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芳华》谢枝

3、第二章 于彰第一次

　　于彰第一次来江南不过十三岁，才中了举人，也算得上是少年才子。
　　考完会试，于彰非要出来游历，于二太太舍不得，只道要于彰先去江南看看，住在自家姨母那里。
　　于彰很爽快的答应了，在陆家住到了来年开春才走，之后两年大江南北都去过，再回京气度风华皆不同，陆式之曾就曾感叹少年儿郎出风流，于彰来日必有大作为。不过这些和陆明蕴都没关系，反正于彰混的再好于她也没有好处。
　　陆明蕴使劲想，也只记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于彰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冲自己甩脸色，眼神跟冰渣子似的。那时候陆明蕴以为是他帮七娘出气。七娘和自己一直不怎么好……
　　后来，于彰就把自己扔湖里了。虽然对外是说冬日地滑不小心跌了一跤才掉进湖里，没有半点于彰的影子。
　　于氏私下也说让于彰给自己赔罪，不过那时候自己一直没出院子，于彰不过刚开始在屋外问了一声就再也不见人，道歉之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原来现在是康平二十二年，自己十一岁，陆言兆十七岁，母亲去了九年了……
　　陆明蕴茫然间抬起头看于氏，于氏正喝着茶，微笑着看自己，眼角两分打量。
　　陆明蕴微敛眸，露出一个笑容，“都是自家姊妹，表哥对我再照顾不过，哪里有要道歉的事。”
　　定北候嫡幼子的身份，不是自己惹得起的。
　　于氏本来也没把握让于彰赔罪，不过是怕传出去对于彰名声不好，闻言就笑道，“怎么能不道歉就算了呢。唉，彰哥儿也就是遇到你这个脾气好的，要是摊上了七姐儿指不定怎么撒泼呢！”
　　说起陆明慕和于彰的时候语气很亲昵。
　　陆明蕴淡淡笑道，“七妹妹的性格很好，天真活泼，洒脱随性。”
　　于氏看着微抿嘴角温柔笑着的陆明蕴，眉心微微一皱，又马上舒展，正要开口，门外就闯进来了几个人。
　　穿着玫瑰红色蝶穿百花杭绸窄袖短袄，连披风都还没脱的七娘陆明慕如一阵风一样跑了进来，于氏的脸上已满是笑容。
　　陆明蕴起身向陆明慕见礼。
　　陆明慕脸上的笑明显的僵了一下，过了一息才对她道，“五姐姐也来了。”
　　陆明蕴像不察觉到陆明慕有些冷淡的语气，起身坐到了下首的麻姑献寿檀木圈椅，笑容温煦，“在床上躺的太久了，所以病一好就来母亲这里了，九妹妹是刚刚从李嬷嬷那里回来？”
　　陆明慕淡淡笑着“嗯”了一声，又回头向于氏撒娇，“李嬷嬷今天夸我了，说我的规矩学的比四姐和八妹妹都好！”
　　于氏点着陆明慕的额头，嗔道，“你就记得李嬷嬷夸你了，我怎么记得她昨天还骂你了！”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问安声，里屋的沉香色万事如意纹棉帘就被人撩了起来。走进了穿着玉色云锦水波纹棉衫的四娘陆明苓和葱绿色苏缎百花不落地双裙的八娘陆明莞。
　　两个人倒是都面色如常的给于氏请安。
　　陆明蕴离座又屈膝见礼，陆明慕磨蹭了一下，也敷衍的福了福。陆明苓和陆明莞都没露出什么异样，齐齐先对于氏问了安，然后才对陆明蕴和陆明慕见礼。
　　于氏看着也点点头，示意几个姑娘都落座，让丫鬟重新上了茶。
　　陆明苓离陆明蕴近，先扶了她起来，关心道，“你身子好全了？”
　　陆明蕴点点头，笑道“我都躺了这么久了，再大的病也好全了。”
　　陆明苓就松了手，几个人按次坐了。
　　陆明莞虽然是庶女，但是性子一向很活泼。刚刚落座，就开始说趣事。
　　陆明蕴默默端起旁边的青花釉里红茶碗喝茶。
　　还是太平猴魁。自从于彰来了金陵之后，她在这儿十次有八次喝的都是太平猴魁。陆明蕴对于这个印象很深。前世她还偷偷猜过一定是因为于彰喜欢喝太平猴魁。
　　陆明蕴想着，又呷了口茶，结果不小心喝进了茶叶。
　　陆明蕴嚼了两下就把它吞了。
　　没过多久，陆言靖和于彰也来了。几个姑娘站起来都要回避，倒是于氏手一挥，“彰哥儿难得来看一次，再说都是自家亲戚，用不着避讳。”大太太这样说，众人只好又都坐了回去。
　　等到陆言靖和于彰进了屋，陆明蕴一脸平和淡然地跟着姐妹们起身半屈膝，坐下后只默默喝茶。
