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照路明》一地羊毛

11、冲突

　　当那个女生跑到二楼的时候，高二（2）班还在上课，教师完美奉行了“耽误大家一分钟”等于占用整个课间的道理。
　　路子明的座位靠窗，恰好能看见楼道的情景。

　　女生记着上回来的人长什么样，可是当下着急、又害怕，愣是在窗户外面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人影。
　　就在她要放弃的时候，李杭杭察觉外面有人，扭过了头去。
　　女生见了他，也就看见了坐在旁边的路子明。她用手大幅度指着楼下，李杭杭一头雾水，胳膊肘碰了碰路子明。
　　路子明皱皱眉。

　　楼下，高一（5）班的教室里刚刚平静下来，哭的不再哭，骂的不再骂。路子明风风火火赶到的时候，望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所有人安坐在座位上，各行其是。
　　他一眼看到了子晴的身影。

　　徐子晴今天返校，他是不知道的。最近高二课程紧张，大考小考都很多，他已经耽误了太多进程，又有对班主任的承诺在先，最近这段时间倒也用功。
　　像路子明这号人，一旦用起功来，那成绩进展是不能单单用“飞跃”来概括的。

　　徐子晴此刻，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的抽动。这个班，气氛安静得近乎诡异。
　　路子明抬脚跨了进去，来到子晴跟前，把她的头轻轻抬了起来。
　　一双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狼藉的泪痕。

　　高二（2）班终于下了课，李杭杭也飞扑过来，站到了路子明的身后。

　　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子晴又出事了，结果看到这样一副安静平和的场景，一时有点反应不够来。
　　李杭杭气喘吁吁，跟徐子晴打招呼：“回来啦子晴。”
　　徐子晴背对着他，没反应。

　　他对路子明说：“你忘了，不能乱串教室，有啥事你俩出来说。”
　　没人顾得上搭理他。

　　徐子晴抬着头，视线对上路子明的眼睛，她有一秒钟的错愕，但是很快，那种错愕变成了委屈。
　　在路子明的视线里，刚抬起头来的徐子晴，好像还没从刚才执拗孤傲的情绪里出来，一脸僵硬。
　　他从未看到过这个表情的徐子晴。
　　冷漠，仇恨，无望，憋屈。

　　路子明的呼吸有点不稳起来。

　　通风报信的女生怕祸及己身，躲在门外不敢进来，怕路子明要问什么。路子明却没有往外看，他的目光在周围座位上流连，大约几秒钟之后，停在了旁边的人身上。
　　班里很多人目光都落在这边，但是没有一个人吭声。
　　他们半是好奇心，半是恐惧，半是等待一场好戏降临的兴奋感，当然更多的……尤其是女生心里，都在期盼那个始作俑者大难临头。

　　路子明微微侧身，对着那个白皙的面孔：“是你吧？”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起来，胖同桌直愣愣盯着路子明，恨不得直接告诉他，眼角眉梢似乎都在说：是她，就是她！

　　孙倩抬起头，轻蔑地笑：“什么是我，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手提住了她的衣领，路子明动作并不快，甚至还先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用很大的力，但是对付这种小女生，一只胳膊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一向鄙视欺负女人的男人，但，除了此刻。

　　孙倩避之不及，被那股力道整个提了起来，飞快地往后趔趄而去，直靠到了后墙上。
　　这一情境是所有人未预料到的。

　　许多学生纷纷而起。

　　李杭杭道：“路子明！”

　　“是不是你。”路子明声音不大，却让近在咫尺的女生不寒而栗，“说话。”
　　“是我又怎样，你敢动我试试！”孙倩脸色涨红，努力往外拔路子明的手，可是怎么能敌得过对方的力道，她破碎的话语从喉咙里挤压出来：“你……放手！滚……”

　　“你再不放开她我要告老师了！”身后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路子明眼珠微动，并没有转头，继续凝视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脸庞。

　　但他知道，看来这不是私人恩怨，是群体性事件。

　　只是现在，他无暇顾及身后的人。

　　周璞玉大步向前，走到徐子晴身边却停下了：“徐子晴，你让你哥哥欺负我们班同学是吗？老师是怎么说的，男生打女生，还要不要脸？”
　　徐子晴还在发抖，仰起的脸庞更显下巴尖细。
　　她看着她，一字一句：“不要脸的是你。”

　　周璞玉整个脸都白了。

　　门外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李杭杭催道：“路子明，老师来了。”
　　路子明冷笑，却不松手。
　　来得好。
　　他忽然一个转身，把女生提到了门外，直接摔在了围栏上。由于冲击力太大，孙倩的头仰了出去，几乎脑袋就在围栏上方悬空着。
　　这里虽然是一楼，但是一楼和地面之间的台阶足有一米多高，底下之前种着一列花草，现在花草被铲除，只露着光秃秃的地面。
　　从栏杆到地面的高度，足有两米。

　　天上白花花的云彩闪进她眼里，孙倩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终于控制不住，“啊——”地叫了出来。

　　教室里的徐子晴眼中噙泪，呆呆望着这一幕，似乎也僵住了。
　　路子明的手擒着那女生纤细的脖子，如同提着一只鸡崽。他只要稍稍再用点力，女生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向后仰去。

