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哉有邪》楚小熹

1、螃蟹案（1） 太子的册封

　　太子的册封典礼结束不久，天降甘霖。人人大喜，以之为祥瑞。
　　这是开春以来第一场雨。飘飞的雨丝随风穿过千家百户，一点点浸润农田、屋舍。郊外的春草，在春雨的润洗下，仿佛又被拔高了几丛。
　　春日的盎然生机活跃在京城的每个角落，只除了一处地方。
　　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土”字号牢房里，身着囚服的人站在小小的天窗下面，仰头望着飘进来的细碎雨丝。
　　牢房外狱卒的交谈声，不时传进来。
　　“仪式结束，宁王该进宫了吧？”
　　“什么宁王，现在是太子殿下了。”
　　“对对对，瞧我这张嘴……”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地上传来沉重的铁链拖地而过发出的摩擦声。
　　“又进来一批啊？”
　　“可不是嘛，都是豫王旧党。名单上还有一批，估计今晚还得进一拨人。”
　　牢房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窗外的雨势却大了起来。雨水的浸泡下，牢房里的霉味愈发刺鼻。站在天窗下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挪动过位置，任由被风吹进来的雨滴打湿衣裳。
　　一片死沉腐臭的寂静中，传来牢房锁链被打开的声音。
　　来人脱下沾着雨水的黑斗篷，露出底下的柏绿菱纹锦袍，和手上提着的一个双层食盒。蹀躞带松松地系在腰上，淡青玉冠束起了乌发，眉目清秀。看身形装扮，约莫是哪家的贵公子，只是不知道为何偏捡了这个时候来探监。
　　牢房的门被重新关上，落锁。
　　这是刑部最早建的一批牢房，隔音差，又和皇城离得近。如注的雨声中，仿佛能听见越过宫墙传来的阵阵乐曲声。大晋皇帝终于册立了太子，长达两年的嫡位之争宣告结束，一切尘埃落定。
　　京城百姓在欢庆这场甘霖润泽大地的同时，也在庆祝笼罩京城的灰暗时光终于过去了。
　　身着赭衣的囚犯纹丝未动，锦衣小公子却是自来熟的模样，走到案几前，把食盒一放，转头对窗前的人道，“陆大人似乎不怎么待见我啊？”
　　那人终于动了一动，但也只是侧过头，“崔姑娘说笑了，如今哪里轮得上陆某不待见别人？”
　　崔青絮挑眉，“有酒有菜，不来喝一杯？”
　　静默了片刻，崔青絮才看见那个身影缓缓从窗下挪开，伴着手脚上镣铐发出的声音，在她对面坐下。
　　崔青絮并不急着打开食盒，而是淡淡道，“如今的形势，陆大人应该很清楚，胜者为王败者寇。”她抬头，直视着对面人的双眸，“豫王起兵谋反失败，已被就地正法。府内所有人，以谋反罪论处。”
　　“其党羽，收入刑部大牢，听候处置。”
　　“不错。”她平视着他，“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夺嫡之争中，宁王已成最大赢家，但他还想再赢多一点。比如，放低姿态，收拢一部分从前投靠在豫王手底下的贤才。十分不凑巧的是，这里头也有他。所以，这才有了崔青絮冒雨前来，当他的说客。
　　“群雄逐鹿，你我不过是他人手中剑，弓上弦。陆某为求功名利禄，甘为他人刀剑。不知姑娘投身宁王门下，又是为何？”
　　“陆九思，”崔青絮没好气地瞪着他，“这一年多来，我们大大小小也一起办了不少案子，你还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崔青絮挪了挪，换了一个放松点的姿势坐着，“再说了，问题的答案你不早猜到了吗？何必听我亲口再说……”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别开头。
　　“有些话，”陆九思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哀戚，平静地笑道，“我要是再不听你亲口说，大概就没机会了。”
　　崔青絮轻“哼”了一声，别开头，过一会儿又转了回来，瞪了陆九思一眼，打开面前的食盒。
　　扑面而来的香气，混着醇香的酒气，暂时驱散了牢房里闷湿的霉味。
　　“尝尝吧，”崔青絮神情别扭，“我做的。”
　　陆九思唇边的笑意更深，轻瞟一眼对面人儿双颊飞起的红晕，拿起筷子，夹了一箸，一边吃着，一边继续观赏对面的人。
　　“吃就吃，”崔青絮目光转回来又转开，“看我干嘛。”
　　“下饭。”
　　崔青絮被他两字噎得没声，端起酒壶，仰头就是一大口酒。
　　“没带酒杯吗？”陆九思扫了一眼食盒，故意问道。
　　“没有！”崔青絮猛地将酒壶往陆九思面前一放，“我喝过的，你不敢喝吗？”
　　“求之不得。”
　　崔青絮又一次被这四个字生生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陆九思慢悠悠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才说：“这个菜，叫‘赛螃蟹’吧。”
