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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3.风流宋天子 ...

  •   赵祯自记事起,便是在美人堆里长大的。

      先帝赵恒素以儒雅著称于世,赵祯的三位母亲,刘娥、杨淑妃与李才人,个个都是端庄秀美的。

      身为先帝独子,他自小所受宠爱自不必说,亏得赵恒与刘娥夫妇性情严肃,命朝中翰林对爱子循循教导,为人君者,当为天下表率,以德服人,故而赵祯自小谦谨成性,不论待谁,皆是礼遇有加。

      第一次见到凤儿时,她正在禁中与李端愿追逐打闹,李端愿因着帝甥之故,骄横无礼乃是常事,连皇太子赵祯都要让着他几分,谁想入谒时竟而要躲在资善堂中,急急对赵祯道:

      “表哥,一会儿要有人找来,你千万别说我在这里,郭家这二姐儿,简直是我的冤家!”

      冤家这二字从九岁男童口中讲出,略略有些稀奇,赵祯心下想着必是怎样一个如他姑母一般气势汹汹的女孩儿,才能让李端愿恁地害怕,谁想进得殿的竟是一个清瘦秀丽的女孩儿,头发柔软而微微泛黄,愈发衬得她肤白若雪,她端端对其揖身,道:

      “皇太子,你见到愿哥哥了么?”

      赵祯从未对人说过谎,李端愿就躲在他桌子底下,示意他将凤儿请出殿外,赵祯唯唯诺诺,只道:“我没见过。”

      凤儿早就认定李端愿躲在资善堂内,跺脚道:“李端愿,一会儿我阿娘便要带我面见皇后,你若不把我的珠钗还给我,我再不理你了!”

      她边说边往门外走,李端愿瞥见她双脚离了资善堂,长吁了口气站起身,谁想凤儿竟笑盈盈踏进门来,浅笑着道:“好了,快还给我!”

      李端愿连忙将珠钗藏到赵祯袖里,搪塞凤儿道:“我早把你的珠钗还给你家和哥哥了,你自己找你哥哥要去。”

      凤儿半信半疑,见他衣袖之中实在没有,便拉着李端愿一并出了资善堂。再后来,凤儿因着找不见阿落将李端愿一箭射在地上,赵祯幼时惧怕李端愿,因此对这郭小娘子也是隐隐怕的。

      那支珠钗,赵祯与她大婚之后,方才送还凤儿手中,凤儿娉娉袅袅十三余,周身气质明媚而不妖艳,微笑道:

      “就是因着那日丢了珠钗,我幼时那次才没有面见太后,是李端愿误我!”

      十五岁选后那年,人皆道郭皇后不是赵祯自己所选,其后凤儿被废,也被人归因为郭皇后先前不得圣心之故,赵祯心下却明白,那时他懵懂而不知人事,对凤儿隐隐又爱又怕,是以凤儿求他不要选自己,他自然允之,才意欲使张倚烟为后。

      阿落朝夕伴在他身侧,唤他“祯哥哥”时,赵祯忍不住宠她爱她,若非选后时阿落只有十一岁,赵祯倒是真想让阿落入选,张倚烟也正是如同阿落一般楚楚可怜,惹得他关注不已。刘娥明白儿子的心思,册皇后之前,曾对他耐心道:

      “君子娶妻,本当求之于德门,郭家小娘子身世高贵,你要好好待她。”

      他满心欢喜,允诺自然会好好待她,那般繁杂的大婚与册后之礼,人人夸赞帝后天造地设、天作之合,赵祯觉得自己一夕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女人,面对朝臣时,便再不觉得他是小孩子了。

      赵祯有时候心想,如果晚一点儿遇到凤儿,也许他不会理所当然地想要占有她的一切,他时时流连于花丛之间,宠信尚美人、杨美人等嫔御,不过是一时欢愉,他心下想的,还是凤儿如同她们一般,心中只有赵祯一人,事事以他为重。

      是以凤儿吃醋时,他并未真正感到不悦,那日凤儿出手打他,以赵祯的性子,原本冷着她两日便再无事,偏偏他想起近十年来,都是自己向她讨好,凤儿似是从未向他屈服过,长久以来的积怨霎时喷薄而发,在吕夷简、阎文应、尚美人等撺掇之下,一发而不可收拾。

