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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间幕 - 水行录 ...

  •   缭乱的波光从水面反射至天花板,发酵的酸臭味像腌渍过的咸鱼一样,充斥在不大的空间里。尽管约旦河沿途都有补给,不需要压舱底的粮食和淡水,但是刨除安置桨和货物的位置,留给人的空间就略显逼仄了。
      阿尔玛掩着口鼻,借着所罗门铺位亮着的油灯的微光,跨过一排排鼾声此起彼伏的水手。她看了看男孩旁边空着的位置,押沙龙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过,如果不是在甲板上练剑,那就是在舱底照看马和驴子。
      她在原本属于押沙龙的位置坐下。所罗门趴在羊毛毯上,身上披着灰色的斗篷,正在莎草纸上写写画画。

      “对了,阿尔玛。”所罗门放下草秆, “我屁股疼,请帮我看看。”
      “谁干的?”
      “?”
      阿尔玛不再多说,豪迈地一把扒了裤子,这才发现是在驴背上颠久了的关系,屁股磨破了皮。
      “怎么不早点说?”
      “反正押沙龙不可能停下,如果改变不了既定事实,也就没必要撒娇了。”

      真是个怪小孩。撒娇本来就是小孩子的情绪使然,但是在所罗门看来,竟然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吗?阿尔玛一巴掌甩在屁股蛋子上,男孩嗷了一声,不敢发出怨言。好、好凶啊……

      “你和我一样是被制造的容器,为了迎接神明降临,身体的强度本应远超常人。”阿尔玛挽起袖子,治愈的符文在她的手臂上闪烁,“但是你承载的力量过于庞大,肉□体崩坏的速度超过了自愈能力。你必须尽可能减少负担,这才能长久地活下去。”
      “好的,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如果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应该停止与马加锡亚的约。放弃他,驱逐他……杀死他。”
      所罗门不解地歪歪脑袋,“但是,你不也憎恨着我吗?”
      阿尔玛一时语塞,别开视线,无意识地拨弄腕上的金饰,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不起。”男孩尚且稚嫩的声音软软地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看起来很难过。”男孩老老实实地说,尽管带着一点困惑,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应该是我的错,所以对不起。”

      他还这么小,阿尔玛想,对这个世界的残酷全然不知。她轻柔地、怜惜地触碰男孩的脸庞,暌违已久的柔软情绪在心中慢慢泛滥。她的心已经空洞了太久,迫切地需要点什么来填满。

      “啊,是的,我是如此憎恨你,因为你流着以色列的血。”阿尔玛柔声道,“但同样的,我对你有着多少恨,也就有着多少爱。”
      “爱和恨是能同时存在的吗?”所罗门困惑极了。

      阿尔玛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让所罗门睡过去一点,给自己挪点位置,也在羊毛毯上趴下。她碰碰男孩冰凉的身体,又自然而然地把手臂拢在他背上,分享冬夜里的一点温度。然后她拿起一张莎草纸,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图形。
      “你在画什么?”
      “啊,这个是帆船的结构图 。”谈到兴趣所在,男孩的一下兴奋起来,“往北的方向明明逆风又逆流,帆船却能不依赖人力前行,实在是太神奇了。我去问二副,二副竟然说帆船都是逆风前进的!我又去观察了船的航行方式,发现真的不是直线前进……”
      男孩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上几分,明亮的绿眸中闪烁着快乐而热忱的光。其实阿尔玛并没有听懂,但是这不妨碍她在合适的时候嗯上两声,然后悄悄摸摸所罗门的小脑袋。
      那金发就和她想象中一样柔软。

      押沙龙回到船舱时,油灯已经熄了。尚未弄干的冷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冻得苍白的脸颊在室温中稍稍泛红——他一贯有冲冷水澡的习惯,出于锻炼意志的考虑。不过即使坚毅如他,也被舱里的臭味熏歪了鼻子,只得皱起脸,凭借弱光辨认着狭窄的通道。
      回到角落的位置时,押沙龙惊讶地扬起眉,打量着展现在面前的这一幕。
      女巫蜷着身子,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把所罗门环在怀里。男孩枕在她的臂弯中,脸颊贴着丰腴的胸脯,手指卷着一小撮银发,呼吸安逸又宁静。然而最令押沙龙惊讶的是,未干的泪痕停留在阿尔玛的脸上,在黑暗中闪烁着细微的光。