　　白瓷盘里头，金黄银白堆砌出温软醉人的香气，入口香滑鲜嫩。不是螃蟹，尤胜螃蟹。
　　崔青絮一怔，眼眸微垂，“现在是夏天，找不到螃蟹，我就给你做了这个。”
　　他们一起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螃蟹案。
　　“有始有终，挺好。”
　　“终……”崔青絮一记眼刀飞过去，“终什么终。”
　　“到这个时候，还要和我置气吗？”陆九思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崔青絮曾打趣过他，说他就是太经常绷着脸，所以酒窝都不见了，只有真的发自内心笑起来的时候，才能窥见那躲起来的酒窝。
　　他还对她说过，“那从此，这酒窝只有你一人能看见，不是正好。”
　　她也扬言，要是他敢让第二个女人凑得离他这么近，还对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她一定让他大卸八块。
　　旧日的耳鬓厮磨，在今念来，只是更显窗外风雨凄凄。
　　即便陆九思不说，崔青絮也知道，这一栏的牢房里头，关着的都是与豫王来往最为密切的人。其中，甚至包括将京城内情况传书给豫王的张大人，给豫王策划谋反的朱秀才，以及暗中调动兵马给豫王的兵部李侍郎。而陆九思，却和他们关押在一起。
　　这也意味着，在当今陛下的眼中，陆九思之罪，等同他们。
　　宁王虽胜，但也只是太子。便是他倾尽全力，也未必能保下陆九思的性命。何况，他刚被册封，地位未稳，为他区区一个陆九思冒那样大的险，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宁王素来精明。这一点，崔青絮清楚，陆九思也很清楚。所以，他才不愿她徒费心思，为他做无谓的挣扎。何况，这种挣扎很可能将她带入危险的境地。
　　“和你说的那样，成王败寇。败了，我认。”陆九思静静回看她，眼底一片坦荡澈然，直到崔青絮眸底的情绪换了几换，最终随着极轻的一声叹气，松下紧绷的双肩，他才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她放弃说服他了。
　　“陆九思，你真是好本事。”崔青絮回瞪着他，“把从前在我这儿学的，用回了我身上。”
　　他嘴角轻勾，眉梢透着一丝狡然。
　　从前的画面在她脑中飞速交叠，她心里憋着一口气，“行，陆九思，你有骨气。”她将筷子一摔，“我走了，你慢慢吃。”
　　“今非昔比，”他抓住她的手，“东宫非久留之所。”
　　“放手。”她一字一句道。
　　一阵嘈杂的开锁和上锁声之后，牢房重新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势小了，遗留在牢房里的雨水气味渐渐淡去，连同她的气息。
　　就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陆九思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吃着那碟“赛螃蟹”。
　　一年多前，大晋京城城西。
　　和煦的阳光越过朱栏，穿过香风阁头牌玉仙姑娘屋里挂着的红纱帐幔，照出里头一片温香软玉的曼妙图景。
　　榻上美人玉体横陈。凌乱的衫裙如同打翻的颜料，无比香艳地搅在了一起，间或露出藕节似的胳膊，和雪白的大腿。日光照拂下，更显美人肌肤吹弹可破，滑如凝脂。
　　“起来！”粗暴的呼喝声，像一记闷锤，砸进眼前的画里。
　　美人衫裙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一只粗大多毛的手臂伸出来，胡乱抓了几抓，才见那片艳丽的色彩背后，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颅来。
　　“谁啊？”那人粗着嗓子问道，脚上的靴子踢了两下，便掉了下来。
　　“王寺卿，陛下有圣谕。”说话的人语气客套，和刚才粗暴喊话的像是两个人。
　　听得圣谕二字，王夫之的酒霎时醒了大半。他抓起掉在地上的靴子，朝不远处四仰八叉躺着，一只脚还撂在案几上的陆九思砸去。
　　从刑部尚书带人进来的时候，陆九思就已经醒了，只是一直装睡。现下，正好趁着王夫之那一砸醒来。他随手抓过散落在案几上的梅子，装着迷迷糊糊醒来的同时，朝抱着剑睡在角落的佟西北大腿上一弹。
　　佟西北惊醒，但还是抱着剑坐在地上，目视前方，一脸茫然。
　　王夫之随手抓过一件衣裳，往身上一披，正准备接旨，就被刑部尚书孟达按住，“行了，老弟。陛下的圣谕我就不在这念了，”他轻咳一声，道，“一是不方便，二是事情紧急，你赶紧派个人随我到城东去，把事情交接了，我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听孟达这话，定是城东又出了什么案子。先是刑部接了，陛下却颁下旨意，要大理寺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