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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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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叶回锦衣山庄后就被叫到了书房。
书房四面临水,阳光大片大片地铺在水面上,像镀了一层金。桥下浅浅地荡着几片嫩绿的睡莲,尚小如铜钱。一群红锦鲤在零星的睡莲中觅食,银尾赤身,嬉戏成趣。
此时窗扇大开,苏合坐在桌前喝茶,周身罩在一片光晕中,加之他今日穿了一件白色衣服,温温润润的,像一颗发光的珠子。
“前几日大雨,山洪爆发,淹没几家房屋,冲走十几个村民。洪水久久不退,村民心急如焚处处寻神拜佛。有一个神巫告诉他们山洪爆发是因为河神发怒了,只有平息河神的愤怒他们才能免受此等无妄之灾。”景行几日前听从苏合的指令去断崖周边打探,正好打听到一件奇事。
“如何平息河神的怒火?”陆商少时立志悬壶济世,喜欢四处云游,在一些穷乡僻壤道听途说了好些山野趣闻,不过是蛊惑人心愚弄民智的小把戏,又都带些神秘色彩,他一般都是当做志怪杂谈来听,有时倒也有几分兴致。
“为河神娶亲。”景行初时从村民口中得知便觉十分荒谬,此时依然如故。
陆商不以为奇,继续问景行:“如何娶亲?”
“选一位妙龄少女,身着凤冠霞帔置于稻草编织的小舟上。神巫在岸上施法,请河神现身迎亲。村民追着小舟锤鼓呐喊,一路欢送,直到舟沉人没。”
“啊,真是可怜了那个被选中的少女!效果如何?洪水退了吗?”陆商捋着胡子惋惜地连连摇头。
“洪水倒是退了一点,不过出了一点意外。”景行止住话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三人,想煽动一点紧张好奇的气氛。
苏合正在用茶盖拨开一片小小的茶叶,抬头不咸不淡地看了景行一眼,景行一愣,也不卖关子了:“新娘落跑了。”
陆商恍然大悟:“难不成侯爷收留的小姑娘就是那个落跑的新娘!可怜可怜,小小年纪命途如此多舛!”
景叶嗤笑:“依我看,她就是一个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鬼把戏多得很。”景叶此次与阿意一起下山,不止是为了买衣服,更重要的是试探阿意,她虽然没有探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是心底里却认定阿意爱财。
陆商奇怪地看着景叶:“此话怎讲?”
景叶将早上下山时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苏合喝口茶,望了一眼窗外。他虽看不见池中的点点莲叶以及叶间游戏的红鲤,但触目风景极好,春光褪尽,紫薇红溜,两三枝翠竹俏生生地立着。
“阿意,我们折回去吧,侯爷不喜欢闲人靠近书房。”阿意央求景月领她到书房附近看看,现在已经踏上了通向书房的曲桥,景月叫住了她。
“水中有好多锦鲤。”阿意盯着水面看,然后她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想起今天买的几件漂亮衣服,就拉着景月兴匆匆往回走,“我们去弄些鱼饵来。”
阿意回去换了一套衣服,包了一袋糕点,捏碎半块喂鱼,她哄景月:“这里离书房远,他不会看到我们的,倒是这些锦鲤平时没人照管,也没人喂食,多可怜!”她边说边将剩下的半块塞到嘴里,叹道:“好吃!”
窗前,苏合勾起嘴角:“你们一顿饭吃了一百两银子?”
淮城那家酒楼是苏合名下的产业,他自然知道酒楼的收费标准。正常情况下,一百两银子够三个人吃三顿,何况是三个女子。
景叶愕然地点头。
苏合突然对景行说:“你跟我出去走走。”
景行一脸茫然:“啊?!”
陆商感叹:“真是命途多舛!好好的一个小美人被生生饿成了这样!造孽哦!”
