心老师……谁来还我的梦蕾,万松杀人不眨眼啊……”
很快,万松门口便聚集来了很多人,甚至有县报记者也闻讯赶来了。
校保安见招架不住,便硬去哄人。两个中年保安冲过去便拖着蒋母往外走,谁知那女人力气大得很,跪在地上怎么也拉不起来。
谁去拽他就咬谁的手,她硬是把两个保安的手咬掉了一块肉。
年轻的保安一脚踹在了蒋母胸口。
“你这是故意伤害罪!”他板着充血的脸颊,高嗓门叫,“信不信我去告你!”
蒋母倒在地上咳了两下,只觉嗓子里有股血腥味,她回过头来,看着那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保安,笑道:“告我?去告,我要告你故意杀人!你们,你们万松的每个人,身上都欠着一条命,谁也别想赖!”
“你在满口喷什么粪!谁杀人了?杀人的是你!全校都传遍了,你闺女是被你逼死的!”
小伙虽然年轻,倒真是伶牙俐齿,一句话把那个苍老的女人震住了。
中年保安有些看不下去,将小保安拽走。
“行了行了,回来……”
路子明和阮熠到校的时候,蒋母哭得声音已经嘶哑了。她还在骂骂咧咧,不肯起来,校外围了一大批人,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电视台的记者以及县政府与教育局的一些领导也过来调解工作。
阮熠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他的目光略略一顿,又移开了。
路子明追上来:“那个是叔叔?”
阮熠“嗯”了一声。
阮父正处在一堆人中间,忙着做调解工作,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
两个少年在蒋母身上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
不是不愿看,是不忍。
他们心里都有些复杂的味道,此刻只能缄默无言。
“我的蕾蕾啊……还我蕾蕾……”凄惨的声音还在继续。
路子明透过那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看到了枯萎的脸庞,那是她从未见到过的绝望、无助。
他咽了口唾液,收回眼神来。
课堂的气氛很凝重,李艳秋在事发两天后,特意开了一节班会。
所有的学生小声议论校外的事,直到班主任进门,全都屏息凝神,安静了下来。
有些女生眼圈红红的,面色凝重。有些男生变得更沉默了,好像一个个没有表情的布娃娃。
比布娃娃还要干涩、消瘦、无生命力。
蒋母的声音在校门外回荡着,明明隔得很远,却似乎已经传到了教学楼里,传到了每个班级的教室里,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
不寒而栗。
这两天,万松中学掩耳盗铃似的,对这件事并没有明确声明过什么,更没有开过校级和班级会议,校方甚至严禁全校师生议论此事。
而现在,死去女孩的母亲就在校门口,还吸引了大量的记者和县领导……还怎么置之不理?
李艳秋在顶着被校长骂的风险下,率先起了个头。
她站在讲台上,平日里最熟悉不过的地方,此刻,竟然也紧张起来。
呼吸急促,竟不知从何说起……
“这节课,收起课本来,咱们开班会。”她静了静,深吸一口气,“我连着失眠了两天,这两天一直在想,到底该不该跟你们说这些话。身为班主任,我对你们负有完全的责任,而且这件事本来就不关咱们二年级,我没必要。”
“我女儿和你们差不了几岁,现在上初二。我不仅是一个老师,也是一个母亲……校门口跪着的那个人,也是一个母亲。可就在昨天,她女儿死了。”
“你们不用再瞎猜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可是还有生命特征……具体情况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女生,是昨天凌晨过世的。”
“过世”这两个字,落在这一群半大的孩子们耳朵里,还是有着无可比拟的力量。
有的词分量太重,单是把它说出来、听进去,就已经起到了不可言说的作用。
“从我成为教师那一天起,到现在,十八年了。什么事我没见过,什么事我没经历过,多好的学生、多差的学生,我都教过!可是从没碰见有学生死在学校的。最起码,就算有,也是别人家的事,是那些不着调的学校的事,怎么会落到我们学校呢?”
怎么会落到我们学校呢?全班沉寂的学生也在想这件事。
“这两天我反思了很多,我在想,如果蒋梦蕾是我教的,在我们班,这件事落到我头上,我该怎么做?”