      押沙龙从未见过真正的战争,但他认为那和狩猎是一样的,用尖刀刺入敌人的咽喉,用血与火证明自己的力量。即便战斗至死,依旧有胜利的荣光为他永远留存。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有力量的人才能支配一切,这个事实是如此确定,不为任何人的意志所改变。

      但这也是他头一次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马蹄碾碎的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

      “这是什么?”
      正午时分,稍事休息的船员无所事事地赌点小钱打发时间。他们身强力壮,甚至能在初冬时节光着膀子干活,露出一身小麦色的腱子肉;但休息的时候,还是遭不住冷风,全都缩在甲板的避风处。也就是这时候,那个漂亮的小男孩搓着手,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这个?”二副阿尼安摇摇黄铜的分酒壶,液体晃出动人的声响,“来点尝尝?”他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紫红色的葡萄酒浸染在牙缝里,把自己的酒杯递给男孩, “一杯下肚里,快活似神仙。”
      “不是这个,你们玩的那个。”所罗门接过酒杯,又朝楼梯上散落的彩色“小石头”比划,“那是什么东西?”
      “骰子没见过?你是哪个偏僻地方出来的野蛮人?” 阿尼安眯着眼睛打量他。那双眼睛见过不少世面,风霜蚀刻下深深的痕,。“噢,明白了,这是贵族小王子,没见过我们这些寒碜玩意儿。这是羊的膝盖骨,看,是不是四个面?这里……刻着四点……”他捡起一颗染成绛红色骰子放在男孩手心,却在所罗门正要接住时,忽然反手一收,“你把那酒喝了,这骰子就归你了。”
      所罗门试探性地抿了一点,辛辣味一冲,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水手们哄笑起来,不停地怂恿小家伙一口闷。

      “他不喝酒。”一只手越过肩膀从后方探过来,拿走了酒杯。所罗门跳起来去够,被押沙龙按着脑袋压回去,仰头几口就把酒咽下了肚。他倒转酒杯,示意已经饮尽,转手便把酒杯丢回二副怀里。“把东西给他。”
      “可以再给我倒一点吗?”所罗门立刻拆台,“我没尝过这个味道,请让我再试试。”
      押沙龙反手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上,“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谁说的?”
      “对!对!哪有不能喝酒的男子汉?”阿尼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

      据押沙龙所知,祭司是有戒律禁止饮酒的;非但不能饮酒,连葡萄这一类会发酵的水果都不能吃。他又看看所罗门。说实话,押沙龙完全不在意所谓的清规戒律;而且,一个小孩从出生到现在连葡萄都没尝过,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可怜?

      算了,本人都不介意,自己又有什么好在乎的?“有没有给小孩子喝的?”
      “瞧我这记性。喂,舱底是不是有桶甜酒?”
      水手挠挠头,“二副,那可是要送去亚述的货。”
      “嗨,少一点谁看得出来!尽管去拿!” 阿尼安把布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台阶,“午休结束了,懒鬼们!我数十下,谁要是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就扒了他的衣服,光着吊在桅杆上当帆使!”
      “那不就让全以色列的姑娘们看到我的宝贝了,妙啊!”
      “就是!就是!”
      阿尼安笑骂着一脚把说荤话的水手踹了下去,“还要把这一趟来回的银子扣上一成——”
      那些精壮的汉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因为阿尼安这句话,呼啦一下便全散了。起锚的起锚,转舵的转舵,在一阵快活的空气中,帆船又逆着风前进了。

      淡黄色的白葡萄酒被注入杯中,所罗门谨慎地抿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真的是“亮”,押沙龙想,原来这个比喻在现实中真的是存在的。所罗门在台阶坐下,捧着杯子,美滋滋地小口啜饮着,脸上慢慢泛起红晕。那副模样令押沙龙不禁怀疑,这小子长大后该不会是个酒鬼吧?
      “冬天喝点小酒,一下就能暖和起来。” 阿尼安弯腰捡拾起那些小骰子,放在所罗门旁边,又问押沙龙,“你站在这里,是要给你弟弟挡风吗?”
      “谁是——”
      所罗门还真是他弟弟。
      押沙龙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的。直至今日,他依旧对此没什么真实感。你总不能强求,面对一个忽然蹦出来没几天的、在此之前消失了八年的兄弟,能马上生出几分真情实感?况且,对押沙龙而言,兄弟并不是一个好词。
      他向前几步,在所罗门旁边坐下。