      赵祯一贯做事犹豫,在废后之事上竟而恁地坚决,径直将其交付与凤儿素有嫌隙的吕夷简,不管孔道辅范仲淹等人的劝谏。

      可他若是心下完全对凤儿无意,便不会在废后之后饮酒无时节,钟鼓连昼夜,直到不豫之后才想明白,先前种种,不过是他对于凤儿的泄愤,对于刘娥的反抗,然而那时杨太后已为他驱除尚、杨美人,张罗起重新选后之事。

      那张凤儿的小像,是他亲笔在长宁宫为凤儿所画,长夜无聊,他对丹青只是一时起意,随便画了几笔,与凤儿在殿中打发时日。

      凤儿生性不喜奢华,只着着家常的对襟长衫,慵懒趟于塌上,赵祯故意缓缓画着,凤儿愈发不耐烦,起身去看时,却意外对其满意,娇嗔道:

      “这张小像,官家可不能被大娘娘看到,免得说我举止不端。”

      九载夫妇,凤儿的一颦一笑皆刻入他骨髓,他不愿意在凤儿死后将其祔庙,并停谥册之礼,一来只觉得无言面对凤儿,二来实在难以信其死讯,不如便让众人以为自己对郭皇后并无太多恩情,否则自责之意,夜夜压得他喘不过气。

      曹云姗并非不好,只是她入主中宫,代替原本属于郭氏一门的荣宠,赵祯心下总是不喜。

      所以他才要盛宠于温成皇后,在她的专横之中寻求凤儿的影子。至于温成皇后生性奢华,与曹皇后争宠吃醋,在朝中为他四处惹事,赵祯心下一想,若是阿落还在宫里,也许便是这般令宰执们不喜的模样,毕竟阿落幼时便妒忌张倚烟得宠,为了替凤儿争宠,百般缠着他不放。

      是以张氏百般僭越于皇后,势动中外,赵祯都置之不理。

      温成皇后病逝不过两年,赵祯再度不豫,昏迷之时,只觉得周围没有一人可信,曹云姗昼夜不离守在他病榻前,赵祯见左右皆是曹皇后党羽,甚是疑心曹云姗要谋害自己,从而立宗实为帝,大惊之下自禁中赤足大呼而出,道:

      “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张茂则乃是曹云姗亲属宦官,素为赵祯所不喜,赵祯彼时语极纷错,宫人扶侍者皆随其而出,召来宰相文彦博商量对策,张茂则闻赵祯之语,欲要自缢,幸得左右救解而不死,曹云姗更是不敢至赵祯面前,只怕赵祯再度误会。

      赵祯诸女皆幼,皇长女福康公主稍长,却也因着自己婚事不协神志不清,不知君父有疾。赵祯身边侍奉之人,惟十合宫人而已。

      嘉佑元年(1056年)以来,天子御体不宁,渐渐被众人所知,赵祯因病不能省事,有没有确立太子,文彦博与富弼建议设醮祈福于大庆殿,两府监之,昼夜焚香,又设幄宿于殿之西庑,以防赵祯稍有不测,招致天下大乱。

      赵祯自服药以来,愈发沉默寡言,辅臣奏事时,大抵首肯而已。晚来安寝之时,不觉福宁殿空空荡荡,平生所爱皆已四散离去,郭皇后与张贵妃在时,哪会有这般凄凉之景。

      嘉佑三年(1058年)时,赵祯追闵故后郭氏以微过废卒,久无祠所,诏于景灵宫建郭皇后影殿,诏书之中,云“朕念郭皇后自历长秋,仅周一纪,逮事先后,祗奉寝园。” 终究承认自己对郭皇后不当废之悔意。

      当是之时,姐姐已然辞世二十余年,天下虽日益富裕,国库之中却年年没有盈余,赵祯欲建影殿,无疑又是一笔开销,且为废后修建影殿,从无先例,欧阳修身为翰林学士,便劝谏赵祯道:

      “景灵宫自先朝以来崇奉圣祖,陛下又建真宗皇帝、章懿太后神御殿于其间,天下之人皆知陛下奉先广孝之意,然则此宫乃陛下奉亲之所。今乃欲以后宫已废追复之后,建殿与先帝、太后并列,渎神违礼,莫此之甚,伏乞特赐寝罢,以全典礼。”

      赵祯并不死心,诏送礼院详定建影殿之事,三司道国库并无财力,赵祯这才暂且作罢。

      范仲淹等为庆历新政之时,大宋朝已然因着冗官等故,国力已有衰微之势,王安石为度支判官,献书万言于赵祯,极陈当世之务,道:

