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萧清明

57、嘉靖十八年 元旦（五天假期）

　　除夕前夜，陆炳正在房中习字，徐阶坐在外间椅上。
　　“明日，我要回一趟陆府。”
　　徐阶点了点头，他明白的，陆炳定是要回陆府与母亲范氏共度除夕。
　　“几时走？”
　　陆炳收笔，从位置上起身道：“辰时动身。”
　　他走到徐阶身后，嘱咐道：“府里的一切事宜由你打点，需要银钱就去账房支。”
　　徐阶点了点头。
　　次日，二九暝。
　　府上只剩下徐阶，徐英，馆竹，以及家丁一干下人。
　　徐阶的老家在松江，路途遥远，肯定不回老家过年了。而且家中双亲亡，归途茫，竟是无由归故乡！
　　陆炳动身前，特意吩咐下人，府上一切事物交由徐阶打点。管家也是个人精，只是略作疑惑，便满口答应，也不多问。
　　徐阶辰时起床，时陆炳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馆竹在院中布置装饰，贴窗花，剪新枝……哄闹声传入内院，给冷清的园子增添了一份喜气。
　　徐阶起身，着青色短袄配月白长衫，头戴一顶布帽，准备出门。
　　随着房门打开，门外雪景映入眼帘，一派银装素裹。
　　已讶空气冷，复见雪纷飞。
　　雪，如鹅毛纷飞，渐欲迷人眼。
　　‘今岁雪繁，也不知陆炳出门时，有没有穿上披风。’徐阶行至廊下想着。
　　“爹爹！”徐英身穿红袄，鹅蛋脸上一对英眉凌然，迈着如少女般的欢快步伐奔过来，颇为违和。
　　她小跑到徐阶面前停下，喘息道：“今日除夕，可否写对联？”
　　徐阶笑语盈盈，点头道：“可。”
　　小丫头听闻，又跑到雪地里，命下人在廊下布置桌椅、水墨纸砚、黄纸和火炭盆以供取暖。
　　待一切准备好，徐阶执笔立于案前，腰背挺直，只见他思索一番，行笔流云。
　　“上联：春风轻拂千山绿
　　下联：旭日东升万里红
　　横批：福至春来。”
　　廊下围了一群丫鬟仆从，拍手叫好！
　　“好！好！”
　　有看的懂得，也有看不懂的，随旁人一道瞎起哄的，总之，热闹非凡。
　　对联写完，桌案撤走，廊下人散去。
　　徐阶独自站在廊下。
　　陆管家至。
　　陆府陆管家是随陆炳从王府至京中的，乃是他的心腹，如今六十有余，仍精神矍铄，平日里不苟言笑，专心打理府邸，对陆炳一向忠心耿耿。
　　“徐大人，陆大人从账房支了100两黄金给您。”（今127万左右）陆管家恭敬禀告。
　　徐阶闻言笑了一下，心中想，他还是不放心，怕自己跟他客气。
　　真是用心良苦，只是过年哪里用得到100两黄金，足够一户五口之家用几年的了。
　　“沈练沈大人，冯行可冯大人，夏严夏大人，及赵世春等同僚，各备一份礼，按寻常规格置办，拟好礼单。”
　　“是”陆管家回应。
　　“还有，给严嵩严大人送重礼。”徐阶思忖一番，道：“去吧。”
　　对联写好，下人去贴。
　　院子里各处贴了黄色对联，太后薨未及百日，忌红。
　　馆竹觉得太过冷清，领人扎了黄灯笼，挂在廊下。
　　窗户上也贴了黄窗花。
　　徐阶看着忙碌的下人们，思考来年的规划。
　　他如今虽有了朝廷的月例，但手里却紧的很。陆炳怕徐阶跟他客气，从账房支了100两给他使用。
　　徐阶并不推辞，他确实需要钱，做那惺惺作态，故作推辞又有何用？
　　他拿了这钱，没有参与贪污，却与“贪”也无异矣。
　　他是朝廷命官，为朝廷做事，却养不活自己，说出去也是个笑话。所以这也不是“贪”，只是付出的劳动得有等价的酬劳吧，朝廷那点月例，养他自己都够呛，更别说过年打点下人，拜年送礼了。
　　况且朝中还有好多关系需要走动。
　　人之常情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思及此，徐阶想了一下，明年首要之急，还是解决自己的财政问题。
