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西边雨》艾小贝

36、第九章 行到水穷处４

　　尊者也再无多言。正殿已经安静下来。陆续间，四海龙王已经赶来。他们兄弟四人已经多年没有聚在一起把酒言欢，谁也不曾料到再次聚首会是在这里，又是这样的情景。

　　摩昊已经向广目天王了解到事情的大概，此时也只能站在一旁等待着最终的处决结果。摩昂眉头紧蹙，不知该如何解决这棘手的难题。碍于佛家尊者在场，他也不能与玉帝交心，讨论出一个最好的行之有效的方法。

　　栩晢一直表现出超然的淡定，但看到父亲进来的那一刹那，他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最终低头，许久停留在那样的一个姿势。自从母后去了蓬莱仙岛，父亲就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他们兄妹三人，又因自己的宿命，他曾与父亲闹过，也让父亲万分担心过。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知道父爱的伟大。这些年来，他努力做到不然父亲担心，也努力尽好自己的本分，让父亲在余下的时日好好游山玩水。可是，谁曾料到自己会惹下这等大祸让父亲如此焦心难过？他虽不想，但木已成舟。

　　小西看到摩昂来了，顿时觉得希望又多了几分，对于栩晢的安全多了几分把握。她移到摩昂身边，扯着摩昂的衣袖，轻声询问：“爹爹，若是鹏翳景把过错揽过来，栩晢哥哥是不是就会一点过错都没有？”

　　“傻丫头，这事情谁也不能全兜着，也没本事全兜着。”摩昂叹息，“触犯天条罪无可恕，即便鹏翳景是圣族也无能耐全身而退。你可要管住鹏翳景，切勿轻举妄动。”

　　“爹爹，我知道了。”小西眼中坚定而沉着，“我们只需要栩晢哥哥平安，其他的，我们不计较。”

　　“小西！”摩昂听出了小西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不免大惊失色，声音都略变了音调，“你打算做什么？”

　　“不管后果如何，我都会陪着鹏翳景。我们只需要栩晢哥哥能够不受到丁点伤害。”小西嘴角上扬，带着轻轻的笑意，“爹爹，你能够理解我的，对不对？”

　　“小西。”摩昂叹气，更是忧心。他快速扫了一下若干尊者，只见各位尊者正在闭目打坐。摩昂迅速望向玉帝，向他询问进展。玉帝面带祥和的微笑，眼中满是仁者的慈悲。他传递给摩昂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继续安心等待。

　　小西倒是好奇，不知道舅父要等待的人是谁。她走到栩晢身边，轻轻握住栩晢的手，道：“栩晢哥哥，事情是鹏翳景一人所为，不是你的错。你可不要把事情扯到自己的身上。”

　　“小西，你的心意我领了。你和他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栩晢摇头，不认同小西的观点，“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就好。我的事，你不要再插手。”

　　“鹏翳景犯了错，定要受到惩罚的。梵天知道，怎么会错怪你？”小西朝着不远处站着的鹏翳景调皮地瞪了一眼，完全不理会栩晢将之推于心门之外，接着说道：“栩晢哥哥，你好好地照顾自己，我就会很快乐了。”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略带着娇羞，却没有做作之意，“栩晢哥哥，你可要答应我。若我们度过这次难关，以后都会好好的。日后我生了孩子，你给我孩子当干爹，好不好？然后你为他找一个干妈，好不好？”

　　栩晢不知该怎么回答，却闻殿外有人声响起。众人皆往外望去，只见二郎神带着烨铎前来，身后跟着憔悴的熺旎。烨铎显然旧伤未愈，面容有着不正常的灰白，身姿也不似先前挺拔飒爽。熺旎无精打采，安静地跟在烨铎身后，一言不发，双目无神，红衣也失去了先有的光鲜亮丽。

　　栩晢不知熺旎这憔悴几分与自己有关，但心里还是有些歉疚。

　　“启奏玉帝，火族祝烨铎、祝熺旎与本案关系密切，本座已经将他二人带来。”二郎神拱手禀告，并向站在一旁的尊者行礼，道：“诸位尊者，除祝熺旎之外，龙太子案案发之时在场的人皆在。是非对错，还是弄清楚为好。”

　　尊者点头认同，“既然神君如此说，我等也秉着探究事实真相的目的重新审视此案。不管最终该承受罪责的人是谁，我等都将会秉公办理，绝不姑息。”

　　“那是自然。”玉帝笑道，望向栩晢，“东海龙太子，还请你将此事细细告知，是非曲直，自有人判定。”

　　栩晢沉思几秒，摇头说道：“玉帝，打翻雨器之事也许有外界因素的干扰，但是最终将之打翻的人是我。我甘愿受罚。”

　　众人皆惊，连目光空洞的熺旎都回过神来，望向栩晢。晞彩和小西震惊无比，晞彩更是惊呼：“栩晢，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为何不说出来！”

　　鹏翳景也是没有料到栩晢会这样拦下过错，都忘记了克制，脱口而道：“玉帝明鉴，当时龙太子正一心行雨，我因私人原因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破龙太子布下的结界，碰撞了他，让龙太子失手。若论过错，责任人在我。”

　　尊者对于他们几人的相互揽错并不在意，只一味地追求事情的结果，向玉帝说道：“玉帝，不管过错在谁的身上，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这样争来抢去是费时伤神的事，我等也不想在此耗费多余的时间。作为三界天条的制定者和维护者，我等郑重向您请示，对于触犯天条之人，请革其身份，褪其修行，收其魂魄。”

