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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窠臼 民国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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窠臼
画布上的山绮丽壮阔,傍晚的云调剂成了浅黄,蓝色从云层中探出头,白色的染料轻轻扫过云尾用以连接波澜的群山,整个色彩由明转暗,山体从山头到山脚的褐色调子都浓烈不一,山脚蘸取的颜色重得多。表面光影由柔变冷的变化被捕捉,微妙又细致的在画中表现了出来。这副古典油画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叫《黛春山》,是李樾关在房里整整一个月完成的作品。
从南京慕名到青海已经一个半月了,原本计划只停留两个星期,却因为李樾的原因硬生生拖到现在。黛春山把架子上的画用画布盖上,在学校搁置的事情要处理起来委实有些棘手,昨天收到来自南京那边的信,说是于教授于三月四日下午一点左右逝世,是在学校门口被国党的42军误杀,身中七枪,衣衫被血浸染,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奄奄一息了。写信的人是学校的一个友人,和于教授颇有交情。出了这种事,想来很是难过。黛春山转身绕到桌前,坐案提笔。
回则之:
今已收到来信,观后大惊失色,急忙提笔修书一封,望君切勿过度悲伤。
于教授的离世令我思绪万千,军党的混乱寻常百姓却总是不能幸免的牵入其中。教书写书对于整个社会到底有没有用?想起来可笑,有人弃医从文选择成为我们的同僚,我这个长期摇笔杆子的反而犹豫不决起来。
你在信里提到的42军,我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是将末代政/府的地方衙门编制成的一支队伍,里面的人几乎受了一辈子封建思想的荼毒,压榨民众从不手软。军不是军,匪不是匪。
我和且荫恐怕还得在青岛多耽搁几天,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于教授的遗孀遗孤料想你不会坐视不管,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我一定竭尽所能。
望回信。
三月八日
黛春山
挂在天花板上的电灯垂下来半悬在空中,发着昏黄的光。黛春山搁下笔,握紧写完酸痛的手,另外一只手拿起信纸检查措辞是否精确,握紧的左手大拇指无意磋磨食指。老爷椅坐着久了就有点不舒服,他身体往后靠抵住雕花的椅背,屈起的中指叩了叩一旁的扶手。把信阅览了两三次后,觉得大致是那么个意思就将其敛进了信封。
租住的旅店打开朝南的窗户就能看见海,白天看着让人觉得心开气阔,可傍晚之后的海风大,有时候都能从紧闭的窗隙里钻进来,顽皮地把人吹得手脚冰凉。
木质地板被经常踩踏的地方翘起来了,走在上面咯吱作响,可李樾作画的时候半点儿动静也听不得,所以为了迁就他,不让他发脾气,他在一个地方就能待上三四个时辰不走动一步。
他胡思乱想又想到了李樾,他抿着唇,快速又仔细地审视这间房。
红木的雕花大床,涂了漆的衣柜上一把金黄的小锁扣在上面,一把和床榻一样高的木柜被摆到了中央,一对上下两宽中间窄的墨彩花瓶搁在柜子东西两端,其中一瓶插满了风信子,花了三毛七分钱买回来的。柜子正对着就是画架和调好的颜料,这些都由李樾亲手布置。
黛春山拿好封好的信,准备去楼下喊房差把东西寄出去。拉开门把,迎面便撞到了人。黛春山被撞得往后退了几步,耳边听到“咚”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他抓住门框稳了稳身形,把撞歪的眼镜扶正,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他要找的房差,又一看,地上躺着的是喝得烂醉的李樾。
“对不起……”
“没关系,我来就可以了。”
黛春山赶忙把信塞进房差的手里,一边弯腰架起李樾,李樾的头在过程中往后仰,黛春山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移过来。
李樾的脑袋搭在他的肩头,戴春山的脸稍微侧一点就能碰到他的额头。黛春山走到门口,右手扣住门框,转头对房差说:“明天把信寄出去,邮资你明早来我这儿领。”
房差弯腰“嗳嗳”的应了两声。
心里觉得面前两个男人的动作异常亲密,等门一关,嘴上就把不住门地嘀咕了几句。也没往哪方面想,就单纯的认为是这些个文人的怪癖。
他摸不准李樾的身份,但黛先生穿着长袍马褂,瞧着就是个知识分子大学士哩。
早上房差过来敲门,黛春山起得早,在响了两声后就把门打开了。递了五分钱过去,说:“邮票没贴,让邮局的人帮忙贴上……”
声音压得很低,但李樾还是醒来了,宿醉之后第二天的李樾脾气更大,直接一个花瓶扔了过来,花瓶贴着黛春山的后脑勺飞过去砸在墙上,瓷片碎了一地。
房差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可看着黛春山依旧像没什么事情一样沉得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犹豫着嗫嚅道:“黛先生,您没事吧。”毕竟花瓶稍有偏差就能把黛春山砸个头破血流。
“没事。剩下的两分钱算你的跑腿费,”黛春山道:“麻烦你尽快办好。”
“欸好的,谢谢黛先生。”
2.