      “这船的货物都是要送去亚述的?”所罗门好奇地问。
      “不全是,也有赫梯的订单。加利利海再往北就是高地,船过不去,我们就在那下货,剩下的陆路就是那些商队的事了。然后我们装些其他东西回来,顺流而下直到亚拉巴海。亚拉巴海你知道吧?就是什么都能浮起来的那片大湖,味道比海水还咸。这些东西有时候还能卖去埃及,不过去埃及走海路更常见。”
      “唔……可为什么亚述要从以色列买葡萄酒?他们有新月平原,自己不能种葡萄吗?”
      “你就说这酒好不好喝吧。”
      “好喝!”
      “就是这个道理。” 阿尼安又给所罗门满上一杯甜酒。日复一日的航行过于无聊,他巴不得找个人唠嗑,“贸易的基础是商品的稀有。亚述虽然也有葡萄,但是他们那边气候不对,种出来的葡萄甜度不够,酿不出好酒。不仅是酒,他们那边也没有采石场,经常要从我们这儿购买石料。有时候还有一些皮货、香料……之类的。”
      “那亚述和赫梯卖给我们什么?”
      “以色列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的,大部分情况下会进口一些稀奇玩意儿。对了,有时候北边也会有一些铁制品贩卖过来,不过他们产量也不高,不常见。你哥哥那把剑,一看花纹就知道是大马士革的工艺,可不是平民用得起的东西。”他和所罗门碰了碰杯,若无其事地说着惊人的话,“如果我是他,就不会把这么惹眼的东西挂在腰间。”
      所罗门看阿尼安的眼神,已经可以用崇拜来形容了。拿单虽然会讲外面的事,但更多的是风俗文化,对于这种内行门道,就一窍不通了。
      阿尼安很是受用,不过这个风骚的老家伙,还是有一点廉耻心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活得久一点,或多或少都会了解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你要是想听,我还能给你讲讲埃及的特产……”

      押沙龙坐在一旁,听着两个人一唱一和,把短剑放在膝头,轻抚上头锻造过后留下的湖波般美丽的纹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这也是亚玛撒送给他的礼物,他知道这很贵重,但不知道其中竟然有这等原因。
      他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难道以色列竟没有自己的铁矿?”
      “没有。”阿尼安断定,“不仅以色列没有,埃及也不多。我在这条水道上几十年了,年轻的时候也在外海也走过几趟,从来都是由北往南运铁,决计没有反过来的。”

      这其中的问题实在是太明显。宝石、香料、美酒,作为奢侈品能带来更多的税收,但是在押沙龙看来,价值完全比不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铁器。如果不能把力量握在手里,那么一切的权力和财富就毫无意义。
      他想起亚玛撒,即使斥重金也只勉强给一支轻骑兵凑了铁制装备。然后他忽然又想起,亚玛撒有一套黄金甲,尽管本人也抱怨穿起来活像个金灿灿的靶子,但因为是大卫赠予的缘故,正式场合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顶着闷重的盔甲上阵。
      想到这里,押沙龙难得地露出一点不带攻击性的笑容。

      “我刚刚说道哪了?埃及,对,埃及。别看埃及多平原,又有尼罗河灌溉,他们那边其实没什么树,椰枣都被都砍倒,腾出土地种粮食;不过他们有自己的采石场,对木材的需求倒不大,偶尔会向我们购买橡木或者香柏……”
      阿尼安的叙说还在继续。在他的故事里,晨曦中的尼罗河畔人头攒动,一块巨石上套着几条长长的麻绳,而每条麻绳上又套着几十个奴隶,古铜色的皮肤与淤泥浑然一体,犹如长蛇舞动在大地之上;浓妆艳抹的女人与他春宵一度,她们画着黑色的眼线,身上带着莲花和乳香的味道,天亮的时候便化身成黑曼巴蛇消失无踪……
      当他讲到风浪中海蛇缠上了他们的帆船、而他英勇无比地在蛇身上戳了十几个窟窿时,押沙龙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正欲起身告辞,身侧忽然微微一沉,男孩枕住了他的臂膀,又渐渐歪倒在他的腿上,手里空了的铜杯顺着楼梯乒铃乓啷滚落。
      “所罗门?”押沙龙摇了他一下,没有反应。

