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16、冲动

　　路子明上完体育课刚正从超市出来，手里拿着汽水，仰头喝的同时，楼道口发生的惊险一幕撞入了他的眼中。
　　那男生……
　　李杭杭显然也看见了，紧皱眉头：“怎么回事，打群架？”

　　女老师冲过去，站在那男生旁边，不敢太靠近，安抚着他：“同学，你先放下。冷静，冷静……有什么困难老师可以帮你……”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所有的学生都围观过来，把他们圈成了一个圈。但出于害怕心理，观众和中心还保持着相当大的距离。
　　而办公室所有的老师，也都跑了出来。
　　有两个男老师正从后面慢慢接近，想要一把擒住那个矮个男生。

　　崔少红循循善诱：“同学，有什么就说出来，不要冲动，千万不要冲动……”
　　男生被许多人拽着，几乎没有行动能力，但是碍于他手中有凶器，那些拉扯的他的人也处在万分凶险中，因此不敢用力。
　　而握着水果刀的男生，仿佛有着无穷的力量，看似不起眼的身板，爆发着惊人的愤怒。他那手里的东西，就是他的筹码。

　　他死命握着，绝不松手。
　　面向远处那群人。
　　那群女生。

　　所有学生都在老师的勒令下逐渐后退，男老师快步向前。

　　突然，人群中窜出一个身影，大喊：“等等！贺源！”
　　这一道声音，使男生怔了一下，浑身的力气都松懈了一部分，转过视线。
　　他的眼圈似乎红了。

　　路子明不顾李杭杭的拉扯，冲破了包围圈，说出口的话却分外条理清晰：“贺源，听我说，把刀放下，不论什么……都会过去的。你信我。”
　　贺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闪动着泪水。
　　路子明一字一句：“贺源，你信我，我能帮你。”
　　是吗？我好像已经完了。
　　“相信我。”路子明继续道。

　　就在路子明稳住军心的时候，后面两个男老师一跃而上，推开周围的学生，顿时将贺源擒在胳膊内。
　　一把夺下了他的水果刀。
　　以防伤到别人，男老师弯腰，迅速将水果刀擦着地面推向远处。
　　女老师上去收起了水果刀，匆匆退回办公室。

　　路子明悬着的心砰然落地，呼出一口气，头上都冒出了汗。在他的视线里，贺源被老师们呵斥着，大力扭曲着……他在用力反抗，在咒骂，在哭喊，可是老师们全然不顾，只是狠狠地制伏住了贺源。
　　路子明突然觉得悲哀。
　　他的一颗心落地，带来的不是轻松，是忧伤。

　　众人的议论声和吵闹中，贺源被拉扯进了办公室。接下来，等待他的是校规校训，是叫家长，是严厉的处罚……甚至于退学。
　　路子明的脑袋很乱，一时间不知从何想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源，那么安静本分乃至于懦弱的男生，为什么会突然抄起了刀子？
　　不到绝路上，他绝不会这么做。
　　绝路。绝路是什么？

　　恍惚中，周围的声音都在退后、远去，李杭杭叫他浑然不觉。就在迷蒙之际，阮熠出现在了他面前。
　　路子明抬头看他，视线焦点渐渐聚合起来。
　　阮熠刚才在楼上，听到老师的大喊才随学生们出来，从二楼观望到了这一切。
　　而就在他往下看的时候，路子明出现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连阻止都来不及，现在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

　　路子明看得出，阮熠有话想说，可就在此时，上课铃响了。
　　他站在阮熠身旁，带着安抚的语气，轻轻道：“什么都别说。”
　　一节课就这么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刚才发生的事吓到了所有人。下课后，路子明朝楼下走去，刚下楼梯，他转过了身。

　　“你不用跟着我。”
　　阮熠站着没动。
　　路子明扭过头，惨淡一笑：“放心，我不会学贺源。”

　　阮熠当然知道亲自拦住贺源的人不会成为下一个贺源。
　　但他仍然心有余悸。
　　“你知不知道，上节课发生的事多危险？”
　　“知道。”

　　阮熠：“所以，还要去吗？”

　　“要去。”

　　听到这两个字，阮熠没再说话。
　　就在路子明有点不耐烦，想要先一步走时，阮熠突然跟上来，站到了他身旁。
　　“好，那我和你一起去。”

　　说完这句话，阮熠率先迈出了步子。

　　路子明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很快，追了上去。

　　两人还未走到办公室，便听到一声声凄厉的哭喊：“你说！我们这么辛苦为了什么，为了谁！源源你给我说，你给妈说出来！”
　　隔着磨砂的玻璃，办公室的情景影影绰绰。

　　几个老师埋头装作听不见，贺源的班主任站在一旁，抱着胳膊，低头看着地上，时不时咳嗽一下。
　　而那个狼狈的女人就在他眼前哭闹。
　　她拽着贺源，推搡，打骂，如同提着一只鸡崽，眼泪随着叫骂甩了一地：“你还拿刀……你不学好，你跟着谁学坏了……谁教你的？你睁眼看看，看看我这手，伸直都伸直不了……贺源，你到底有没有心疼父母啊？”
　　贺源眼泪鼻涕都糊在脸上。

　　“老师我错了！我们错了，你别开除他，别不让他上课……”女人忽然转身，跪到了地上，“其实源源他是个好孩子，就是一时犯错，他很聪明，也特别刻苦……”
　　“您这是干什么！快快……快起来！”