底下的学生有几个抬起头来,望向老师。
安静了许久。
李艳秋道:“我这一辈子,恐怕就再也不当老师了。”
她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又说不出来了。李艳秋眼圈微红,用细致的目光把班里每个学生看了一遍,最后抿抿嘴,走出了教室。
这一节班会,成了自习课。
班里鸦雀无声。
一节课过半,才时不时有学生拿出书来开始看,班里也有人小声说起了话。
路子明拿一根笔发呆。
被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李杭杭想扯点别的事,但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似乎什么玩笑再这样的气氛中都不该被提及。
路子明忽然撕下一张纸,写了句话,传给阮熠。
李杭杭瞧到,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凑过去小声问路子明:“这次怎么不用手机了?写啥了?”
路子明斜睨着他。
李杭杭嘴一撇:“不告诉就不告诉呗,反正你俩腻歪不是一天两天了。”
“……”路子明想问,有那么明显??
很快,路子明收到了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句话,一句是路子明写的:我想做一件事。
还有一句是阮熠写的:知道。
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路子明想了想,把纸条攥成个球,放在了一边。
没过一会儿,阮熠又传来一张字条:只要不杀人放火,不逃课辍学,我都站你。
路子明盯着字条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
蒋母哭喊了一上午,被警察和县领导带走了,中午下课的时候,万松中学的校门口已一片空寂。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那被烧焦的黄纸堆积在路旁,因时间紧急,一时没来得及处理。
万松校级领导一律被批评,高一(5)班班主任崔少红自然也免不了被骂个狗血喷头,要不是她那新婚的丈夫通融关系,崔少红怕是要被开除公职。
她勉勉强强,继续留着那铁饭碗,被调到了六中。
六中,众所周知的质量、环境一体差的学校。
孙倩和周璞玉一直在家休息了四五天才返回学校。这几天内,蒋梦蕾的风波也平息了下去,而高一(5)班忙着换班主任,没怎么好好上过课,学生们也无心学习。
原先蒋梦蕾坐的地方已经空出来。
她的同桌自请坐到最后一排,代理班主任也同意了。
整个学校一连几天,再没有发生过任何违规乱纪的事。
校领导不禁感叹:如果每天是这样,该多好?
如果早是这样,该多好?
蒋梦蕾的悲剧不会发生,万松中学的声誉不会受损。
没有如果,蒋梦蕾已经死了。
……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一向不爱唱歌的徐子晴,在自习课上轻轻哼起了《送别》。她的声音不大,很轻,像蚊子嗡嗡,细细弱弱的声音围绕在四周,孟彤彤第一个听见。
她转头看徐子晴,正要提醒她别让老师听见,却忽然停住了。
孟彤彤的手一松,笔落了。她垂下头,把头狠狠地埋在课本上。
徐子晴已经快哼唱了一节课了。
她不知疲倦,周而复始,始终哼着这首歌。
她一页一页地翻书,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后来开始做习题,不论做什么始终都没影响她哼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哽咽声从孟彤彤鼻腔传出,她趴了一会儿,抬起头,眼圈通红。
她吸了下鼻子,胖胖的身躯挺得笔直,附和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两个人的声音明显大,有同学听到,纷纷扭头看她们。
后桌,孙倩的脸色变得非常差,刘海随着身体的颤栗微微抖着,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浸湿。她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被什么扼着喉咙。
“吧嗒”一声,笔从指间滑了下去,滚过桌子,摔到了地上。
轻轻的脆响,孙倩犹如魂归体内。
她近乎抓狂地低声说道:“别唱了,别唱了,别唱了!”
孟彤彤顿时噤声。
徐子晴仍在继续。
自从那天稀里糊涂被徐子晴按进垃圾桶后,孙倩就没怎么招惹过她,总想着过了这段时间再报复。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来,她对徐子晴竟然生出了一种恐惧心理。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孙倩害怕,万一徐子晴知道什么,说了什么……
可是,风平浪静。
她被这颗定时炸|弹逼得几乎要崩溃,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每天盯着徐子晴的后脑勺,巴不得这个人即刻从世上消失!