      “哟嚯,这就醉了?”阿尼安打了个难闻的酒嗝,自己也醉醺醺的。
      押沙龙瞪了老家伙一眼,这到底是谁的错?他拿起分酒壶闻了闻,又尝了一口。甜是甜,但是在那甜蜜的掩盖之下,竟然是比普通的葡萄酒更为浓烈的酒味。这哪里是给小孩喝的饮料?分明是为了让发酵更充分,额外添加了蔗糖酿造出的烈酒!
      现在押沙龙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发觉完全叫不醒男孩后,只得认命地托着他的咯吱窝、手臂小心避开金色的麻花辫揽住后背和膝弯,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打算放回舱里去。喝完酒后,男孩确实变得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那一瞬间,阿尼安捕捉到了押沙龙表情。尽管稍纵即逝,却又真实存在。他诧异地扬眉,旋即露出了然的笑容,“这不是个好哥哥嘛,整天板着张臭脸做什么。”
      押沙龙一愣。
      『哥哥』,这个词对押沙龙而言有些古怪。他玛会用软糯的声音叫他哥哥,但那是他玛,是他心爱的妹妹。一想到也许有一天所罗门会笑眯眯地说出这个词,押沙龙就感到一阵……恶寒。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一定是所罗门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了。

      ***

      少年勾着帆绳,踩着桅杆,轻巧地往上攀登。风很大,落脚点很窄,但他依旧很好地保持着平衡。从他的位置,能看到鼓动的风帆如波涛般起伏,一些陈年水渍和几泡鸟屎落在上头,染出老旧的黄褐色。他继续往上,一直攀登到最高处,这才发现桅杆顶端竟然雕着一对基路伯,上头的漆有些褪色,却还是能辨别出原样。他在一侧的横桁处找到合适的位置,坐下来,双脚悬空,迎面扑来的风冰冷又爽快。

      在他面前,以色列的土地如绘卷般徐徐展开。

      宽阔的河道呈现出冷峻的青色,水纹一波又一波朝他脚下涌来,又荡漾着从身后散去;一些泛着泡沫的冰渣打着旋儿,沉积在两岸。零散的石榴树在积雪的覆盖下垂坠着枝条,山毛榉却直挺挺的,白雪点缀在浅褐与深红之间,透着股说不出的活泼可爱。
      在快速飞逝的河畔之外,错落有致的耕地向远处铺开,一直延伸向那岿然不动的群山。绿色的田地是基斯流月刚播种下的小麦,嫩芽顽强地从初雪里探出头;黄色的田地则是上个季度割剩的麦茬,就让它们烂在土里,好让来年土壤肥沃;还有一些零散的草坡,牛、羊、甚至有长着巨角的牡鹿在其中寻找雪下的黑麦草,一群灰鸽子从天际翱翔而过。

      看到牡鹿时,押沙龙意识到他们已经接近拿弗他利的领地,离加利利海不远了。

      按理说这一成不变的景色该很快看腻的,但是押沙龙看着它们,渐渐觉得自己的心随之膨胀,进入了一种更为开阔的状态。时代正向自己走来,押沙龙想。这一望无际的田地曾经只有一片蛮荒,是人类的双手改变了它们;而人类与人类战斗、流血、争夺,最终是以色列得到了它,并且赋予土地独特的意义。而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又会给这片土地留下什么?

