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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楼会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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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二十里,鲜衣怒马少年郎。刘刈驻足停在那里,眺望高高的城墙,看那城楼高台的辉煌牌匾,巍峨二字,祁安。
“七哥,我们还进城吗?”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刘止扯了扯缰绳,伴随着两声马啼,才勉强让这身下的乌黑坐骑停了步子。
这小马驹唤作赤耀,是刘刈养的所有马儿中最顽劣的。刘止好不容易向他七哥讨要了来,训了足半月,才见得认了主,不想到了这祁安城,马儿倒是先闹腾了起来。
“既然都到了,当然得进去,十三!咱们来比试比试,看谁先到我纪王府。”刘刈高喝一声,便胯了胯马腹进了城门,也不管后头的刘止听没听清。
策马游闹市,这是十几年前的戏码。
见刘刈已经溜老远了,刘止才反应过来跟在后头,那小赤耀像是脱了缰,根本不听他招呼,跑得格外欢快:“七哥,不是还要去宫里见皇兄吗?”
“皇兄他是想明白了,只有七哥你才能帮他守住南越!”小赤耀总算是忍不了他絮絮叨叨个不停,踉跄一下,将人摔了个脸着地。
赤耀又罪魁祸首般扬了扬蹄子,围着摔在地上的刘止转了一圈才停下,刘刈这才跟着停了下来。
也没有下马,只是骑在上头看他,有些好笑:“看来十三弟这十年来也无甚长进,还不如赤耀懂事呢。这南越,可不是他刘仲一个人的。”
刘止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忍不住嘟囔,又往刘刈身上靠了靠,表示他是站在刘刈这边的。
“七哥,难道说皇兄这次让我们回来还有别的意思吗?七哥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笨,想不明白。”
“我说你傻,你还当真以为我是夸你了。”刘刈见他上了马,便调了头继续往王府走了,只是这次没再疾驰,而是缓缓的等刘止赶上来,并肩骑在他旁边。赤耀安静了下来,没再闹了。
“七哥聪明就好,我跟着七哥。”那傻子揉了揉后脑勺又配合着哈哈笑了两声。
刘刈无奈,这南越上下估计也只有他这十三弟能这么没心没肺的傻笑了。
“他若是想见我,就不会让我在那里待了十年。”
刘止听得似懂非懂,只好附和着点点头。
到纪王府已是午时三刻,日头顶得正旺,晃得人眼睛疼,刘刈抬头望太阳,有些暖和。
牵了赤耀去马棚,叫人捡了上好的新鲜马草。
这王府里的下人奴仆,大多是奕晨早先就安顿好的,还有一些多半是他那位做皇帝的哥哥遣来,做个监视。
算着离大军进城的时辰还早,刘刈打点好便换了身行头准备去街上逛逛,又给刘止安排了些差事,才算安静了些。
走的时候刘止还拉着他:“七哥干嘛不带我去。”
“我去见个老朋友……”刘刈拿他这个弟弟最为头疼。
“七哥肯定是去见女人,果真是这样,七哥见女人从来都不会带上我!”刘止又拉着他的袖子,欲要讨个说法。
“等等,见女人?我说十三,你是不是还不是很清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刘刈顿了顿,像故意吊人胃口。
“咳咳,我见男人也不会带着你的。”他将手握拳,抵在下巴上咳了两声,说得格外正经。
“七哥!既然如此,那我也要去!”听他如此说来,刘止越发有兴趣了。能让他七哥风尘仆仆的赶回来见第一面的人,肯定了不起。
“不行,交给你的事办好了吗?办不好,赤耀就没收。”
……
没收赤耀和放弃上街,刘止选择后者。嗯,被迫的。
寻了建临街一家酒楼上座,让小二找了靠窗的位置,好看清大街的景象。
建临街最近宫室,亦是都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所谓天子脚下。
从刘刈那方看过去,恰可遥遥看见凯旋楼。
凯旋楼,顾名思义,是皇帝专为那些立了战功凯旋的将领接风洗尘用的,此楼建成至今也只宴过一人。
他刘刈今日,算是第二个。
纪王刘刈北境还朝,举国上下几乎传了个遍。人人都算准了大军还朝的时辰,为的就是远远的瞅一瞅这南越的战神。
也不乏有一些有钱的富贵人家,早早的就买断了那皇帝用来给纪王接风洗尘的凯旋楼下面靠前的位置。
也有丢了手头活计,赶前去城门口堵着的老百姓。
以至于这南城门到建临街凯旋楼,车水马龙倒是比正月十五还要热闹。
纪王殿下若是赶在灯火通明时刻回来,保不齐还会有卖天灯的小贩。
