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花重》余幼

1、第一章

　　大成载兴三年夏，暴雨倾盆直下，勾起的檐角与半空的无根水连绵一片，偶尔有几道惊雷划破重重雨幕，为这场淫雨呐喊助威。
　　皇城浮在水上，像一艘巨大的舟船，几经浮沉，第七天终于靠岸。
　　哒哒的马蹄行驶在山路中，溅起一地湿气。阳光在树梢上跳跃，抖落叶尖上的水珠。草地绿油油的，腾出薄薄的水气，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何事？”马车里有清冷声音传出。
　　“爷，前面躺着一个人。”景行盯着地上那团人影迟疑回道。
　　“受伤了？让我瞧瞧。”从车里跳出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留着一撮过肩的半白胡子。他叫陆商，医术颇为高明，是沄州一带有名的神医。
　　陆商谨慎地靠近地上那人，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见她没有动静，探到她的鼻息下，呼吸清浅，吐纳微弱，可见是个活的。他用衣袖抹尽她脸上的污泥，露出整张脸来，诧异：“咦，是个美人。”
　　“我们把她带回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个美人...” 陆商嘿嘿笑道。
　　车内，苏合捞起车帘，脸色掩在帘后，半明半敛。
　　景行不过惊慌片刻，随即神色戒备：“爷，小心有诈！”
　　陆商两手扶着那人的肩膀，仔细打量，惋惜道：“看这一身红衣，怕是谁家的新娘子……啧啧，荒郊野岭的弄得如此狼狈，造孽哦！”
　　伤者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喜服，腰侧以下却全是污泥。人生紧要处，喜色与落魄形成巨大的逆差。
　　“把她带上来。”苏合看了几眼，沉默一阵，终于将视线移了回来。
　　“爷，她...”景行迟疑。苏合神色复杂，放下帘子，再不说话。
　　景行知他决心已定，遂话头一转：“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头？”
　　“回别院！”
　　“景行，过来搭把手。”陆商朝景行招手，他犹犹豫豫地走过去。
　　伤者被放进车里，由于身体的移动竟让她恢复了一丝意识，她撕开唇瓣，声音微弱：“救我……”不一会儿又昏死过去。
　　阿意睁开眼的时候，日光打在窗扇上，石榴花枝埋首低伏，一只鸟叶间啄花，东风不管，自娱自乐。
　　她张着眼将周围扫了几圈才勉强支脚下地，拉开门，眼前一暗。
　　苏合站在门外，维持着推门的动作，一只手恰好放在她头顶上。