      “你想得到的东西很多,手里能抓住的却太少。”

      押沙龙被惊得一个趔趄失去平衡,混乱中凭借着惊人的反应能力抓住横杆,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他抬头,马加锡亚站在桅杆的另一侧,非常明显地啧了一声,显然为押沙龙没摔死这件事感到遗憾。
      心里暗骂一声,押沙龙抓着横杆,手臂和背部的肌肉力量一阵爆发,重新翻了上去。他才不想和这个膈应的家伙坐在一起看风景,但是要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去这种事——做梦。
      巧了,马加锡亚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两个,谁也不让谁,各占据了桅杆的一侧,在迎面而来的冷风中,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操。
      押沙龙不忍了,率先挑起争端。他就喜欢看马加锡亚看自己不顺眼,却不得不忍耐的样子,“说起来,当初你到底为什么找上我?”
      他也确实在意这个问题很久了,对于马加锡亚,说不好奇是假的,“如果你真的是所罗门说的『神』,有什么必要纡尊降贵夺取一个渺小的凡人的性命?”

      这是十分自然的想法。押沙龙贵为王子,可不会浪费一点时间在吃穿住行上,一切都由家宰打理妥当。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位被信奉的神明,竟然会为了觅食——如果那是觅食的话——亲自动手?
      难道贵为神明却没有侍从或者仆役?若真是如此,可太凄惨了。
      但如果这背后有其他兄弟的影子……或者他们母族的势力……

      “你有什么资格向我问话?”马加锡亚反问。
      “我有所罗门。”押沙龙理直气壮,“想想吧,如果你现在不回答,我会去找所罗门。然后你就不得不在我们两人面前——或者还要加上阿尔玛——把自打你诞生起做的一切龌龊事都抖个干净。”一顿,他又补充,“你比我更清楚,他就是那种对什么都感兴趣的人。”
      “……”
      马加锡亚叹了口气,本应令人感到崇敬或是畏惧的冷酷面孔,此刻竟充满了人性化的嫌弃。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令他无能为力的事物,那就是所罗门了。

      “我在找一个东西。”
      “东西?”
      “与人类不同,神的诞生一定是有原因的,那是我们的本能、使命、存在的意义。终其一生,我们都会顺从本能完成使命。这就是我正在寻找的东西:我诞生的目的。”
      “……这关我什么事?”押沙龙迷惑了。
      “旅途太无聊,你只是顺带的。”马加锡亚即答。
      “……”

      押沙龙情愿自己没有开启这个有毒的话题。

      “你呢?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马加锡亚并不是真的在问,因为押沙龙的想法过于简单直白,一看就知道了,“杀死更多的敌人,掠夺更多的土地,在历史上留下你的赫赫威名?”他的目光落在约旦河岸那广袤的土地上,“这条水路我也曾走过。有时是这样整齐的农田,有时是尸横遍野,更多的时候却没有一丝人烟。土地就在这里,你们存在与否、占有多少、争夺什么,又试图留下任何痕迹,这一系列行为于世界而言毫无意义。”
      “有没有意义,是我自己决定的。”押沙龙微微皱眉。
      “真的是你自己决定的吗?”马加锡亚反问,“如果你没有作为王子诞生,而是出生在农民、马夫、商人的家庭里,你还会这么想吗?你所谓的意义,难道不是外界灌输给你的观念?跟你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就没有什么不变的东西,能证明‘押沙龙之所以是押沙龙’吗?”
      “……”
      “啊,又一个身陷囹圄而不自知的奴隶。”马加锡亚嘲弄道,“无知也是一种幸福,你就抱着那虚假的意义生存下去吧。”

      恶魔忽然越过桅杆,轻盈地跳跃到押沙龙这一侧来,健硕的身躯似乎并没有重量,停在横桁上时押沙龙甚至没有感觉到一点下陷。他稳稳地站在少年身旁,弯下腰,魔魅的金色缓缓流转。
      “聊点别的吧。” 马加锡亚咧开嘴角,话语里带着淬了毒的恶意,“所罗门是你的兄弟。你怎么知道,他以后不会是另一个暗嫩?”
      瞳孔一阵紧缩,押沙龙握紧桅杆,一个回旋腿扫了过去。马加锡亚伸展手臂,满不在乎地向后倒去,身影随风而,落地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的声音还回荡在空气里,也重重地敲击在押沙龙心尖上。

      他蹲立横杆上,半天没有挪动。先前那些开阔的风景、美好的遥想倏忽间远去,唯有褪去丰满外表的露骨现实伫立在他面前。押沙龙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一阵寒意弥漫。远离王都久了,他甚至有点忘记自己的身份,还有所罗门的。
      他们是兄弟。
      继承了大卫之血的兄弟。

      “对你而言,他还是不要长大比较好,不是么?”

