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愚人金 ...

  •   黑孔雀轻巧地穿过雕花屏风,再次出现时,已经化身为人类青年的模样。他看起来有种病态的苍白,红眸略显冷淡。他有条不紊地换上属于推罗王的奢华紫袍,十指戴着数种稀有宝石的戒指。最后,附着了术式的黄金面具改变了他的瞳色与声线,这样看来,与推罗王几乎没有区别了。
      与梅尔卡特华丽的装束相反,海拉姆却穿得十分清爽朴素,身上只留有少量黄金首饰以备不时之需。他刚套上皮凉鞋,正准备从小门溜出去,却被梅尔卡特叫住了。

      “你要去哪?拍卖就要开始了。”
      “去接个人。还以为押沙龙会带他进来的。”
      “啊,那个孩子。”梅尔卡特明白了,“那你快点。”
      “我说你啊。”海拉姆反倒是不急了,佯作抱怨道,“你这移情别恋的速度也太快了,竟然三番两次撂下我,以真身去见他……当初找上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热情。”
      “见他最多的人是你吧。”梅尔卡特平静地指出事实。
      海拉姆摸摸鼻子,自讨没趣,“这不是在好奇嘛,能让你关注的究竟是何方人士……”

      “希兰,”梅尔卡特忽然郑重地说出了这个名字,“我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盟约的。”
      “……”
      “你不惜背叛挚友、窃取国家、欺骗世人,也要实现的愿望;还有我不惜舍弃权柄、吞噬母亲、流浪至今,也要完成的使命。那个约定的时刻即将到来,属于我们的故事终于可以落下帷幕了。”
      闻言,海拉姆慎重起来,“不是还要50年吗?即使是以推罗的财力,至少也要再攒50年的黄金,才能满足『黄金律』发动的条件。而在此之前,你已经为此准备了400年。”
      “原本是这样的。”梅尔卡特说,“但是天马珀伽索斯再一次现世了。”

      在海拉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梅尔卡特曾经讲述过这个故事。
      那是一匹驰骋于九天之上的骏马,载着传说中的英雄,一往无前,剑指诸神之王座。然而在最后一刻,天马因为畏惧而背叛了挚友。他们失败了,英雄从九天坠落,粉身碎骨,从此世间再无他的痕迹。
      但是『约定』仍在,天马依旧徘徊在世间,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逝去的挚友,直到所有的约被践行的那一刻。

      “所以,我们的英雄终于愿意转世了?”海拉姆打趣道。
      梅尔卡特却只是摇头,“他不会转世了。他的命运被三女神剪断,无论过去未来,再也不会有他的存在了。”
      “那你——”
      “但是,”梅尔卡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在燃烧,“我们终于有了英雄的替代品。”

      “这场拍卖会实际上就是为那个孩子办的。亚设的土地归谁都无所谓,拍卖得到的黄金也不重要,但是一定要把最重要的『钥匙』交到他手上,为此不惜一切。”

      ***

      海拉姆领着所罗门,熟门熟路地从小门绕到了拍卖场的最外围。
      这是一处占地不大的环形会场,白玉的台阶从中央向外围依次升高,人们就坐在这些阶梯上,可以将拍卖者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整个会场是露天的,上方拉着长长的鎏金布幔,阴影错落有致。因为通风良好的关系,即使在盛夏也十分凉爽。

      海拉姆让所罗门先坐着,自己去边上拿饮料和小点心。
      他们进来的时候,拍卖活动已经进行了大半,后半段都是些常人难以想象的商品。正在台子上拍卖的是一名容貌昳丽的少女,只见主持人这样介绍:“她是来自伯罗奔尼撒的王贵之女,血统可上溯到皮索斯的瓦那卡。多利安人的马蹄踏平了她的故乡,将她作为战利品送来。”
      他掐开少女的口腔,“瞧瞧她的牙齿,和珍珠一样洁白美丽,没有一颗蛀牙!”然后又剥掉了她的衣服,“瞧瞧她的身体,连最上等的羊脂也不过这般细腻光滑,没有一丝伤疤。”他煽情地赞颂道,“传闻中她被用露水和花蜜喂养长大,被黄金般珍贵的香料日日熏陶,如此珍贵的造物——起拍价为100弥拿(的黄金)!”
      100弥拿,抵得上一个小型城市一整年的税收,可谓是价值连城。但被拍卖的王女还是流下了屈辱的眼泪。她哭泣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立刻有人出价了。啊,出价的竟然是暗嫩。