　　在场的仙人都冷冷地吸了口气。这简单的是几个字不啻于最残酷的斩立决，让栩晢连反抗的机会、再生的机会都没有。小西气急，不顾佛者身份特殊，嚷道：“人人皆说尊者最最明察秋毫，不管何事在你们手中都能够得到妥善的处理和解决，今日看来，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这只是一个无心之过，况且凡间并无任何生灵受到了殃及生命的威胁，栩晢哥哥错不致死，为何你们要说得如此冷酷绝情！判定得如此武断！”

　　“小西，休得妄言！”摩昂轻声训斥，岂料鹏翳景拍手叫好，剑眉轻挑，金眸潋滟，“阎晞漠，说得好！所谓佛家的尊者，都是一群迂腐的卫道士，只知道守着一成不变的歪理，枉顾众人的感受，随意剥夺众人生存的权利和生命，真是罪大恶极！”

　　这不以为然的挑衅公然到毫不在意尊者的颜面，在这节骨眼上不啻于火上浇油。尊者修养极好，不露声色，只对玉帝微微行礼，道：“玉帝，若是有人妨碍我们，我们也会秉公一并惩处。天界的威严不容挑衅，还请尔等好自为之。”

　　“哼！”小西和鹏翳景不约而同冷声轻哼。两人相视一笑，手随即紧紧相握。鹏翳景傲然地望着尊者，“我是此事的始作俑者，要惩处就冲我一人而来！”

　　“鹏翳景！”栩晢喊住他，摇头不允，“此事是我一人的错，与你无关。你莫要再妄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诚地喊着鹏翳景的名字。话说出来，栩晢自己都有些讶然。

　　鹏翳景摆手，“事情由我而起，自是由我承担。”说完，他随即一笑，豁然到让人安心，“你放心，我家老头子说我命盘不错，我应该不至于这么短命！”

　　虽是宽慰之词，但是话从鹏翳景口中说出来，味道就是觉得不一样。栩晢突然觉得，小西和他在一起真是天作之合。两人都是那样不受拘束，那样随心所欲，那样心无城府。鹏翳景能够给予小西的那片天地，自己是永远给不了的。

　　所以，小西和他一起，会很幸福。他相信。

　　“祝烨铎，相比他俩，你的表现比较逊色。”玉帝望着站在一旁久未出声的烨铎，摇头叹息，“我原以为你也会主动承担自己应付的那份责任，怎知你站在这灵霄宝殿这么久，竟然都冷然应对，全无悔过之意。”

　　“玉帝明察，我何错之有？”烨铎冷冷开口，“只愿玉帝不要感情用事，包庇不该包庇之人便好。”

　　玉帝并不在意他话中之话，晞彩倒是看不下去了，冲口说道：“祝烨铎，若不是你向鹏翳景挑衅，栩晢根本不会失手。罪魁祸首是你，你还血口喷人。”

　　烨铎霎时变了脸色，咬口不承认：“血口喷人的是你，事情根本不是因我而起，你冤枉我！”

　　“祝烨铎，这是你与二郎真君最大的不同。”开口的是一名尊者。他的话让大家摸不着头脑，却让烨铎血色全然失去。看来尊者自有窥探三界的本事，栩晢的事，他们都了然于心。他呆呆地望着说话之人，却见说话之人不住摇头，叹息道：“真君果敢，敢于为自己所做之事负责。当年劈山救母，有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现今与蓝狐相恋，也大方承认，从不推托或者隐瞒。你若想要得到心中所想，必定要学习真君，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众人不明白尊者突然将烨铎与二郎真君相比，但话语中多少明白栩晢打翻雨器之事烨铎定是也参与了，心里多了几分鄙夷。为首的尊者向玉帝说道：“玉帝，龙太子和鹏圣族能够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且能够多为对方着想，这种相互袒护，我等感慨万分。介于龙太子态度诚恳，我等也不多作计较，从轻发落；但鹏圣族嚣张跋扈，同样要受到惩罚。”

　　小西听到尊者对栩晢的事松口，当即笑逐颜开，但听到鹏翳景要受到惩处，心又悬了起来。转念一想，她忽而长吁一口气。她的目的就是不让栩晢哥哥受到惩罚，如今心愿已达成，再强求也是奢侈了。

　　“龙太子虽能够保其性命，但毕竟大错已成，罪责难逃。”尊者淡淡开口，又将大家的心沉到湖底。摩昊忍不住叹气，但在这朝堂之上却无法表露过多情感。摩昂宽慰道：“栩晢能够保住性命就是希望，你莫担心，会有办法的。”

　　“敖栩晢，因你的过失，凡间的生灵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影响。你须得先前往地府打探清楚。若是因为你的原因落入地府，你必须以自己的修行来赎过。”玉帝望着栩晢，缓缓开口。栩晢领命，前往地府。

　　“鹏翳景，适时你目无尊长，口气狂妄，你可知错？”玉帝语气难得严肃。鹏翳景现在已消去戾气，躬身行礼，道：“鹏翳景知错。玉帝深知此事是我一人之错，还望玉帝公正处理。”

　　玉帝点头，却望向了小西，“小西，若是鹏翳景受到处罚，你会如何？”

　　“自是陪他一起。”小西如实回答，不做半点犹豫。

　　“若是前方是死路一条呢？”玉帝循循善诱般，再次询问。

　　小西沉思半分钟，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娘亲总喜欢念诗给我听。我记得有一句诗很适合现在——”她望着鹏翳景，笑容灿烂，如暖阳突破云层照射大地，天下皆暖。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小西缓缓说道，双手合十，“舅父，前方即便是死路，也有另外一番天地。人生没有绝望之事。只要鹏翳景陪着我，我便不怕。”

　　栩晢刚好赶回，话语皆入耳。不出几秒，惊觉脸上冰凉。一摸，竟有两行清泪滑落。

　　小西，你会更美好，更快乐，更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