“你在这里做什么?”苏合走到命途多舛的小美人身边,问她。
阿意猝不及防地转头,她嘴里塞着满满的糕点,两腮圆鼓鼓的,用力一咽,欠身行礼:“我在喂鱼。”
苏合将她看着,阿意现在两手空空,包过来的糕点全进了她的肚里,为了缓解尴尬,她突发奇想:“我给侯爷变个小把戏。。。呐,你看我像不像一只鱼。”她鼓起脸颊,睁圆眼睛,摇头甩手作鱼儿戏水状。
阳光在她的脸上炸开了花,比滑稽更甚的是她的嘴角粘着一些粉末。
苏合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阿意的嘴角抹了一下,刮下一点糕点碎屑:“锦鲤成精了。”
阿意干笑:“今日妆粉涂得有点厚,哈哈……”
“哈……哈……”远在书房里的陆商看到桥上这一幕比跟在苏合身后仿佛被雷劈了的景行还惊讶,景叶冷哼一声离开了窗户。
“我的书房一般不许闲人靠近。”苏合抿着嘴,仍不掩笑意。
阿意满脸滚烫,调头就走:“打扰了。”
苏合拉住她的手臂:“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阿意顺了一口气:“我今天过来是要谢侯爷的救命之恩。”
苏合上下打量阿意:“这身衣服我瞧着不错。”苏合虽不喜粉色,但还是能发现这身衣服的美妙之处,阿意穿着它就好像披着阳春之景,直接从一棵桃树变成了一棵纷纷繁繁的桃花。
衣服是阿意特意转回去换的,被他这样突兀地指点出来,就算她没有什么心思此刻也不免心虚,她希望自己只是一条听墙角的锦鲤,就算被发现,甩一甩尾巴就游走,哪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迎接他意味不明的目光,就像架在火上翻滚烧烤一样。
阿意硬着头皮笑道:“我正好也要感谢侯爷买的新衣服。”
苏合敛住笑意,状似为难地看着她:“你要怎么谢我?”
阿意想了想,问他:“你这里缺不缺丫鬟?我会端茶倒水,烧火做饭,洗衣晾被,还会女红针黹……”她现在没有地方去,留在山庄既解决了温饱问题,还可以领月银。
苏合笑着打断她:“要不你以身相许吧。”
阿意状似为难地看着他:“这种事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现在孤身一人,实在无法做主。”说完她还做出了一个扭捏羞涩的神态。
苏合一点也不介意她的推脱,直接说道:“三年前你我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了。”
阿意干干脆脆地笑道:“我不记得了。”
苏合执着地看着她:“我记得就行。”
“我觉得需要从长计议”,这是阿意所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推脱的理由了,并且不等苏合接话就拉着景月跑开了。
景行木然地看着她二人跑远,苏合回过头来提醒他:“你不回去?”
苏合走了几步,突然问景行:“她为什么会被选中?”
景行知道他想问的是阿意为什么会被选为河神的新娘,他镇静地回忆:“因为阿意姑娘身世不祥,无依无靠。三年前她突然出现在断崖底下,昏迷不醒,被一对夫妇收养。这对夫妇被山洪冲走,房屋也倒塌了,没有人愿意收留她,她就躲在山洞里。当神巫说要给河神娶亲时,村民们便去山洞里将她绑住,饿了几天,让她没有力气逃跑,然后放在了稻草舟上。娶亲当天,神巫和村民在河岸一边作法,稻草舟顺着水势竟然将她送到了对岸,然后阿意姑娘拼尽全力爬到岸上钻进了山林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新娘落跑了而没有办法去追赶,因为河水太深。”
苏合默不作声,景行接着说道:“爷,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凑巧了吗?”