　　京中有一文馆，李时春告诉他的，表面上是京中文人雅士读书人的‘圣地’，实际是弘扬王阳明心学馆。里面有文擂，踢馆奖金为100两白银。
　　年后可以去看一看，还得了解下京中的房价。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根据大明法律，京中朝臣是不能买宅子的。
　　“凡有司官吏，不得于见任处所置买田宅。违者笞五十，解任，田宅入官。”徐阶突然想起，那陆炳这私宅，是挂在谁的名下？
　　不管怎么样，他都得买个宅子，不能老居在陆家。
　　以后他可以经常来看看陆炳，顺便投桃报李，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没有自己的“门楣”。
　　门户还是要的。
　　除夕夜，没有炮竹，没有宴乐，一切从简。
　　徐阶等人简单用了年夜饭，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次日。
　　徐阶上午参加朝会，下午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府上休息。而陆炳却是暇日不暇逸。
　　嘉靖十八年元旦，适逢蒋太后驾崩未满百日，朝廷正处于国丧期间。
　　按照明朝礼制，元旦庆典需从简。
　　元旦大朝会仍举行，但取消乐舞、百戏，百官着素服参加。嘉靖帝特命在奉天殿增设太后神位，朝拜时需先向太后灵位行三跪九叩礼，再向皇帝行礼，凸显孝道。
　　作为锦衣卫首领，陆炳需提前三日带人检查宫禁安全，并秘密排查有无官员私下宴乐。
　　寅时二刻，陆炳亲率十二名校尉，穿过崇文门大街的积雪。东城某勋贵府邸朱门紧闭，门环上系着白绸，却在夜色中透出隐约灯火。
　　陆炳抬手轻叩，门启时，一股羊肉汤的膻气混着黄酒香涌出。
　　校尉王三福眼尖，瞥见门房身后露出的红漆食盒一角，立刻抽刀横在胸前。
　　勋贵府管家李福全挡在院中，却拦不住陆炳的目光直刺向正厅。
　　“国丧未满百日，尔等胆敢开荤！”陆炳飞鱼服的蟒纹在灯笼下泛着冷光，腰间金牌因丧期缠了黑绦，随着他迈步叮当作响。
　　厅内八仙桌上，青瓷碗里盛着半碗红烧羊肉，筷子横架在碗沿。银酒壶歪倒一旁，壶中的酒从桌沿滴落在地。
　　陆炳用刀尖挑起一片羊肉，丢给校尉：“呈御前！”又踹翻条凳压住挣扎的厨子，低声喝道：“供出主使，免你下诏狱。”
　　三更鼓响时，三具戴枷的人犯被拖过长安街。
　　东城多为勋贵、外戚聚居区，部分家族与夏言、严嵩党羽存在利益勾连。
　　陆炳通过搜查可震慑这些势力，防止其借国丧期间礼制松弛滋生事端。
　　——杀鸡儆猴而已。
　　参加完元旦朝会，百官休假五天。
　　徐阶出午门，积雪未消，两边的角落里堆雪。
　　“徐兄，留步！”
　　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徐阶转身看去——原来是李时春。
　　“李兄”徐阶驻足，行拱手礼。
　　“我同你一道走！”李时春步伐匆匆，来到他面前。
　　他们二人步行，往大明门方向去。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两人说话在空中呼出热气。
　　“你说，这一个月，光忙于显陵工程了，唐兄上了奏疏，在《条陈海防经略事疏》中揭露，宁波、泉州等港口出现"倭商"与海盗勾结的迹象。皇上廷因忙于显陵工程，仅派低阶官员巡视！”
　　徐阶蹙额而叹："民生系于朝廷，而朝廷耽于显陵之役，议礼之争。上不勤政事，惟沉湎于玄修丹鼎之间。窃恐国运之危，生民之累也。"
　　李时春叹息。
　　他们通过大明门，至金水桥，二人分别。
　　馆竹站在官轿旁等徐阶，为徐阶掀起轿帘。
　　“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