      “怎么样,觉得她很可怜吗?”海拉姆拿着点心回来了,见所罗门盯着王女,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还能够这么富于同情心,“要不我买下来送给你?”
      熟料所罗门摇头,“买下这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会有下一个。归根到底,为什么人可以这样被买卖呢?”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海拉姆露出到夸张到有点虚伪的表情,“如果没有奴隶,你身上的衣服、你品尝的美食、你所享有的一切,这些要从哪儿得来呢?有人享乐就必然有人受苦,这就是世间的道理。”
      他凑得稍微近了些,阴影笼罩在男孩身上,“再说了,你不也是从中得到好处的人吗?”

      “你真的这么想吗?”所罗门却只是这样问。
      因为担心奴仆被责罚、替了他们的差事来运送破碎的玻璃马,这样的你真的会这么想吗?

      海拉姆一怔。
      但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注意力马上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在青年愣神的片刻,所罗门已经快乐地拿起银杯,又有点小纠结,“你不会在里面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你都吃我多少东西了,现在才担心下毒会不会有点太晚了……”海拉姆有点无语了。
      “万一你放的是能酸掉牙的柠檬汁呢?”
      “?”

      被这一打岔,方才隐隐有些危险的气氛消失了。海拉姆随手拈了块点心,向上一抛,精准地用嘴接住,所罗门立刻很给面子地鼓掌。海拉姆笑笑,压低了自己的杯沿,轻轻与男孩碰了碰杯,交换了其中的番石榴汁。

      “我怎么想,重要吗?现实并不会遵循某个人的想法运转。如果希兰王禁止了奴隶交易,贵族们的利益就会受损,再也不会有人支持他。改变不了现实,就加入它,这未尝不是一种生存之道。”
      见小孩若有所思的样子,海拉姆忽然来了恶趣味,“我听说,也有人在打听你的价格,也许比下边那位王女还要昂贵。你猜,要多少黄金,押沙龙才会把你卖给我呢?”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这么相信他?我可是有着能买下一切的『黄金律』哦?”
      “但是,我不是押沙龙的东西。我也不是任何人的东西。”所罗门托着腮歪歪脑袋,金色发辫松松散散地垂落,绿眼笑意盈盈,映着整个世界的辉光,“我是非卖品哦。”

      有那么一瞬间,海拉姆是真的跃跃欲试,想知道到底能不能买下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一声大喝:“1000弥拿!”

      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想看看拍下王女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押沙龙也看见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所罗门立刻开心地朝他挥手。
      “他在瞪你。”海拉姆提醒。
      “也可能是在瞪你嘛。”所罗门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是他走过来了。”
      “说不定只是去上个厕所——嗷!”

      押沙龙一巴掌盖了下去,反手就拎着男孩往回走,临走前不忘警告地看了海拉姆一眼。海拉姆十指交叠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有趣的组合。没过几秒押沙龙就破功了,因为所罗门依依不舍地伸出手,“点心、点心!”
      那点心确实怪好看的,精筛小麦粉做成的馅饼,有着蜂蜜和花朵的甜香,特别弄成了粉色的五瓣花的样子,还撒满了亮晶晶的金粉。
      押沙龙犹豫了一瞬,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犹豫的这个事实,顿时又火了起来,直接拎着所罗门走了。