苏合似不在意,反而吩咐他,“这些事你以后不许跟人提起,”走了几步,他又接道,“以后不用再调查了,通知景叶停手。”
“可是。。。”景行欲言又止。
“我自有分寸。”
自从发生桥上那件事,阿意觉得待在房间比出门碰到苏合好多了,况且还有一只松鼠需要徐徐图之。起初她将核桃放在窗台上,等小松鼠习惯之后,就将核桃挪到屋里近窗的位置。开始时小松鼠不知道核桃放里面了,急得在窗台上跳来跳去,阿意和景月躲在屋外半天也没有看到它进去。随后,小松鼠终于发现屋里有一碟核桃,它跳过去抓了两颗就出来了。三天后,阿意又将核桃挪得离窗户远了一些,小松鼠没费多少时间又发现了核桃的位置。十天半个月后,小松鼠终于放松了警惕,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屋里桌上嗑核桃,有时候嗑完还在房间逗留片刻。阿意和景月觉得时机成熟了,于是偷偷从外面将窗户合上,小松鼠被关在屋里面。
阿意和景月从前面进到房间,小松鼠“吱吱”叫了两声,从桌上蹿到窗户上,打翻了桌上的核桃,又被窗户弹到地上,圆滚滚地与地上的核桃滚作一团。
“快抓住它。”阿意围住小松鼠,景月赶紧像她一样围住另一边。
小松鼠在地上桌椅脚边乱蹿,偶尔跳起来都撞到墙上,最后被围堵在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阿意伸出手想安抚燥动的小松鼠,不想被它的爪子抓了一下,撕开两道血痕。这一变故使两人分心,竟让它逃了出去。
“阿意,你的手流血了!”景月扯出一块布条将她的手包住,“你先按着,我去找陆神医。”她急急跑了出去。
白布条很快就被血染红了,她取下白布条查看伤口,触目惊心。伤口很深很长,像两条血蜈蚣。
看到伤口的时候,陆商啧啧叹道:“伤得这么深,可能要留疤。”陆商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些止血粉,等伤口不再流血了,他拿出一小瓶药酒:“我要给你的伤口消消毒,你忍着点,这个涂在上面会很痛。”
阿意咬唇点点头。
陆商边上药边问她:“听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阿意点头:“什么都不记得。”
陆商又问:“你的头怎么有旧伤,你记得是何时伤的吗?”
“也不记得了。”
陆商看了她一眼,指出:“你只是暂时的失忆。”她头上的伤恢复得好的话是有可能想起以期的事情的。
阿意脸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紧紧咬着嘴唇,闻言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说不准”
“哦。”
“涂完了,伤口不要见水,不久就能愈合。”陆商将伤口包扎后吩咐几句就回去了。
阿意的手被抓伤,第二天景行送过来一只小松鼠。
“这只松鼠是我们爷养的,它不会抓人。”这只松鼠的爪子都被剪齐磨平,蹲在笼子里一动不动,看人的时候眼睛滴溜溜地转。
阿意试探地摸摸小松鼠的头,小松鼠不仅没有发狂还在她手下蹭了蹭,她惊喜地拍拍小松鼠的头:“好可爱,你也来摸摸。”阿意给景月让出位置。
“这只小松鼠是要送给我么?”阿意受宠若惊,“它有名字没有?”
“没有取名字。”苏合从未喊过它的名字,景行自然是觉得它是没有名字的。
“那它以后就叫回回。”
景行回去的时候被景叶堵住,来者不善面色冷淡:“侯爷把那只松鼠送给她了?”
景行不解地看着景叶:“是的,怎的你也想要?”
景叶不答。
景行无奈地耸肩:“你想要就跟爷说啊,现在已经送人了总不能去要回来。”
景叶横了他一眼,景行惊奇道:“你竟然也喜欢毛茸茸的东西?难道你们女子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景叶冷冷地甩给她一个背影。。。
“唉,你等等我!”
景行回去复命的时候,苏合正在执笔写信。
“阿意姑娘给这只松鼠取了名字,”景行看到苏合正在专注写字,下笔遒劲有力,一丝不苟,于是想快点说完出去,“叫‘回回’,回回。。。”
苏合凝眸,停下笔,盯着纸上铜钱般大小的墨点沉默。
景行退出两三步,又转回头加了一句:“爷,景叶好像也想要那只小松鼠。”
苏合心里默念一声回回,冷冷开口:“告诉她,不要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景行一顿,默默地退了出去,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要告诉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