　　可就算不说话，陆明蕴还是感觉到一道探视的目光，凭着感觉回望过去，却只看到于彰的侧脸。
　　陆明蕴的目光没有停留，扭头笑着问陆明莞，“我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你们学到哪里了？”
　　陆明莞笑着回答，“等明天去了族学，四姐姐就知道了。”
　　陆明蕴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于氏正在听陆言靖说去骑马的事，九哥儿说的逗趣，于氏也不住的捂嘴笑。
　　陆明蕴忍不住看向陆言靖。其实他和七娘都长得像父亲，浓眉大眼。不过陆言靖嘴角有两个梨涡，倒是和陆府里谁都不同，看起来很活泼阳光。
　　陆言靖被于氏养的娇气，性子很急，一不如意就会发脾气。就连家里姐妹也都被他整过几回。
　　陆明蕴想着原来的事，却被人碰了下胳膊。陆明蕴一下回神，转头，就看见陆明苓眉眼弯弯的笑道，“我新得了两根簪子，说是福建那边来的银楼做的。我觉得样式还行，明天你我那儿去看看？”
　　陆明蕴闻言满脸歉意的道“我想直接回去了，最近黑的有点早。”完全不像刚刚在走神的样子。
　　陆明苓似是感觉到了陆明蕴的疏离，也不勉强。又闲聊了两句，才转头去听于氏他们说话。
　　聊了没多久，就有丫鬟来问在哪儿摆饭。
　　见丫鬟来传饭，几个小姐少爷都起身告辞。
　　于氏就冲着陆明蕴淡淡道，“四娘留下来陪我吃吧，我们好久都没一起吃饭了。”
　　屋子里气氛一滞，都看向陆明蕴。
　　陆明蕴眼底闪过惊讶，马上露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病了许久，到真的很想念母亲小厨房的手艺了。”笑着答应，站到了一旁。
　　陆明慕见状，揽住了于氏的胳膊撒娇，“娘，我也好久都没留下来陪你吃饭了。”
　　“我也要！我和表哥今天还在说娘亲小厨房做的蜜汁肴肉多香呢！我和表哥也要留下来。”陆言靖也在嚷。
　　于氏自然是应了。余下陆明苓和陆明莞一起结伴出了上房。
　　屋里一行人自簇拥着于氏到了偏厅吃饭。
　　于氏的身边的二等丫鬟微雨早已带人摆好碗箸，待主子们落座，小丫鬟就一道道上菜。虽然只有四个人，但是因着在正院，晚饭也是八道菜，三道点心，一瓯白梗饭，一瓯羊肉粥。
　　福寿燕窝，清烩鱼皮，干炒鸡脯片，松菌烩鸭块，鹿筋煨海参，鲫鱼肚儿羹，红袍虾，鸽蛋饺，又额外加了道蜜汁火腿，主菜之后才是雪花饼，豆沙卷，蜜渍梅花。
　　九道菜里就有六道都是北边的做法，原因自然是于彰，南边多水产，几个小的都吃不来咸口，只略略沾唇。那一瓯羊肉羹则是只有于氏和于彰各吃了一碗。
　　饭吃到一半，于氏才突然想起来，让丫鬟给陆明蕴盛了碗福寿燕窝，“你病才好，身子虚，要多补补。陆明蕴轻声说着谢谢母亲，用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除了这个小插曲，吃饭的时候无人说话，不过各自示意丫鬟夹菜，自己低头吃，只有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吃了六分饱时，陆明蕴跟着于氏放下了筷子，身后的丫鬟又一个个上前来递水递帕子，让她们擦嘴洗手，接着到次间喝茶。
　　这次倒是看的碧螺春，符合于氏一贯的喜好。喝完一盏茶，想着夜里风大，于氏让几兄妹快点回去，别染了风寒。
　　陆明慕听了赖在于氏怀里不动，撒娇道，“晚上这么黑，我要在娘这里睡。”于氏宠溺的看着女儿，“你啊，就是懒。”
　　已经站起身的陆言靖撇撇嘴，和于彰先退了。陆明蕴也随之起身告退。于氏柔声嘱咐她，“让丫鬟注意点，夜里风大。”陆明蕴点头，又对着于氏福了福，这才走出屋子。
　　站在檐下的时候，正好刮来一阵风，吹到了陆明蕴的脸上。陆明蕴抬起头，端白正给陆明蕴系披风。
　　“我觉得刚刚有雪飘到我脸上了。”陆明蕴站在廊下看着被檐瓦遮住的一线天空喃喃道。
　　临芷闻言，忙撑开手里的伞，“那我们快回去吧，等会儿真的下起大雪。”
　　结果陆明蕴刚刚走出临风院外面的杨树林，身后就传来了陆言靖张扬肆意的声音，“四姐姐！”
　　陆明蕴转身，却一眼就看见在着鹿裘的陆言靖身后穿着深蓝色八宝立水纹锦袍，披着墨狐裘的于彰，一双眉向上挑着，神情凌厉，眼神深沉的如同远处乌云翻滚的天空。