　　清风不急，鸟声不噪，初夏的明亮光景全拦在他身后，他那一张好看的脸如老蚌吐珠般光华四溢，仿佛有微风拨动绿水，拂过梨梢，令人止不住心生涟漪，心花怒放。
　　阿意仰起脸，鬓发凌乱地别在耳后，杏眼发直，羽睫轻颤，心中像是有只猫爪在七上八下地挠着。
　　苏合似乎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才收拢手势。
　　“你是谁？此是何处？”门前的阳光晃眼，她僵硬地别过脸。
　　苏合不作声，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往里走：“你饿吗？”他走到桌边坐下，见她犹犹豫豫地站在门边，用指腹敲了敲旁边空着的座位，“过来坐。”
　　阿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肚子确实饿了，依言走到桌子旁边坐下。
　　“吃饭。”苏合看着她光着脚坐到旁边，心底略惊诧，但面色平静，古井无波。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此刻心里满满的都是疑问，于是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认识我？”
　　苏合停下筷子，转过头紧紧盯着她，她的眼神在桌上扫来扫去，小声解释：“只有熟人才会坐一起吃饭。”
　　“哦？”苏合侧目，为她夹菜。
　　阿意拿起筷子，低头扒饭：“可是我不认识你。”
　　他凝眸，若有所思：“你叫什么？”
　　她停下筷子，皱眉，纠结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夹菜的手一顿：“你住哪里？”
　　她的脸埋在耸起的饭菜后面，呐呐：“也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苏合直直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
　　“我真不记得了。”她被他的眼神盯得不敢动作，静默了一会儿，才从饭菜后面抬头偷偷瞥他，小声道：“我还能吃么？”
　　苏合莞尔：“当然可以。”
　　阿意光顾着吃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在看着他，表情微凝，沉默如海，等她发现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问题未解，于是问他：“我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苏合，我一直在找你。”
　　阿意手中的筷子滑落，发出一声轻响，她急忙掩饰：“我吃饱了。”
　　苏合将她面前散开的两只筷子捡在一起，说道：“你叫阿意，忘了许多以前的事。”
　　自醒来，想继续躺着就颇为难熬，她眯着眼睛，虽看不见日光，心中仍嫌敞亮，一两声鸟鸣，耳中更觉聒噪。闷了两日，按捺不住终于出门透气。有一个小丫头在栏杆边打络子，见她出门并没有跟上来。
　　六月天，合欢渐浓，似一团绯云。绿叶红花，遮天蔽日，光景在枝头流连。
　　阿意在树下站了好久，看看树顶，看看地下，伸手接住一两朵落花细细打量，花心抽出的直直丝线，一点也不娇柔圆润，凑近鼻端闻闻，没有什么味道，实在普通得很，倒是几朵几朵缓缓飘下时像柳絮一样清扬婉转，生出了几分似有似无的绮念，铺到地上，像映着树梢的倩影，红红的一圈。
　　在大成，合欢树是姻缘树，月老庙后面通常都有一棵，上面垂满了红绸带，将一个个闺梦高高地挂着，摇摇曳曳，一刻也不安分。
　　锦衣山庄处处精致，处处幽雅，唯这一棵合欢树伤了风致，徒添一段天然的旖旎。但此时，伤风景的不是这棵合欢树，而是突如其来的雨点，见着树隙就钻，兜头直下。
　　阿意在树下寻觅，未找到藏身之处，不得已用衣袖抱住头往回跑。半路看到前方墙角下有一棵芭蕉，芭蕉叶子又宽又大。她跑过去拉住一片叶子盖在头上，恰恰将自己遮住。雨势越来越大，幸亏有这一片叶子，不然她早淋得睁不开眼。
　　忽而，芭蕉叶子自手中滑落，溅起几点水滴。她仰头，竟有一把雨伞撑在头上，转身便看到苏合站在窗子里，一只手为她撑着伞，一只手托着那片芭蕉叶。芭蕉绿油油的，伞面暗了几分。
　　他将伞柄倾斜，一把伞将两人包围了起来。空间缩小，隔着一扇窗户，竟觉逼仄，一抹红云悄悄爬上阿意的耳根。
　　他站在窗里，凝视着她，伸手摸她的头发，阿意条件反射抓住他的手腕，等见到他手指上湿答答的合欢花，颇为尴尬：“你的袖子湿了。”苏合的半截手腕露在雨下，衣袖半湿。
　　“嗯。”苏合毫不在意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放开了那片叶子。
　　阿意拉过旁边的芭蕉叶盖在他伸直的手臂上，也仿佛盖在了自己波澜微皱的心湖上，她很满意地拍拍芭蕉叶：“这样就淋不到了。”
　　苏合揶揄：“你打算一直这样站着？”
　　阿意以为他是要邀请自己进去，连忙摆手：“我不用进去，这样站着等雨停就好。”
　　苏合莞尔：“也是，这里可以赏花，赏雨……”他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阿意不知他想说什么，只得胡乱点头：“是吧。”
　　“你跟以前很不一样了。”苏合从见她醒来的第一眼就觉得如果不是这张脸，那站在他面前的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阿意好奇地看着苏合。
　　苏合不欲多说：“不记得了”
　　阿意病了，虽然只是简单的风寒入体，但却足足拖了七天，这令陆商头疼不已，谁能想到他有朝一日竟折在这小小的风寒之上。
　　这一天他背着小药箱从阿意那里出来，因为心中有事就没有留意对面来人。
　　“你不在药房里鼓捣你那些宝贝药材，怎么有闲心出来瞎逛？”跟在苏合后面的景叶因陆商刚刚没有注意到他们故意出言刺他。
　　苏合见他背着小药箱，没有在意景叶的话，直接问他：“谁病了？”
　　陆商撩着胡子，直直叹气：“你捡回来的那个小丫头病了好几天了！”
　　苏合微微皱眉：“严重吗？”
　　陆商恨铁不成钢：“风寒，不愿吃药。”医者最惧病人不听话，因为这意味着空有百般武艺而没有用武之地。
　　苏合想了想，便对陆商说：“风寒虽是小病，但容易引发拖滞之症不可掉以轻心。既然她不肯吃药，那就换一种方法让她喝下去，我派一个人手协助你。”
　　“ 再好不过，”陆商脸色稍霁，忽然想起他二人才回来，忙转移话头，“侯爷此次进宫怎待这么久？”
　　苏合将手搭在眉心，声音淡淡：“有事耽搁了。”
　　景叶“哼”了一声，鄙夷道：“我们本来三天前就回的，但是被和怡公主缠住了。”
　　“就是那个非侯爷不嫁的公主？”陆商知道苏合为什么头疼了，整个大成国都知道和怡公主心仪锦衣侯苏合，奈何神女有心而襄王无梦，苏合对她只有那流水对落花的情意。此次进宫皇上旁敲侧击想赐婚，苏合明里暗里推脱了，出宫的时候被和怡公主堵在了宫门，她弄得动静太大闹到了太后宫里，太后劝解了三日这才回锦衣山庄，但是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我倒知道有什么办法让和怡公主死心。”陆商凑近苏合说道。
　　苏合神色不辨：“你说。”
　　陆商：“侯爷可以娶一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