　　女人不起，拉着贺源一起下跪。
　　老师恼羞成怒：“你们这是做什么！不像话……贺源该怎么处置，那是学校的安排，老师只能尽力去协调！”
　　“你……你是老师啊，你说话有用的！”
　　女人没什么文化，在她印象中，教师是无比神圣的，是一句话就可以判学生生死的。

　　她常年干农活被晒得粗糙黝黑的皮肤，此刻显得更憔悴了些。脚上还穿着一双带泥的雨鞋，似是刚从田地里回来。

　　其他老师也纷纷站起：“贺源家长，你别闹，快起来吧，这是学校，别闹。”
　　别闹……

　　“你承认错误，快承认错误啊！”女人朝儿子头上扇了两巴掌。
　　老师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学生。

　　贺源抬头，脸已经花得不像样子了：“我错了，老师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看同学不顺眼，不该因为她们骂了我几句，就冲动犯错……我错了！”
　　老师重重叹了口气。

　　路子明听到这里，转过了身。
　　阮熠一把拉住了他。
　　“还去吗？”
　　路子明摇头，“回吧。”
　　接着，他反手拉住阮熠，拽他撤离了一楼。

　　远离这是非之地。这里，令他作呕。

　　本以为贺源会消失好长时间，结果路子明打饭的时候，竟然在食堂看见了他！贺源依旧排在队伍后面，前面不断有人插队，有人不平，可是他不吭一声。
　　贺源的眼已经哭肿了，像鱼泡泡一样，在他小小的脸上显得特别滑稽。而他似乎长时间没喝水，嘴唇都裂开了几条缝。

　　路子明多买了一份饭，招招手，叫贺源过来。
　　贺源看见了他，可是很快撇过头去，装没看见一样。

　　“这笨蛋！”路子明一急就过去了，把饭往他手里一塞，“你准备排到什么时候？每天都是这么吃饭的？上课能吃到嘴里么？”
　　贺源听出了他的意思，低下了头。
　　许久，路子明听到他的声音：“我妈还没吃，我得买两份……”说着，他把饭盒推了回去。

　　路子明这才知道，他妈妈还没走，在政教处门外等候。
　　“吃我的。”
　　一只手伸了过来，把饭盒递到贺源面前。

　　路子明扭头，发现是阮熠。
　　“算了，吃我的吧。”他把阮熠的手推开，准备折返去拿自己的饭。

　　阮熠却按住了他的手腕，然后，慢慢拉了回来。接着，不由分说把饭盒递到了贺源手里……在贺源震惊不已的注目下，转身离开。

　　食堂里有卖盒饭的，可是一般价钱比较贵，贺源是从不去买的。
　　也就是蹭了这两个学长的光，今天才这么快买到饭，还是……盒饭。

　　他不能再说什么，看着他俩走远的身影，贺源转身跑了出去。
　　吃饱，先吃饱再说。
　　不管与谁对抗，总得先填饱肚子……

　　在餐桌上坐下来，路子明才开口：“你把饭给了他，吃什么？”阮熠并未入座，看了眼排着长队的队伍，道：“我再去买。”
　　他刚想走，路子明就拽住了他：“回来。”
　　阮熠止步。
　　路子明抬头看着他，一侧的嘴角翘起来，清俊的眉也扬起，用嘴努努桌上：“我吃不完，一起啊……”
　　阮熠语塞。
　　站了几秒，最终还是道：“你吃你的，我去买。”

　　“嘿！”路子明来劲了，站起身，“你还跟我杠上了，我说一起就一起！坐！”
　　“……”
　　“少废话！”
　　在大庭广众面前，阮熠向来是占下风，拌嘴更是赢不了，只好坐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却不说话，谁也不先动筷子。
　　路子明等了这位大佬许久，实在受不了了，肚子不断抗议，拿起筷子就吃：“磨叽……阮大姑娘，我先吃了啊。”
　　阮熠一睁眼。
　　路子明完全没料到自己说了什么，只顾埋着头吃。

　　那只如铁箍的手又来了，猛地扼住他的手。
　　“你干嘛？”路子明满口米饭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
　　阮熠注视他。
　　路子明当然知道什么意思。
　　但他仍说：“哦，说你磨叽……不敢承认啊——卧槽！你干什么！老子的手……你放开……阮熠、阮同学……阮哥……”

　　阮熠气定神闲松了手。
　　路子明吃的一嘴米饭，全喷了出来。阮熠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整个把路子明的手腕掐出了一道红印，他憋得脸色像红色的气球，连连咳嗽。
　　“有一天，我得死在我阮哥手下……”
　　身后突然冒出李杭杭的头：“哥们儿，这话有点耳熟啊，你抢我台词？”
　　路子明正在惊魂当中，猛不丁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你他妈……李杭杭，你给我滚过来！”

　　李杭杭端着吃完的饭盒，佯装没听见，跑向餐具回收处了。

　　路子明回过头，耷拉着眼皮看了眼阮熠。
　　现在他看阮熠，就像看个怪物。
　　明明是个软柿子，一捏就软的柿子……偏偏有时候那么强硬，那么霸道，不可理喻，蛮不讲理……

　　阮熠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看着他微微笑：“慢慢吃，我去买一份。”
　　说着便起身去排队了。

　　路子明不应声，待他走远后却扭头看那人背影，嘟囔道：“霸道。”
　　他眼角眉梢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