一腔怨气掺杂着深入骨髓的胆战心惊,总要有个突破口。孙倩自动忽略徐子晴,转头看向另一旁的孟彤彤……
好,这个野猪还在跟风!
她也在唱,她唱什么?
她也在嘲讽自己?
孙倩疯了,不知从哪使出的力气,推开同桌,把桌子翻了过去。
“咣当”一声,课桌向前倒去,砸在了孟彤彤的背上。
孟彤彤大叫一声,捂着背部转过头来。
她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孙倩,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她袭击。
孙倩脸色苍白,轻声道:“唱什么,死野猪,让你说话了吗?”
徐子晴冷冷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幕。
孟彤彤带着哭腔:“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为什么?”孙倩冷笑,“影响我学习了。”
孟彤彤无助地看了一眼徐子晴,脑海里闪过那天孙倩被按进垃圾桶的情景,虽然不是自己做的,但她莫名添了几分勇气。
孟彤彤迎视孙倩:“你说谎!”
“你再给我犟嘴。”孙倩的声音很低,像是憋着一股气,等待最后爆发。
“孙倩你给我坐下!”班长站了起来。
随之,所有的人都在发出声音:
“就是,欺负谁呀。”
“谁先动手的……”
“别欺人太甚了,当我们是傻子?”
“她还嫌闹得事儿不够大,等着被开吧。”
“……”
孙倩错愕地扭转头,望着这个班级,这个曾经没有一个人敢反驳自己的班级,望着那些曾经胆小如鼠、一个个恨不得都来巴结自己的女生,呆住了。
以及周璞玉。
她收回了眼神,并没有说话。
“再闹就给我滚出去!”班长彻底怒了,站起身,“孙倩,开学这么多天,你有没有把班干部放进眼里?有没有把班长放进眼里?学校、老师,在你眼里算什么!”
“我……”
“我今天把话给你摞这儿,要是咱们5班再出事,你就给我滚出学校!”
滚不滚得出学校,不是小班长能决定的。
他也是在气头上说了两句官方话,却着实把孙倩吓住了。
孙倩已经在全班级面前丢过面子,没人再真正惧怕她什么了。
孙倩脸上的表情一秒钟溃败。
她的同桌不敢惹是生非,一边暗骂自己倒了八辈子霉,一边默默把课桌搬起来,又捡起地上散落的书。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
徐子晴道:“让她捡。”
那位倒霉了八辈子的女生怔住了,看看徐子晴看看孙倩,不知道该怎么做。踟蹰了几秒,她尴尬一笑:“我吧。”
徐子晴不动,仍按着她的手。
女生无助地看向她。
徐子晴微微弯着腰,抬头,对上孙倩的眼睛。
孙倩的脸庞一会红一会白,胸口不停起伏着,眼神里竟然藏着些闪躲。
徐子晴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全班同学都在看着她。
孙倩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下,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松散,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蹲下身,手碰到课本。然后,在所有人面前,一本一本地捡起了同桌的书。
“不用了,我来吧。”同桌轻声道。
孙倩罔若未闻,撞开同桌的手,把她的书一本本丢到了桌上。
就在这场极近羞辱的目光凌迟快要结束时,孙倩松了一口气,准备坐下。
“道歉。”
孙倩愕然。
徐子晴面色平静:“道歉,跟她。”她指着孟彤彤。
“你别太过分了。”
徐子晴握住孟彤彤的手,孟彤彤反握住,两只手异常紧密。
孙倩不肯道歉,声称孟彤彤打扰她学习了。
徐子晴问孟彤彤:“疼吗?”
孟彤彤点头。
徐子晴摸了摸她的背,动作轻柔。
“跟我走。”她拿起拐杖。
孙倩慌了:“你们去哪儿?”
徐子晴不理她,牵着孟彤彤的手向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倩冲了过来,拦住她们。
“好,我道!我道行了吧!”她咬牙切齿,眼眶簌然红了,“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