      海拉姆笑出了声,端着点心跟了过去。

      ***

      作为本次拍卖重头戏的亚设地区,则是在最后登场的。
      侍从奉上托盘,主持人从红色的绒布中拿起一纸契约,在几方势力的注视下,只觉得手中的纸几乎烫得拿不住。这一次再没有接连不断的夸耀之词,只有庄重的宣称,“梅尔卡特为这场交易见证,起拍价是……10他连得(300公斤黄金)!”
      那些见过世面的商人或许会这样说:10他连得,相当于现在埃及半年的黄金产量。但是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就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了。它是无数满载着象牙与香料的商船,视死如归地穿越西海的狂风暴雨;它也是无数驮着丝绸与瓷器的骆驼商队,跋涉在广袤无人烟的荒漠中,披星戴月而来。
      普通商会根本不可能参与这场竞价,他们留在这儿,多是为了瞧瞧近些年涌现的新贵。

      “20他连得。”利逊率先揭开了序幕。
      “50。”押沙龙毫不迟疑地翻了倍。

      这两人实在太快、太平淡,以致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尤其是押沙龙,他加价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那就真的只是一个数字而已。饶是被抢了风头的暗嫩,第一反应也不是感到冒犯,而是眼角一跳,心下怀疑这粗鄙的家伙对钱到底有没有概念?

      “报出势在必得的价格,从气势上压倒对方,让他们知难而退。”户筛小声点评,“兴许是误打误撞,但也称得上不错的策略。”
      暗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老师,你想太多了。凭我对那个莽夫的了解,他肯定什么都没想。”
      在这一点上,没有人比他更懂押沙龙,“随他去,待会儿有他的苦头吃。”

      谈话间,利逊已经再一次出价,“55。”
      与押沙龙相比,这幅度显然就不够看了;但不知怎的,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总让人觉得有些古怪。果不出其然,在押沙龙报出100后,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叹,利逊便懒洋洋地跟了个101。

      押沙龙眯起双眼,这次没有立刻跟价了。
      事后想来,确实有很多蛛丝马迹可寻,譬如利逊刻意表演出来的不紧不慢的态度,又譬如平日里素来不对付的暗嫩此刻却莫名安静,就连户筛也不曾斥责他半句……押沙龙虽有些莽撞,却也不是傻瓜,已经隐约察觉到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了。
      一旦起了苗头,更多的想法接连浮出水面,他开始从全新的角度看待这场拍卖。于是,押沙龙很快回想起这样两个细节:其一,亚设夹在以色列与推罗之间,距离大马士革路途遥远,至少从军事的角度来看,对大马士革没有任何意义;其二,大马士革近两年来百废俱兴,人口严重不足,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开发一片荒漠般的土地。
      如果他是大马士革的领袖,比起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开采的金矿,现在更需要的其实是粮食、药草、奴隶、牲口。而与这些相关的,那就只有——

      钱。大量的、能立刻拿到手的钱。

      利逊扬起下巴,从容迎上押沙龙锐利的视线,像一头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撕咬下一块肉。他仿佛在说:啊,是的,我确实不打算拿下这片土地,但是这跟我抬高价格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你发现这是陷阱了,除了往里跳,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此时整个拍卖场再听不到一点其他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这名年轻的三王子出价。所有的压力来到押沙龙身上,他环视四周,前有利逊虎视眈眈,后有暗嫩伺机而动;推罗王则坐在远处,黄金面具闪烁着冰冷的光,冷漠无情地审视着一切。
      偌大一个会场,群狼环伺,竟没有一个人是站在押沙龙这边的。