      “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故也。方今之急在于人才而已。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不足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

      赵祯对王安石提议变法,心下称赞不已,却未能实施,只对亲近之人道:“朕春秋已高,变法之事,还是交给后人做吧。”

      嘉佑四年时,翰林侍讲学士杨安国知晓圣意,请建影殿于洪福院,再下礼院检详。礼官仍是不许,拿出温成皇后影殿说事:

      “影殿非古也。比年万寿观建温成皇后影殿,盖事出一时,未经礼官审订,不足以训于后。若谓郭皇后本无大过,倘陛下追念郭氏殂谢,今既牵复位号,则宜赐以谥册,祔于皇后庙,则恩意至而典礼存焉。”

      祔庙之事关乎社稷,势必牵出郭皇后被废因果,甚至她的死因。赵祯原本想舍难求议,才提议建影殿追思,知制诰刘敞果然引经据典,言姐姐不可祔庙,奏疏道:

      “郭后之废,虽云无大罪,然亦既废矣。及其追复也,许其号而不许其礼且二十余年,谨案景佑诏书,本不许郭氏祔庙,议已决矣,无为复纷纭以乱大礼。议者或谓郭氏之追命也,诏书薄其过,既复其号,不得不异其礼。”

      两制合议久之不决,朝堂困窘之时,赵祯又因着迟迟没有皇嗣,数次被朝臣逼着立嗣,已不能如先时追封温成皇后时那般乾纲独断,只好独自对着姐姐的小像叹息:

      “凤儿,你我阴阳两隔二十余载,死后也终是不得相见么?”

      李端愿趁机入宫觐见天子,只说有故人来访,密请赵祯出宫。

      大相国寺之前,赵祯见一妇人牵着一幼女立在一边,及其转身,不由得潸然泪下,哽咽道:

      “玉真!”

      我女儿随夫住在汴京城中,我此番是因其夫妇二人与李端愿之请,才回到汴京小住。

      外孙女儿小字真真,虽只有五岁,却是人精儿一般,仰头瞧着面前体态微胖的老翁,盈盈问道:

      “阿婆,他是谁?”

      我亦是拂了拂面上泪,对赵祯道:“这是你外孙女儿,今年五岁,我为她取的名字,唤作仪真。”

      赵祯心下如何不爱,抱着外孙女儿在怀,悲喜交加道:“我们的女儿,十七岁便为人母了?”

      我缓缓点头:“女儿像你,除了对自家官人略略急躁了些,不论待谁,皆是谦谨有礼。”

      赵宗实也带了一对儿女前来,仍称我为姨娘,指着他的一对孩儿道:“这是我家大哥儿和大姐儿,浅予、仲针,快向姨祖母问好!”

      赵宗实的长子略微大一些,女儿却与真姐儿一般大,真姐儿不愿赵祯抱她,欲要与同伴一并玩耍,仲针领着两个妹妹在一旁,见浅予伸手欲夺真姐儿脖子上的霜寒重,连连制止道:

      “哥哥先前说过什么,别人的东西不能拿,你呀,又不听话!”

      赵祯见赵宗实不到三十,已有两儿一女承欢膝下,自己却老来无子,轻叹了口气:

      “你先时有孕,道士只说必得男胎,终究还是女儿,不然也长不大。”

      我伏于祯哥哥肩头,眼含着泪道:“祯哥哥,我命双喜将烟雨轻送回时,是有深意的,我那时乃是双生,你有子的。”

      赵祯面上惊喜难言,我生下皇子之后几年,赵祯的皇次子、皇三子皆三岁而亡,我一来怕养不活他,二来怕日后有人以此生事,于是将其交给李端愿照料,现已平安长大。

      赵祯实在是长情念旧的人儿,皇佑二年时(1050),赠美人尚氏为充仪,美人杨氏为婕妤。二人虽已入道多年,年老色衰,终究也算是赵祯一番心意,感念二人少时相伴。

      我知晓他对姐姐难以释怀,又劝他道:“修建影殿劳民伤财,祯哥哥,姐姐在天有灵,必然不愿见祯哥哥这般左右为难,算了吧。”

      真姐儿与宗实的女儿玩的不亦乐乎时,赵仲针则伸长了脖子望着御街,喃喃道:

      “李评说好了要陪我去击球,怎么还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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