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春草木深》谢近

1、南山江子烨

　　祁安南山底的老槐林里生着一汪绿潭，那潭水原是山泉流经浇灌的，近些年来已经寻不得一眼活水了，潭面无波无痕，只点着几株枯荷，内里倒映着潭边的一盏亭。
　　那亭子看上去不过数十年光景陈设，漆木泛着青黄的釉光，仔细还能辨出上头镂的雕花和零星小字。
　　倒像是废弃百年的前朝古迹。
　　江子烨已经在这亭边儿坐了有一会儿，一边瞧这潭中枯荷，一边用手指摩挲这雕花刻的小字。
　　“纪王刈筑青竹亭赠友子烨，康武十七年……”
　　又打量许久他才把视线收回来，看那亭子。
　　要说这亭子为何叫青竹亭，由北而望，便可瞧见被款款青竹环绕的小竹屋了，破破烂烂的，就几根竹子搭起来，是江子烨几年前弄的，闲来当个居所，倒还透着几分清幽。
　　“不回去？”声音是竹屋那方传来的，有点远也有点冷，没有力气似的，可传到耳朵里却听得很真切。
　　江子烨滚了滚座下的轮子，又朝绿潭近了一些，才答到：“听说他要回来了。”
　　好在那潭水近涸了，才不至于怕他瘸着个腿掉下去。
　　“不回去？”那人又说，同方才一样的语气，却叫人听得骨头酥麻，该裹厚衣服了。
　　“回去做甚？给他添麻烦吗。”江子烨难得有了表情，虽然也只是皱了皱眉，但比方才那表情看上去要亲和得多，算是有了温度。
　　竹屋那方的人却突然没了声音，不知是认同了江子烨的回答还是作何，约摸半盏茶才缓缓开口，换了种语调，又缓和些，又像是数落。
　　“你自己算算，几年没回过祁安，你在这里光等着有个屁用，等得回来？笑死人了。呵，照我说你还是回去，也省得老师为你担心……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道理？添麻烦，你在这里才是添麻烦。”
　　也不知为何，他听了这话气也不气，倒是说：“父亲那边要麻烦瑾兄替我多照顾些，只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回不回去有什么区别，不过落脚之处而已，这里我已经住惯了，现在让我换个地方，反而别扭。”江子烨又滚了滚轮子，滚了半天，才在竹屋前停下，看了看那破败的陈设，又望着里面的人，换回了原来的表情，目下无尘。
　　“习惯？倒是稀奇，名满京城的司徒公子，栖在这么个荒山野岭小竹屋里，传出去，你可真给老师长脸。”陈瑾揉了揉额心，话虽讲得过分，另一边却口嫌体正的给他收拾屋子。
　　这小竹屋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江子烨却住得跟个神仙样，任谁说都不听劝，就他那废腿，没个人照顾保不齐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得亏陈瑾隔三差五来慰问一下这位任性的司徒公子伤残病人。
　　伤残病人最费神了，尤其是..还要照顾他的小性子，陈瑾落泪，他这半生都是用来伺候人了，在哪儿都是。
　　若不是这小残废是他恩师的心头肉，谁会闲得没事跑这南山来淌这躺浑水。吃饱了撑的，就跟江子烨一个德行。
　　陈瑾算是明白了，这他妈是打算在这儿颐养天年了。
　　“父亲怨我，瑾兄你还不知道吗，他什么时候来见我，我什么时候回去。”
　　咯噔，那坐下的铁椅子，随着他起身响了下，江子烨撑着小竹杆儿一瘸一拐的往屋头走，到头了才往床上靠了靠。
　　“祖宗，他这不是要回来了？你就赶个场？咱们进京去见他？你这穷酸地儿人家纪王也不见得要来啊。”
　　陈瑾委屈，陈瑾不说。这里没个好吃好喝还到处都是蚊子，反正换了他，是不想来的。更何况那金贵的纪王殿下了。
　　陈瑾更想不通了，纪王太他妈厉害了一个个都因为他像个神经病一样。简直搞不明白。
　　“不去，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