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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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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带起一阵炊烟,轻柔的涂抹在清透夜色里。在大小勾栏杂店中,有间临时搭起来的凉棚,底下蹲着一个端簸箩的小乞丐,就着这沿街飘来的饭香味儿啃一块胡饼。簸箩里是新鲜的炒瓜子儿,因为单手举着太重,啃了没一会儿他就要将胡饼和瓜子倒换一下位置。
小乞丐嚼得正香,哪知有过路的行人没留神这阴影中囫囵的一坨,将小乞丐连人带簸箩踢个正着。那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个破破烂烂的小乞丐时,眉毛便从正八字竖成了倒八字:“小畜生,吓鬼呢!”那小乞丐泥鳅一样滑到边上不吭声,等人走远后,便就着夜市灯笼光将地上的瓜子挑拣进簸箩,嘴里叼着胡饼含糊不清的嘟囔:“甘里娘……”
正捡的眼睛发酸,突然手上一轻,接着便是一阵咯嘣咯嘣嗑瓜子的声音:“二狗,我看你这瓜子哪天也没卖出去,不如趁热乎孝敬了你爷爷我。”
小乞丐忍无可忍,一肘子怼在面前人的腰窝,那簸箩一歪,瓜子便又全数抖落在他脑袋上。被怼的人夸张的嗷嗷叫,小乞丐拍掉头上的瓜子,冷冷的啐了一口:“再叫我二狗,我就趁你睡觉把城东那窝马蜂挑你破庙里。”
那人嘻嘻一笑,不以为意,从裹腿处摸出一吊铜钱,掂了掂,扔在簸箩里,朝着路人远去的方向努努嘴:“穷酸样子,也敢在这儿装大头。”
小乞丐眉头更蹙,又把钱扔回他怀里:“别当着我的面顺银子!”
那人稀奇的发出一声怪叫:“呦!我们的大钱串子二狗兄,竟有如此大义,不食我这嗟来之财……再说,我不是看他不长眼么,不知道沸水街扛把子在此张罗生意……”
“你快闭嘴吧。”小乞丐烦不胜烦,把半截胡饼塞他嘴里,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睨着他漆黑油亮的光膀子:“你顺这么些银子,不知道给自己买两件褂子?”那人嘿嘿一笑:“穿着太讲究不好施展身手。”
二人皆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小乞丐一身明显是由一件大黑袍改制成的长褂,为了方便腰间绑了一条从袍子下面截下来的布料做成的系带,但还是显得不伦不类,肩宽的直接垮到手腕。另一人则只穿了一条茅草染成浅绛色的麻裤。
是夜明月当悬,二人鬼鬼祟祟凑到一处,在青纱灯笼明灭的烛光下,叽叽呱呱说着什么。
一人搓搓手,挤眉弄眼的撞了一下小乞丐的肩:“川子,你看这阵云响城热闹的紧,要出大事了你知道不?”
小乞丐嗤笑:“要干事了管我叫川子,真当我没的脾气?我劝你管好你那两只油手,哪天被掌云枢的抓去剁了我可救不了你。”
那人嘿嘿一笑:“那必须不能,我冬子什么时候失过手?不过这些都是小钱,要想赚大钱还得跟着扛把子。”
这俩人是常年混迹沸水街的油子,别看年纪不大,打出生就在云响城摸爬,分别叫川穹与忍冬,其中,川穹更是这一带的小乞丐头子,这俩名字都是他从药肆一排排抽斗上看来的药材名,顺口就给兄弟们和自己起了,省的老是二狗二溜的叫。至于为啥叫这个,川穹一天要跑八百遍药铺,大家都知道,看的眼睛都要烂了,想不出别的名字。
川穹:“你安心跟着老爷子耍你那皮影戏行不行?生的双好手就让你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我看你是脑子被腌菜浸了,每天往外冒卤水。”
忍冬吸吸鼻涕:“你说的我都饿了。那不是,皮影耍的再好也只够我吃糠,除非上那些贵人脚下演一出,赏我个千八百银子……”
川穹一拍他脑壳:“别做梦了,你直接让大风刮来银子砸你脸上都比这靠谱。”
忍冬一抹脸:“所以说,咱得干票大的!”
川穹眯起眼,他长的还没忍冬高,瘦瘦小小的一只,但若借着月光仔细看,这张小脸竟意外的抓人目光,眉眼如墨,纵然蒙上了烟尘,也可隐约窥见描金作画般精致的五官。这孩子要是生在富贵人家,必得所有人宠爱。
按理说,这样的娃,和风餐露宿的乞丐不太搭调,何况是乞丐头子。
但是川穹有其他小乞丐不具备的能力和智慧,他最会扮猪吃老虎。
被这张脸骗到的人数不胜数,奈何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即使被骗,下次再见到这样一张无辜天真的脸,还是会乖乖上钩。
要说坏水,川穹可比忍冬要流的多。忍冬那要是耍小聪明的卤水,川穹就是黑的彻底的墨水,相较之下,立现高低。
活脱脱的恃靓行凶。
忍冬了然的捅捅他的腰眼:“行了,别装了,坑蒙拐骗你是行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三日后,长烟金局带货进云响城参加大典,那油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多足。”
川穹冷然一笑:“别把我说的跟贼头子似得,要捞你自己去捞,你做你的大梦,我卖我的瓜子,咱们南山不靠北山——各过各的……”
忍冬急了,把簸箩往地上一撂,瓜子也不磕了:“你要卖你的瓜子我不管,你跟我先把二瞎子治好了!”