      不。还是有一个的。
      押沙龙下意识看向所罗门,忽然想起来他俩还在置气(单方面),又毫不犹豫地扭开头。但是这一次,所罗门握住了押沙龙手,“买下来。”
      他的手很小,相较押沙龙的而言过于稚嫩柔软,却有着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僵持了一会儿,押沙龙终于勉强拉下脸,正眼瞧瞧所罗门。他问这个孩子,其实也是在问自己,“再这样加下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沉重的赋税,声望的降低,还有大卫的愤怒。”虽然这么说,男孩的眼中却盈着明亮的笑意,“那么,你会因此停下来吗?”
      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有山挡在面前就翻越山,有海挡在面前就渡过海,以雷霆之势横扫一切障碍……你不一直是这样的人吗?
      于是,押沙龙也跟着笑了,“不会。”
      他再次迎上利逊的视线,那毫不收敛的锋芒,就连利逊也不由得为之心头一跳。跟金矿没有任何关系,即使推罗王没有为他们设下黄金迷局,他也会欣然跳进这个陷阱,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对亚设势在必得!
      押沙龙深吸一口气,以斩钉截铁的力道迸出下一个数字,“200他连得!”

      满座俱静。

      “暂停一下。”一直作壁上观的推罗王忽然开口了。
      他施施然起身,上台接替了那位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可怜家伙,这样的数额,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主持人也拿捏不住了。这个时机卡得相当精准,押沙龙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熟料下一秒便预感成真。只见推罗王说道:“我无意质疑诸位的诚意,但是这个金额已经远超我们的预期,为了避免债务违约,接下来,出价的诸位必须拿出等值的抵押物。”
      所罗门立刻回头看海拉姆,瞪圆了眼睛,他发现梅尔卡特与海拉姆之间的眼神交流了。
      海拉姆摸摸鼻子,大言不惭,“推罗王做的事,跟我海拉姆有什么关系?”

      押沙龙的脸色顿时微妙了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即使他贵为王子,也不是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的。虽然说老乌鸦为他打理了一些产业,但是相对于200他连得而言,实在不值一提。事实上,他不仅没有钱,连封地都还没来得及有,更别提抵押了。

      但是利逊开口了,“我押上大马士革。240他连得。”
      这下两边都炸开了锅。特别是一直跟在利逊身边的少年侍从,焦急地抓紧了利逊的衣角猛拽。240他连得,这决计不是大马士革支付得起的价格,即便透支未来五十年的税收也不可能。如果真拍下来了,怕不是要把自家城池拱手相让。
      利逊摇摇头,按下少年的手腕,“吉卜撒,如果没有用全副身家下注的勇气,就没有站在舞台上的资格。更何况——”他抬起头,目光穿越重重人群与押沙龙对视,这是一帖无法回绝战书,“难道伟大如以色列,竟比不过我区区大马士革吗?”

      “够了!”暗嫩终于受不了了。
      利逊微微皱眉。

      “够了,押沙龙。”暗嫩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你能做主的事。”
      早在价格攀升到100的时候,暗嫩已经心惊肉跳了。他是想看押沙龙出糗,但他又不是冤大头,这钱最后还是要国库出,200他连得实在是太过火了。若是真带着这样的结果回去,不仅押沙龙没有好果子吃,怕是自己也要被连累,那就得不偿失了。
      押沙龙没有马上回应。
      暗嫩硬着头皮,又说:“合着不是你的钱,你当然不知道心痛,但这得是多少年的赋税!你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就让那个大马士革接下这个烂摊子吧!等他们付不起钱违约了,我们再低价把亚设买回来,不比你在这逞勇斗狠强?”
      平心而论,暗嫩的做法倒也挑不出错,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优解。
      但是押沙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蔑地勾起嘴角,“我押上拿弗他利(*十二部族领地之一),300他连得。”
      “见鬼!”暗嫩震怒,“你没有资格这么做!只要我还在,你就没有东西可以抵押!永远没有!!!”

      “你们达成一致了吗?”推罗王看够了兄弟阋墙的热闹,适时插入对话;看起来,推罗的外交策略之一就是不站任何一方,然后拱火从中获利,“没达成一致的话,可不能作为抵押,报价也无效。”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所罗门忽然拉住了押沙龙的衣角。海拉姆惊讶地发现,这孩子对押沙龙竟有着如此的影响力。上一次,他也是这样闯进冲突的旋涡中,巧妙地化解了玻璃骏马的事故;而这一次,即便押沙龙是在如此不冷静的状态下,也依旧被轻而易举拉住了。
      然后海拉姆就发现所罗门的目光转向了自己。
      等等、等等,不会是……?