这样的盛景,刘刈不由得感叹,十年前可不是这样。看来,这南越的百姓可要比南越的君主热情些。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纪王殿下早早的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了城。更不知道,这位纪王殿下已经坐在祁安最有名的茶楼里喝着太平茶,好整以暇的听着高台上的先生说书。
这茶,是碧绿如勾的月牙新茶,近唇,细抿,微微发苦。北境少有。
这书,说的正是他刘刈这十年来的飒爽英姿。
那先生一边说一边把那一袭长袍用力掸了掸,像是模仿他书里那纪王。
实在是妙。
“要说那纪王殿下,扫北灭南。金戈铁马,青峰狼烟近十年,换我南越百姓无忧。试问,现今有哪个男儿有殿下一般英勇……”
“愚蠢至极而已。去北境是蠢,回祁安,也是蠢。”说话那人着短衫打扮,青丝高束,英气逼人,很难不往他那双眉眼瞧去,刘刈也不得不叹,真是极好看。
台下的众人皆被他这番言论所惊,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议论南越的战神纪王。
要知道在人们眼里,说你是好,你就是好。便是听不得半点污言秽语的。
刘刈见势不妙,跨了高台就跃了上去,将那人挡在身后,又一脸赔礼状。
“对不住诸位,我家阿妹童言无忌……你们纪王殿下确实英勇无比,在下在这里为方才我家阿妹所失之言赔个礼,还望各位不要放在心上。”
要是这群人知道,此刻与他们道歉的人正是纪王刘刈,怕不知作何想。
见他诚恳,众人也未追究下去,刘刈这才将那唤作阿妹的人带回了原来二楼位置落座。此刻众人也继续听那高台先生说书,如此偏远地也就只他两人。
“君达阿妹,别来无恙。”刘刈挑了挑眉就着坐了下来,君达也只呆呆站了片刻打量他后也坐下,看他给自己斟茶,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七哥!你看不出来我现在是个男人吗......我之前就听兄长说你要回来,我还以为你没这么傻,原来你是真的傻啊。”君达白了他一眼,完全不领他意,兀自一杯茶饮尽,茶杯也哐的一声搁下。
……
“那个,阿妹……这杯子,目前为兄我还赔不起,你温柔点……”
刘刈看着那叠镶了玉的小瓷杯脸有点抽,他这才回祁安,可不想惹出什么麻烦事来。他往窗外望了望,入眼是建临长街,尽头是凯旋楼。
君达也往他那方向看过去,不再跟他凭嘴,只是叹了叹气。
“你变太多了。”
刘刈笑了笑:“都会变的。”
“这几年,我每天都做梦,梦见你哥哥死的时候,我就在他面前,我看着他,他说,他要走了。
“君达,你说我回祁安很蠢,你知不知道,我害怕啊,我要是不回来,都快要忘掉他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吧……”
那是云淡风轻的一袭话,刘刈就像给小孩儿讲故事一样,神态都未曾变过,从始至终都望着那条长街,好像一直望一直望,就能看到什么。
大军已经距城外不过百里,黑压压的一片。沈嵘带了足百人入城,其余人等皆被调遣去了它处。
见那百人队伍入得城门,百姓便一个个欢呼纪王,还有人生怕错过瞧见纪王英姿推推搡搡。
这百人队伍看着威风凛凛,有谁知道这些人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是何等惨重,又有谁知道这看似光鲜的皮囊为了南越的安定杀了多少人,流过多少血?
长长的建临街好生热闹,皇帝刘仲坐在高台上俯视着这一切。
沈嵘为首的几个将领卸了头盔和长剑登了高台,在凯旋楼的正中央伏地拜了一拜。
刘仲很受用,摆了宴赐了座。
“你当真不去?”
“阿妹可知道这凯旋楼为何人所建。”刘刈又往那方瞧了过去,有阳光斜照进来洒在案几上,落在他的脸颊。眸子低沉,伤情得很。
君达也朝凯旋楼望了过去,高台上的皇帝正在宴请立过战功的将领。
喉咙有些哽咽:“听兄长说,那时候大哥还在,舅舅还是大司马,大哥打了胜仗回来,先帝才建了这凯旋楼。这凯旋楼在今天之前也只为大哥鸣过鼓庆过功。”
只见刘刈笑了笑才回过头瞧她,没再说话。
这话,对,也不对。
“没错,奕连是打了胜仗,你兄长却没告诉你,奕连根本没参加过什么庆功宴,也根本,没上过这凯旋楼。”
“他死了,死在我们南越自己的军帐里。我到的时候,他正饮完那杯酒。建这楼的人不是先帝,是我,他去西蜀前我答应他,他回来,我就修座楼给他庆功。我楼都修好了,他却死了。”
君达没说话,她早该知道的,也不知道。当年事也只有当年人清楚罢了。
君达搁了方锦囊,便匆匆别过。没意思,不想在待下去。没意思极了。
刘刈见她离开的背影,也没挽留,只淡淡笑,收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打量那方锦囊。
刘刈驾了马回府绕过凯旋楼,又往祁安南山走,总是有那么一个念头促使他,让他觉得,有那么一个人,该见上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