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芳华》谢枝

2、第一章 “……你说

　　“……你说芳婷这次能逃过去吗？”
　　“只是责罚一个小丫鬟重了点，又没死人，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只是芳婷太得势，这下难保不会有人落尽下石。”
　　耳边响起了轻轻的说话声，像是两个小姑娘在说话。陆明蕴使劲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屋里的两个丫鬟都坐在烧着银霜碳的鎏金貔貅四足铜炉旁做针线，谁都没往小姑娘身上看，继续八卦。
　　一个清凉声音叹道，“也不知道芳婷平时那么稳重一个人，偏偏这时候要和画浓争长短。”
　　陆明蕴在脑海思索半天，发现这个声音和端白很像，和她十几岁的时候很像。
　　端白是苏州人，偏偏一嘴官话又流利的没一点口音，说话顺溜……
　　另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谁叫她在少爷屋里服侍，怎么也比我们想的多。我们还是尽心伺候五小姐就行了。”
　　五小姐。自己在陆家就行五。
　　书香世家子弟是越多越好，陆家三房也不例外，又因着人多，为了方便认人，所以哥儿们和姐儿们是分开排的。
　　陆明蕴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很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就拂上了陆明蕴的脸，百合香的味道一下子就变得浓郁起来。
　　陆明蕴这次终于睁开了眼，看清了周围。
　　窗上糊着厚厚一层高丽纸，炕边的黑漆高脚凳上摆着一个哥窑天青釉的细腰梅瓶，里面插着几根白梅。怎么是冬天了呢？
　　从暖炉旁边急步走过来一个穿着蜜合色织锦菖蒲纹小袄，水绿色素面缎裙的丫鬟，样子再清楚不过，是端白！
　　陆明蕴脑子有些糊涂，视线又从端白移到床帐上的杏色香囊，再移到正摸着她的脸的人上。
　　巴掌大的脸，杏眼桃腮，眉毛修的很整齐，眼里波光流动，装满了担忧，眉头也有些皱。
　　……临芷。
　　陆明蕴彻底愣住了，话也不由自主的从嘴边溜出。
　　临芷看见陆明蕴呆呆的，只知道喊自己的名字，以为她是冷着了，忙把被子又掖了掖，轻声道，“小姐你要什么？是冷着了？还是渴了？”
　　端白这时候也走到了床边，看着一脸呆相的陆明蕴，道，“是不是睡了一天，有些睡迷糊了？要不喂小姐喝完药？”
　　临芷眉毛拧在一起，“也好，我这就去端药。”
　　陆明蕴呆呆听着两人的对话，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完全没办法说出话。
　　这两个人离开的太早，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端白和临芷的脸了。现在这样，一定是在做梦吧？
　　做梦的话，可不可以再让我看一看娘，给她磕个头。
　　陆明蕴眼睛涩涩的，忍不住侧头揉了揉眼睛，又迅速转回来继续盯着临芷看，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在了一样。
　　临芷把用手帕轻轻擦着陆明蕴额头的冷汗，然后又把她身子扶起来，刚端来药的端白就忍不住笑，“小姐也是喝药喝怕了！小姐放心，这个是新开的药方子，没有之前那么苦了。”
　　陆明蕴顺着端白的动作很快喝完了药，大概是加了罗汉果，真的没有太苦。不过陆明蕴喝药喝多了，喝再哭的药也不会皱眉。
　　端白看见陆明蕴乖乖把一碗药都给喝了，松了口气，笑着拿出两个佛手干，“小姐今天真乖！”
　　很久没被人这样哄过，陆明蕴看了一眼端白，才从端白手里拿走那两根佛手干。端白见陆明蕴今天突然不吵也不闹，很是欣慰。