      “那就没办法了。”男孩向海拉姆伸出手,眼中闪着这世上最狡黠最可恶的光,“给我钱。”
      “……”
      “为什么他会给你钱?!”押沙龙绷不住了,一把攥住男孩的手压下去。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祭司,究竟是何方神圣?
      “唉,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嘛。”所罗门一边忍受押沙龙的用力摇晃,一边挣扎着跟海拉姆讨要他的承诺,“你答应过的,现在是你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笑容从海拉姆脸上褪去。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倒有些威严了,嘴角抿成一道冷硬平直的线,浅褐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严肃与审慎,像在评判一件没有生命的商品。最后,他轻声问:“我的承诺只有一次,你想好了?”
      “嗯!”
      “嗯什么嗯!”押沙龙一巴掌拍下去,然后转向海拉姆,“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总之他说的不作数。”
      “为什么?”这话却是问所罗门的。
      也许你现在还是个孩子,所以不知道这个承诺有多珍贵。你本可以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稀奇的奇珍异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甚至可以轻而易举扭转人力所不能及的命运……现在却要为另一个人而放弃这一切了吗?
      回应海拉姆的,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笑容,“因为,押沙龙想要啊。”
      “就这样?”
      “就这样。”
      是了,他就是这样一个怪小孩啊。
      海拉姆垂着头,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自己交握的双手,再次抬起头时,已经又是熟悉的爽朗笑容了,“行。要多少?”
      “直到能把亚设买下来的钱。”
      “好家伙,这不就是我掏钱送你块地吗!”

      海拉姆朝梅尔卡特点了点头,“我在推罗的土地都是富饶的葡萄园与牧场,还有一点玻璃工坊的产权,大概有120他连得,现在都属于这孩子了。”
      他还是留了一手,并没有真的承担下所有的款项,同时也没给利逊抬价的机会,“加上押沙龙殿下先前有效的报价,一共320他连得,再不可能比这更多了,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即便这一次海拉姆没有用上黄金律,利逊也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因为对他而言,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可以说远超期待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就这样意外落下了帷幕。海拉姆心情微妙地想,搞不好所罗门并不是真的需要钱,而是看准了自己不会做亏本生意,一定会动用黄金律提前终止拍卖吧?
      真是不可小觑啊……

      然后,海拉姆注意到了梅尔卡特的视线。
      梅尔卡特正与其他人一样,注意力完全被会场中心的兄弟俩吸引了过去,这对于平时不问世事的祂而言是如此的罕见。海拉姆其实非常理解,如果梅尔卡特先遇上的是所罗门,一定会把『黄金律』交到他手上,这样就不必走那么多的弯路,愿望也早就能达成了。
      但是,海拉姆并不会为此愧疚,也绝不会把这个机会让出去的。

      因为,他也有着非实现不可的愿望。

      ***

      关于愚人金的真相,则是由暗嫩揭晓的。
      利逊倒是不打算这么早戳破这一点,他本就是个很能忍的人,也从不逞一时之快。先前之所以挑衅押沙龙,也不过是为了确保对方一定会跟价罢了。事后再激怒押沙龙,在他看来完全是浪费精力。
      相较之下,暗嫩还是太嫩了些。但也许,这也是因为他被押沙龙压制了太久,实在太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了,否则他将永远活在阴影中不得翻身。