川穹哑了火,目光飘了半天没着落,手下意识的摸到腰间,掏出一串海葡萄来默默啃着,黑暗中只听见满嘴的脆响。
忍冬却好像突然长了气势,一把拽过海葡萄:“你又吃这个!咸了吧唧的,我看你脑子里才是进了盐水!川穹!我就问你,二瞎子你还管不管了!”
这不用问,川穹不可能不管。二瞎子是沸水街一个算命的小瞎子,两三年前活蹦乱跳的跟着川穹他们偷柴火,不小心走了水把眼睛给熏瞎了,也是从那以后,川穹不想再干坏事,老老实实卖瓜子捡洋落,一天跑几遍药肆,寻摸着怎么把二瞎子的眼睛治好了,可是郎中说需要一味云响城没有的药材,叫凝光草,川穹便每天去问,药方都背熟了,抽斗上药材的顺序他记得比抓药的伙计还熟,都能去当小药童了,还是没等到药来。主要是,那味药太贵了,药肆买不起,他也付不起。没谁会白给一个小瞎子垫钱医眼。
银子可是个好东西,银子无所不能。
川穹打小就知道这么个道理,没有银子的他就算再苦再累也换不得一丝那些大少爷在家等闲片日赚来的光景,现在云响城富家子弟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可见过,一人墨笔一挥赋诗一首,另一人看也不看重金买下,哪怕那东西读来如牛嚼狗喘,也能给你冠上个朗朗上口,像是自己根本听不懂人话——说白了,不过是变着法子的阿谀奉承,商户之间利往利来,靠的就是这些表面功夫撑着。
川穹不是大户人家,没人把他捧在手心里,更没人会管他朋友的死活。想要银子,就得拼了命的赚,再不行,就只得坑蒙拐骗。
干完最后一票,把小瞎子的眼医好,他就摆个摊卖炒松子——川穹暗暗决定,那个比瓜子难弄,但是更香。
做完决定,川穹便显得轻松很多,从忍冬手里一把夺回海葡萄,放在嘴里大嚼特嚼,还用舌头崩了一颗在他脑门上:“你懂什么,这个吃不腻,每次出海回来的渔船上挂着一堆,一抓一大把,都没人要,馋了的时候嚼上几颗,就再也不想吃东西了。”
忍冬糊了一把脸,严肃道:“你别扯这些,到底干不干?”
川穹咽下满嘴咸涩味,露出一个湿润的微笑,他舔了舔嘴角:“什么干不干的,到那天晌午,我跟你去朱雀街溜溜。”
忍冬这才嗷呜一叫,一颗小虎牙在笑里明晃晃的挂着,他抛给川穹一个“我明白我懂得我全都知道”的眼神,一蹦三晃的跑远了。
三日后,正午时分。
今天的云响城可比往日还要热闹。忍冬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对梆子,一路走一路敲。码头边上更是人声鼎沸,各路小贩堆挤在岸边,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这并不是什么节日,作为都城的云响城夜夜笙歌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就是一座不夜城。但,能挑起人们如此高涨的热情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将要靠岸的海船。
长烟金局,足以与中州第一大商贾融光金局媲美,这一船载来的怕不只是黄金万两,无数异邦精妙技术铸就的金器,用以交换云响城享誉天下的云锦、妆花缎、软烟罗,还有美酒、漆器,甚至美人儿……这就是一场关于金银的狂欢,每个人都能听到空气中金子与银票交织的脆响,每个人都能闻到美酒和胭脂交融的醇香,据说,那船上的雕栏都是金的。那些人不会在乎价钱,一切新鲜的东西都可能会被轻易买下,因此,每个挣扎在云响城底层的小贩都伸出双手,将自己的货品递向这些异国他乡的宾客,那姿势又好像将财富揽入怀中。
忍冬嘬着牙花子等待将要到来的海船,烈日将他的膀子烤的更黑更亮。川穹小口啜着一碗甘草冰雪凉水,和焦躁的人群格格不入。
旁边的小贩骂骂咧咧:“亲娘祖宗,老子五更天就出摊候着,这都晌午了还没个影。”
川穹往摊贩油纸伞的阴影里凑了凑,慢悠悠道:“急不得,急不得。兴许是黄金压的船沉了呢。”
忍冬和小贩同时瞪了他一眼,没理他这鬼话。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有人指着天海相接处一个模糊的黑点儿:“看那儿!册那,船来了!”
川穹诈尸般挺起身子看了一眼,根本啥也看不清。许是自己热出幻觉了,眼前一阵阵热浪压得视线发飘,别是要中暑了吧!川穹呻吟一声,索性歪倒在木车车缘上,装死躺尸。
模糊间人潮的喧闹好像更高涨了些,川穹被一只手拖着蠕动,发出嘤嘤的声音:“你那双手不是能耐大着呢么!现在正是好光景,你扯我作甚?”
忍冬一手抹汗一手拽人,嘴干的说话都艰难:“你懂什么!这些人都没钱,咱得深入内部,打通要塞……”
川穹听他胡扯,:“你省省吧!伽珞人的金子你偷不来,这要是被抓起来,可不是一顿牢饭能解决的事,他们不是中州人,掌云枢不会坐视不管。自己人吃自己人,外面这口肥肉不是你我能吃的,是上面的人吃的,晓得伐?”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不是白来了?要不然,我们也赶紧摆个摊卖点东西吧!”
“你争不过他们的,你连摊位都抢不过,再说你有什么东西好卖?把我瓜子送给你?你听我的,再等等。等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