李樾要比黛春山小上几岁,曾远赴欧洲留过学。家境富贵,吃穿用行前半生里从来没有受过苛待,但这几年为了黛春山,和家里闹翻了,家长说了几句重话,大意是说:你离开了家什么都不是,小少爷是那个气啊,想也没想就从家里跑了过来,憋着一股气发誓要闯出个名堂来给家里人瞧瞧。
可这名堂哪里是那么好闯的。
都是画家,高更、莫奈、维米尔、梵高,哪个不是死后才出名的。
所有的世道,壮志都难酬。
李樾的不得意让黛春山觉得是他在亏欠他。
3.
搭火车离开青岛,李樾靠着窗坐在里面,外面的景色一掠而过,两人无话可说。
走道里来回有小贩吆喝,黛春山朝他招了招手,小贩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葡萄一样的眼睛又圆又亮,他递给黛春山一包烟,又眯着眼问:“先生要再来份报纸吗?”
李樾看过去,黛春山接过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夹在两指中间,敲了敲搁垣前面的用餐桌,“嗯。”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几吊钱给他。
5月2日的《晨报》,黑白两色的报纸用加大字体印着《外交警报敬告国民》,署名林长民。4月30日巴黎和会上的谈判失败,日本接任德国在东北的一切权利。黛春山划燃火柴,用手挡着风,把叼在嘴里的烟凑近,须臾,烟头猩红一闪,有白色的烟从火光中腾空升起。黛春山把火柴甩熄,接着往下看:今果至此,则胶洲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
李樾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回到南京已经是第二天了,黛春山醒了醒脸马不停蹄地赶回到学校。
和徐则之碰面后,两人并肩漫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
“收到从北平那边传来的电报,巴黎和会外交失败后,似乎以学生为主导的在大范围组织进行游/行……”
“事已至此,大势所趋。”对于某些话题,徐则之总是有他自己独特的见解,他的话点到即止留到余地,但说的内容却往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国人的愤懑也不是一天两天凭空来的。”
黛春山静静地听完问道:“即便是这样,但正确吗?”
“先生们好。”
迎面走过来几个学生齐声问好,黛春山停住了话,朝他们倾身回躬,脚步不停地越过他们。
“平心而论,我并不认为他们哪里错了。”徐则之说,“已经病的太久了。沉疴痼疾缠身,不能对症下药,如何能不治而愈?况且,北/洋/政/府的意思似乎是有意放弃东北那边,这种做法又如何使人信服。”
“石巍。”徐则之喊了一声黛春山的字,也没继续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在谈完的后一天,北平那边的游/行就此轰轰烈烈的开展了。
往后一个多月,天津、上海、南京、杭州、重庆、南昌、武汉、长沙、厦门、济南、开封、太原等相继加入罢课游/行的队伍。趋势不减,反而越烧越大,似有燎原的倾向。
这天闲置在家的黛春山收到了上海的来信,是徐则之的。
石巍启:
我已经来上海一个星期了,没时间给你写信,实在是忙得转不开身。你也晓得,我这个人爱写信得很,若是没能及时回信,那必定是因为又拖欠稿子被困在了译文里。
你的困惑郁郁我大概也清楚一些,之前见面没拨开你眼前的阴翳,一直是我的遗憾。
关于你说的是否正确,我先前顾左而言它实在不应该,现在很确切的告诉你,是正确的。阻止一场错误的做法就是正确。
你总是思虑的太多,你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我剪下来了,看了几遍,总觉得连文字都不如以前的清灵。你同李樾的问题得到解决了吗?他还是同原来一样任性狂暴吗?你把自己压抑的太厉害了,这很不好。
祝好!
徐则之
上海,191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