      他慢条斯理地鼓起掌来,掌声清脆,突兀地回荡在会场中。他刻意挑的这个时候,趁着大家都还没退场,哪怕被人看王室的笑话也无所谓,就是为了让押沙龙在所有人面前丢个大脸。
      “好一个蠢货。”他根本就是迫不及待了,“被假黄金迷了眼,花大价钱买下来一片毫无用处的土地,我看你要怎么跟父王交待。”
      押沙龙其实没懂他想干什么,毕竟这家伙发神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见暗嫩摸出了那枚小小的矿石,神色轻蔑,难掩喜悦,“黄金虽好,也得是真的才行。你花了320他连得买下来的,不过是连小孩都能分辨出来的‘愚人金’,就凭这个,你欠下的债怕不是两百年都还不完。”
      “原来这个叫愚人金啊。”所罗门探出小脑袋。
      暗嫩得意地笑出了声,“对,这不过是——”
      “从颜色和性质来看,我还以为你们会命名它为『黄铁矿』的。”
      “……”

      比黄金更珍贵,比玻璃更稀有,一直被亚述帝国所垄断的铁矿。
      它的存在意味着力量。

      “……你说什么?”
      在所有人当中,最震惊的竟然是押沙龙。他不确定地望着所罗门,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所罗门歪歪脑袋,“黄铁矿啊,你不是一直想要铁矿——呀!”
      押沙龙的心脏疯狂鼓噪起来,一时间,视野中其他人似乎都消失了,无论是表情扭曲的暗嫩、晦涩不明的利逊、惊讶无比的海拉姆,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冲过去把所罗门举了起来,像哄小孩似的抛起了高高。他太兴奋、平时哄妹妹又太顺手,接连抛了十几回,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傻事。
      但是所罗门已经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不生气啦?”
      押沙龙这才慢慢地停下来,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心里像有一千只小猫在挠痒痒。他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正大声呵斥,别心软,这臭小鬼还没得到教训呢,别回头又跟居心叵测的人跑了!但是另一半又忍不住提醒道,他记得,他一直为你记得这件事,难道这样还不够吗?顶多你再小心一点就是了。

      是的,所罗门一直记得这件事。
      三年前他们在前往基述的路上,一个醉醺醺的水手只是随口一提,押沙龙也只是稍微表达了一点不满,所罗门竟然一直把事情记到了现在!这可是注意力变得比天气还快、上一秒交待下一秒就敢忘的所罗门!

      押沙龙实在是板不住脸了。他放下所罗门,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沉声道:“我没有生气。”
      “那你还打我!”所罗门立刻得寸进尺。
      “那是你欠打!”押沙龙一秒扭回来,一个巴掌盖了下去。
      “这不还是在生气吗!!!”

      不行了。押沙龙想。看见这张脸之后就完全不行了。
      他弯下腰,轻轻触碰着曾遭自己掌掴的侧脸。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也见到了男孩流的血,但是他绝不会为此道歉。他只是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原以为还要冷战好一会儿的这件事,便被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了,“那你就要记得,以后不要再做让我生气的事了。”
      “还不是因为你生气的标准太复杂了——”
      啪!
      押沙龙面无表情地盖了下去。

      塔慕斯月(七月)的这次推罗之行,以一种意外的形式达成了最初的目的,甚至远比计划中要完美。但是同时也埋下了不好的种子,这件事实在做得太张扬,铁矿的消息将如长了翅膀般飞向世界各地。同时,暗嫩也第一次将所罗门纳入了视线,正式划分为了敌人。

      但是眼下,另一件惊奇的事却短暂地掩盖了所有的矛盾。
      拍卖场上临时运来了另一个新物件。那是一匹有着银白色羽翼的骏马,佩着精致无比的黄金马辔,阳光下每一片翎羽都熠熠生辉。只一眼,所罗门就想起了月之女巫阿尔玛,还有她曾说过的那些故事——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有这样一匹长着翅膀的骏马从大海以西的地方飞来,他说他正在环游世界寻找一个朋友,现在应该也已经找到了吧。』
      『他的名字叫珀伽索斯。』

      “他的名字叫珀伽索斯。”
      记忆里的声音,与现实中的声音重合了。推罗王(梅尔卡特)牵着天马,来到押沙龙与所罗门面前,郑重地将缰绳递了过去,“作为最终拍得亚设的赠品,现在,他是你们的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