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西边雨》艾小贝

31、第八章 灯火阑珊处３

　　栩晢浑浑噩噩回到东海，已接近子时。

　　月光越发清冷幽静，月华的银辉毫不吝啬地倾洒而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折射出不同的银光，或刺目，或柔和，亮如白昼；夏日的凉风吹起海浪，声声如歌，似怨诉，似低吟，似呢喃，似哭喊，各时不同，各处也不同。

　　栩晳在东海入口等他。仙人甚为看中自己修行的时间，对于休息、念佛的时间控制得十分好。栩晳不知栩晢从哪儿回来，但是却担心他这样破坏修行惹人话柄。见到栩晢回来，他连忙赶上前，满肚的话却在看到栩晢的那一眼吞回了肚里。

　　大哥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憔悴和茫然。他遭受了什么变成如此？会否是小西，再一次伤他心？

　　大哥，他最为引以为傲的大哥，他最为尊敬的大哥，为何要遭受这样的痛苦。若是把他那桎梏的宿命给了自己，那该多好！他替大哥受着，就算孤苦一生，也不后悔啊！

　　栩晢看到栩晳，清醒了大半。不明所以，问道：“栩晳，你怎么在此？”

　　“我等大哥回家。”栩晳笑，眉眼的弧度自然。他和栩晢长得挺像，但却从母亲那儿遗传到更多，比栩晢多了一份秀美。他性子没有栩晢沉稳，偶尔也会有霸道纨绔的公子哥习性，更让人觉得狂恣妄为。其实，这并不是真实的他。真是的他，善良大度，从不与人计较，特别是对待栩晢。这些，栩晢知道。栩晢歉疚，愧意浮上面容，“栩晳，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瞧大哥客气！”栩晳一拳轻打在栩晢胸膛，“自家兄弟，很多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的。再说——”他指着奔腾的大海，“今晚月色正好，凉风习习，也是纳凉的好时候。”

　　栩晢也笑了，漆黑如夜的双眸中星光闪闪。他望向一望无际的深黑的大海，任由惊涛拍岸激起的浪花回旋在自己的脚下、身上，清凉的感觉自头顶移向脚跟。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郁结之气除去了大半，舒心不少。他再次对栩晳漾起笑容，“栩晳，我们回家吧！”

　　回家吧！一切的烦恼丢到明天再去烦忧吧！今天，这个时候，快乐一点，会不会更好？他也要向凡人学习活在当下，保证自己在当下，学会如何寻找快乐。

　　栩晢的笑容是真心的。栩晳自然能够察觉到。他先是一愣，瞬而反应过来，高兴地攀上栩晢的肩膀，呵呵笑着，提议道：“大哥，明日卯时要随骄阳一起出发为下界施雨。我看还是我去吧，你多休息。”

　　“那怎么行！你等我到这时候也是需要休息的。我能行的。你放心！”栩晢心境明朗，一口回绝了栩晳的建议。栩晳还想争取，栩晢紧跟着劝道：“我明天正巧要找骄阳有点事，再说平日都是你留在龙宫处理一些琐碎之事。你若去了天庭，我怕我做不来呢！”

　　他找这些借口，目的却只有一个。栩晳心领，也不再多说。

　　栩晢笑容一直浮现在脸上，自言自语道：“明天会更好的，会更好的。”

　　他想到与熺旎已把话挑明，从此之后不用再心怀愧疚，内心清明，倍感轻松。但转念一想到卉萱，笑容停滞在脸上。可他不想收回笑容，因为卉萱最后留给他的是灿烂如暖阳的笑，这份笑意，不仅在漆黑的夜晚温暖了他的心，更让他也想同样拥有这样的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像卉萱那样笑过了。

　　他也渴望，也会企盼，迫切希望在寒水潭浸泡过的心，能够重见光明，温暖如初。

　　*

　　骄阳每天都在卯时开始一天的工作。他虽身处很高的地位，但工作却是天界最为繁重的。

　　一大早，跟随骄阳一起工作的还有晞彩。栩晢赶到的时候，他俩已经在卯日星君那儿请示出勤。骄阳牵着白马，看到栩晢，招手示意。栩晢走近，向星君行礼之后，折身向白马微微鞠躬行礼问好。白马此时并未幻化成人形，故而不能说话。他身子微微侧过，点头回礼。骄阳也不多问，淡淡说道：“栩晢，我们走吧！”