      ***

      接近加利利海的时候,因为倾泻的湖水忽然进入狭窄的河道,水流变得湍急多变。船员们收了帆,纷纷到第二层船舱拿起桨,阿尼安站在船头,一边观察水势一边指挥。船身在涌动的暗流中不断晃动,木头发出一阵吱呀声响。
      直到某一个瞬间,帆船忽然投入了加利利海浩渺的怀抱,于是一切就平稳又舒适了。

      所罗门跑到船舷,踮着脚尖,下巴垫在船舷的围栏上,即使被风吹僵了脸,还是兴奋不已地观察来往船只和不断接近的港口。最先能感觉到的变化是声音,那些不断装卸的货物碰撞、来往的牛车轱辘转动、商人站在高处不断吆喝。对所罗门而言,整座城市仿佛从安静的纸面一跃而出,一下便喧嚣来。

      “这就是基述了?”
      “这里是东玛拿西。”押沙龙走过来,顺脚踢了个箱子给男孩,“基述在更东边一点的高地上。”
      以色列十二支派中,玛拿西的领地是最奇怪的,因为没有其他任何支派像它一样,领土被约旦河分割成了东西两部分。其中东玛拿西与基述接壤,各方面倒是变得与亚兰人有些接近了。这里的男人更为高大壮硕,女人的服饰更为艳丽分明,像是一泼浓重的染料化开在空气里,于是一切都变得明亮热烈起来。

      锚定帆船后,木板被搭在港口的停泊台上,押沙龙还没来得及反应,所罗门就像野放的山鸡一样呼啦冲出去;踏上陆地不到一秒,左脚绊右脚一下向前扑倒。他困惑地站起来,走起路来左摇右摆,整一只蠢笨的鸭子。
      船员趴在围栏处发笑,押沙龙也忍着笑,走下船梯把所罗门提起来站好。

      “你小子平衡性不错嘛。”阿尼安跟在他们后头下船,拍了拍押沙龙后背,“以前搭过船?”

      在他们身后,拉伊甩开试图牵绳的水手,机敏又帅气地从船舷一跃而下。小黑驴倒是撂着撅子发出不配合的叫声,被几个船员又拉又推地从船上弄下来。也许是因为有四条腿的关系,骏马和驴子在陆地上倒站得挺稳。于是押沙龙索性让所罗门骑着驴,自己牵着缰绳,准备徒步走过这段拥挤的集市。

      “对了,这个你忘拿了。” 阿尼安从腰兜里里摸出几个羊骨骰子,放在所罗门手心,又递给押沙龙一个纸包,“我有一个朋友在基述的艾萨玛逊,给王宫家宰打下手的,他叫丢尼修,你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这个老酒鬼。替我带给他吧。”
      “这是什么?”
      “硫磺,亚拉巴海特产。听说是他们某个法师要的。无论如何,这么一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坏处,就是小心别烧起来了。”
      押沙龙接下纸包,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他正打算把纸包塞进包裹里,又想到会熏出臭味,于是朝所罗门招手,趁他弯腰时一把丢进了斗篷的帽子里。
      “?!”
      不顾所罗门的抗议,押沙龙拍拍手,“你倒是放心,不怕我私吞了。”
      “那是当然,您怎么会看上我这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呢,押沙龙殿下?”
      押沙龙一惊,但是阿尼安摆摆手,不欲多说,转身便回到船上,和水手们一起滚酒桶了。看其他人神色自若的模样,大抵是一点也不知情的。押沙龙想了想,连着皮套解下短剑,塞进了靴子里。

      所罗门还在够自己的帽子,他也闻到臭味了,“你自己不也有帽子吗!”
      “作为目前你能提供的仅有一点的用处,你就老实拿着吧。”
      押沙龙牵着两头坐骑,慢悠悠地走进人群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间幕 - 水行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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