　　于彰停在离陆明蕴三步远的地方，皱着眉看她。陆明蕴身边除了提着灯笼的临芷，端白和二等丫鬟晓夏都被于彰赶到了五步之外。
　　实在是有点冷。陆明蕴视线放在远处枝叶凋零的杨树。冬日严寒，杨树也只剩了几片枯叶还挂在上面。
　　想着还在临风院附近，陆明蕴尽量柔声道，“表哥可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男女七岁不同席，更何况他们连嫡亲表兄妹都不算。偏于彰只能顺毛捋。
　　于彰眼眸深沉，低低道，“听说你前两天脑袋疼，现在还疼不疼了？”
　　正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寒气，凉到心底。
　　“劳烦表哥担忧了，并无什么大碍。”
　　于彰还抿着嘴，表情冷冽，脸上有些湿，像是化了的雪水。听见陆明蕴这样说，像是不太满意，道，“你别自己硬撑着，跟我说句实话我又不会害了你……你认真跟我说，你要是还不行，我帮你另寻个大夫来看看。”
　　陆明蕴突然发现，这场梦做的特别长，特别真实。她甚至能听出于彰刚刚话尾的微微上扬和颤抖，像是含在嘴里太久，突然说出来了，有些不适应。
　　这一切都好像她真真切切的在经历一样。
　　陆明蕴倏地握紧了双手，忍不住眯眼看向于彰的脸。她做主母做了八年，那些人话鬼话不知听了多少，一个十几岁少年的心思还是猜得出几分来。。
　　于彰说完话，却发现陆明蕴只知道呆呆的看着自己，忍不住冲她低声喊道，“你怎么不说话在这儿发呆，你喜欢吹凉风？小爷又不是天天都有空管闲人的。”
　　话说的太直白，里面的关切更是掩也掩不住。他对陆明慕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这样，又怎么会把自己扔下湖。陆明蕴一下面沉如水。
　　十几年前的太多事情都都忘了，既然之前扔下水，于彰怎么会对自己这般态度。
　　心中揣着心思，陆明蕴眉梢也带出三分寒意。那些人，从来就没消停过。
　　过了好一会儿，陆明蕴才抬头，扯起嘴角想要和于彰好好说明白自己没到这么亲近的地步，也不用他找大夫。
　　可一抬头，天边吹来一阵寒风就直打在脸上，陆明蕴一冷，脑子也瞬时清明，立刻后退一步，温声道，“冬夜更深露重，恕表妹无礼，先回细风院了。”说完，又冲着对面的九哥儿屈了膝，转身扶着临芷急急回了自己的院子。
　　冬日黑的早，大多百姓人家都是早早上床歇了，到了床上，寂静的能听见雪落枝头的声音
　　便是稍微阔绰些的，冬夜也不会太过闹腾。
　　屋子里一片安静，就只剩廊下灯笼摇摇晃晃的光亮和着风声。
　　重来一遍，竟有这么多事是自己不能掌握的。
　　陆明蕴闭着眼，想要快点睡着。想要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还是周府的大太太，一睁眼，就发现这里的一切只是她做的梦。
　　都是一场梦……
　　陆明蕴陡然睁开了眼睛，她真的想让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吗？
　　离开陆府，嫁到燕京，整日呆在内宅，主持中馈，经营嫁妆，就在小小的正房动弹不得。自己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没有想要重来一遍吗？
　　……其实她后悔过很多事，只是那时候忍过去了，慢慢的就以为那是想要的。
　　陆明蕴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床边垂下来的缥色幔帐上的花纹。
　　她一直很后悔，娘亲还在的时候她没有多和娘呆在一起，没有认真记住娘的脸。
　　娘亲离开了，于氏嫁进来。只顾着赌气，从来没有没有孝敬父亲，也没有好好和哥哥说过话。
　　陆明蕴突然万分希望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甚至还没机会去给娘亲磕头上香。
　　陆明蕴就这样胡乱想着，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闭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