　　远离星君，骄阳要晞彩跟同白马走在前头，拽着栩晢的手，与他们保持一尺距离。“栩晢，昨晚的事白光叔叔告诉了我。”他简单说完，不再言语，但他的担心泄露于脸上。

　　栩晢也不多言，简短的回道：“骄阳，我不会让你担心的。你放心！”

　　骄阳轻声喟叹，“小西欠你，永世难还。我心不忍，却也徒然。”

　　栩晢摇头，完全地不苟同，“骄阳，感情的事没有欠与不欠，爱与不爱都是不能强求的。我从未后悔。而且我能够与小西同时拥有一段难忘惬意的时光，也算有所得。若我还不满足，便是贪。”他没有失忆与他们几人已经不是秘密，他也索性摊开说话，不再隐瞒。

　　骄阳不语。许久，他才出声说道：“栩晢，小西常常在我耳边念叨，栩晢哥哥要美好，要快乐，要幸福。栩晢，你能够做到吗？”

　　“会的。”栩晢回答干脆而肯定。这是小西所希望的，他当然会。这也是他希望的，他更是会。昨日，小西的声声恳切，渐行渐远的面容，都是他重生蜕变的茧，疼痛得心甘情愿，成长得迅速果断。她是他握不住的一处风景，曾经为他停留已经是最完美的结局了。白光叔叔说路在前方，心也要跟着一起——的确如此啊！

　　想到白光，栩晢心头划过一丝担忧，凑到骄阳耳边，将昨天在织云殿见到白光本人之事告诉骄阳。坐骑本是有灵性的牲畜潜心修炼升天而成，他们虽然自有人身，但是在天庭是不能显现的。骄阳听了，反倒一笑，“栩晢，白光叔叔本是我三舅舅的坐骑，后来为救我娘亲遭到四舅舅所定的天谴，重新下界修炼成为了我的坐骑。我娘亲为四舅舅当年所为颇有微词，早已为白光叔叔谋得显露真身的权力。只是白光叔叔为人低调，平日也就在夜间巡视织云殿和遇到我娘亲之时才肯以人身面对。”

　　栩晢仔细听来，心下了然。白光劝解他心跟着脚一起往前走，而他自己是不是真是这样做的呢？他的感悟是真实的，但是多年的习惯已经让他不会去展望沿途的风景了吧！

　　*

　　骄阳骑着白马缓缓踱步，晞彩和栩晢停留在东海上空布云行雨。晞彩聚集众多云彩，栩晢取出雨量器皿，择出今日下雨数量。这器皿由上等晶石制成，玄青色，纯粹得很。器皿上刻有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龙纹清晰仿若在动，上方刻有“东”字。龙王对于凡间下雨的时长和雨量的多少都是非常有讲究的，不可妄自更改，在行雨的过程中则要小心谨慎，确保雨量完全正确。当年泾河龙王就曾犯过这样的错误。那时的处罚十分严厉，也使得所有龙子引以为戒。

　　“好了！”晞彩看好时辰，提醒栩晢。栩晢沉稳点头，变幻成龙身，慢慢腾空而起，小心将器皿倾斜，杯中之水缓缓流出。栩晢平日不想栩晳前来行雨，就怕他性子过急而分心，坏了修行。

　　突然，天边飞来两团不明物体。速度之快让人始料未及。等熊熊之火红和灼目之金色靠近之时也不过两秒时间，栩晢一心在行雨，根本没时间躲闪，硬生生被金物撞击，手中的器皿一抖，杯中的水全部倾泻而出，一滴未剩。

　　栩晢愣而失神，始料未及。他平日行雨之时都会与晞彩一同在外围布下结界，力量强大，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闯入的。刚才的这两物体不知是何方灵物，竟可以轻易破除这层结界。

　　他第一次在行雨之时失手，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晞彩抓住他的手，怯怯地喊道：“栩晢……”她的手颤抖得不行，声音都带着无穷的恐慌。栩晢回过神来，看着晞彩欲哭的脸，心沉入深渊。他想笑，可是努力了很久也挤不出一丝笑容。到了这时候，他连笑容也勉强不来。

　　他本想迎接明媚的阳光的，可是事与愿违，远没有他想象的美好。

　　父王，这命中的劫数早已注定，是不是？

　　他嘲弄地轻哼，终于扯出笑意。猛然间，他松了口气。幸好今天他非要前来行雨。若是栩晳遭遇了这些，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