　　“路子明！”
　　两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一男一女，同时脱口。
　　路子明扭过头去，只见高一（5）班的班主任就站在不远处，而身后的楼梯上，则是刚刚下来的阮熠。

　　阮熠步子飞快，赶在女教师到达前跑到了围栏处，一把扯开路子明，另一只手推开女生。孙倩腿软地向一侧倒去，被周璞玉接住了。
　　女生抽泣着，周璞玉一边安慰她，一边对这些男生怒目而视。

　　阮熠呼吸紧张，把路子明往后拽了两步。
　　冲动过后，路子明的大脑渐渐回血，从刚才一片空白不管不顾的状态找回了些理智。他面无表情，注视老师的眼睛犹如一只露出獠牙的幼兽。

　　“都看什么看，给我散了！”女老师抱着双臂，怒视这一群人。
　　高一的学生都躲回了班里，但还有些在门口张望着。
　　“你们仨，给我过来。”
　　她对路子明、李杭杭、阮熠三人下了通牒。

　　办公室里，李艳秋恨铁不成钢，当着徐子晴班主任的面吼道：“路子明，你想翻天啊！”
　　孙倩哭哭啼啼，和周璞玉坐在一旁。
　　办公室外，几个外班的女生经过，透过帘子和周璞玉的目光对到了一起。
　　她们的视线移到另外一个背影上——徐子晴。

　　孙倩抹眼泪：“我爸……我爸等会儿就到……”
　　“没事的，”周璞玉温言宽慰，“别着急。”
　　“你也别哭了！”高一老师是个急脾气，资历没李艳秋大，自然也没太多说话的权力。可是眼见孙倩哭个不停，心里也烦躁，“叫你家长干什么，老师解决不了吗？”

　　“路子明，你说话。”李艳秋揣起胳膊，“怎么解释。”
　　路子明松松垮垮站着：“徐子晴的腿，就是解释。”
　　“早说了，子晴是不小心掉下来的，这是她亲口说的。”高一班主任道，“你不能因为妹妹受伤，不明是非就来我们班闹，这样，全班岂不都是怀疑对象了？”
　　她见路子明没反应，接着去问徐子晴：“你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
　　徐子晴看着地上，不言不语。

　　“是别人推你下去的吗？”
　　徐子晴摇头。

　　高一班主任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路同学，今天李老师也在这里，当着你班主任的面，向我们同学道个歉吧。我绝不偏袒任何一个，但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
　　路子明冷笑。

　　“你也别笑，像你们这样的学生心里想什么我也清楚，总觉得学校就像江湖一样，冲动，仗义，睚眦必报。就算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不也是正常的吗？犯得着你闯进我们班这样大闹一场？”

　　“同学之间有矛盾，正常？”路子明缓缓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话。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既然你妹妹和孙倩之间，并没有实际矛盾，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李艳秋听到这里，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说道：“有时候吧，有没有矛盾，其实也不是大家能看出来的。”

　　年轻老师沉默两秒，再次质问徐子晴：“你说。”

　　孙倩和周璞玉的目光，不由自主都看向徐子晴。

　　“算了，不用她说。”路子明背着双手，轻轻一笑，“我想亲自去验证。”

　　当天放学后，徐芳在门口等人。
　　这是子晴返校的第一天，由于身心原因，医生建议她每天来接送，虽然折腾，可是她并不敢大意。
　　远远的，看见路子明背着子晴下楼，走在人群里，引起了周围颇多注目。
　　可是兄妹俩视若无睹，穿过人潮，静静朝门口走来。
　　徐芳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路子明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刹，脚步停住了。他身上背着妹妹，面前站着母亲，可是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把子晴放到地上，母亲接住了她。
　　“走了。”
　　“等等，子明。”徐芳叫道，向他走去，“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好。”
　　“需要什么和我说，妈妈给你买。”
　　路子明点头。
　　“那……我和妹妹先回去？”徐芳不安地搓着手掌，在儿子面前竟然局促起来。见子明不说话，她只好转过身，把子晴送进了车里。

　　“你能不能让她转学？”路子明突然发话。
　　徐芳像是没听清楚，讶异地看着他。
　　“什么？”
　　“她，徐子晴。”
　　“为什么？”
　　“这学校不适合她。”

　　徐芳低头想了想，低声道：“你妹妹这是身体原因，有病，和在哪没关系。只要治好了，在哪都能快乐成长，治不好，去哪都一样。”
　　路子明似乎没了耐心，苦笑：“你确定？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
　　徐芳呆住：“我是你们的妈，我怎么不知道？”

　　路子明不言语，再次笑笑，挥了挥手：“走了。”

　　李杭杭在车站和他们分别，江上与路子明朝家里走去。这条路上已没了多少人，从学校出来的学生四散离去，秋风乍起，吹起了路边的梧桐叶。
　　一辆停在树下的轿车开了车门。
　　江上蹦蹦跳跳去抓空中的叶子，刚落地，便看见车里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含着根烟，望着他们俩。
　　“这肥头大耳的谁啊，盯着我们看。”
　　路子明听到这话，向前方看去，一眼看见了后座里的身影……

　　孙倩。

　　他停住脚步。
　　江上见状，撞了他一下：“怎么了，走啊。”

　　路子明身子不动，眉头微锁：“你先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