　　两个人看着陆明蕴安静的吃东西，都感觉陆明蕴像是突然长大了一样，连喝药也是乖乖的。
　　……终究是没娘的孩子，只能自个儿长大。
　　陆明蕴还在想着给阿娘磕头的事，吃完了东西才发现端白和临芷都一脸沉默的看着自己。陆明蕴不知道她们两个怎么了，只好主动开口，“我想去看娘……”
　　话还没说完，就被临芷截断了话头，“小姐，您才刚好，落满香太远，等会儿一吹凉风您又要咳嗽了。你要真想出去走走，那我们就在院子里散会儿吧。”
　　陆明蕴皱了皱眉，她嫁到胡家之后，基本很少有下人忤逆她的意思。
　　但是她怕现在要是拒绝了，这个梦马上就会醒。陆明蕴只好转头看向端白，“什么时辰了？”
　　见陆明蕴不再念着去落满香，二人都松了口气。端白忙去看漏壶，然后笑吟吟对陆明蕴道，“酉初差两刻。”
　　陆明蕴垂了眸，又很快抬头，“我想去给母亲请安。”
　　端白的笑一下僵住，犹豫道，“早上刚刚下了雪。”
　　陆明蕴已经掀开了棉被想走下床，“我想去给母亲请安。”
　　父亲续弦娶的是他的同科礼部侍郎赵楷的嫡女于氏。对陆明蕴这个元配的女儿虽没有贴心贴肝，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似乎就等着把她嫁出去。
　　见不到阿娘，出去走走也好。
　　虽然屋里烧着地龙，但是只穿着里衣也是会冷的。端白和临芷对视一眼，都不再说什么，服侍陆明蕴穿衣。
　　没一会儿，陆明蕴就重新换了元青色团纹松罗小袄，绣兰草翡翠裙，重新梳了一个螺髻。
　　陆明蕴看着镜子里的人，十一二岁的样子，云鬓堆鸦，眼若点漆。眉目瞧着倒是温婉，只是脸色太苍白，唇色太淡，显得没什么精神气。
　　陆明蕴皱皱眉，面上就有些严肃，只好又缓了眉眼。一双杏眸沉静透澈，像是初春始碎了冰的湖面，虽有波澜里面却是冷的。
　　所有的情绪都在深处，没有一点小姑娘的活泼开朗。
　　端白在旁边唤道，“小姐？”
　　陆明蕴站起身来，由着临芷服侍着穿上木屐，比着衣服颜色披了件碧缥色锦缎做面羔羊毛坐里子的披风，手里提着小暖炉向上院去。
　　走到屋外的时候都还有些刺骨的湿气，细风院离上房不算近，到的时候手炉都有些凉了。
　　进了院门走上庑廊，廊边站着的丫鬟马上就向陆明蕴行礼。陆明蕴径直走过，未走到上房台阶的时候，门口立着的小丫鬟已经进了屋去禀报。
　　刚刚脱掉木屐，含翠就出来帮陆明蕴打了帘子。陆明蕴对含翠笑了一下，“前几日身子不好，母亲身子还好吧？”
　　含翠看见陆明蕴温和的笑容，却似是带着几分凌厉，和从前的娇蛮完全不一样，不由一怔。
　　陆明蕴已经进了上房，地上铺的柳木板，厅里西角摆着一个青铜香炉，燃着木樨香。上座后的墙上就挂着副观音像。
　　含翠带着陆明蕴走到明间，穿着真红撒金妆花缎综裙的于氏正拿着一个海濑毛的卧兔儿在灯下看。陆明蕴匆匆一瞥，似是同心得偶的花纹。
　　赵氏一看陆明蕴进来，就放下卧兔儿，微笑着冲陆明蕴招手。
　　陆明蕴乖顺的走到于氏面前。于氏就去摸了摸脸，然后拉她坐到炕上，“你的伤都还没好，有事让丫鬟来传句话不就好了吗？你一走这一遭，脸上就冻成什么样了？”
　　陆明蕴笑了笑，没话找话，“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就是有些想母亲了，所以来给母亲请安。”
　　于氏看着表情真挚的陆明蕴，有些讶异。她嫁过来的时候，陆明蕴已经五岁了。身边的嬷嬷丫鬟都是前边留的心腹，在府里也有根基。
　　而且旁边还有三个姨娘。她刚进府两个月就怀上了七娘，当时也就没心思去理陆明蕴。
　　后来见陆明蕴整日都呆在自己的院子不爱出门，性格也是温吞懦弱，就懒得再管，反正养到十二三岁说户不好不坏的人家就行了。
　　陆明蕴也一直对她没有多亲，她还以为陆明蕴这次要直到于彰走之前都不会出院子。不过陆明蕴出来也好，也免得于彰心里不舒服。
　　尽管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于氏脸上依然挂着柔和的笑容，轻声道，“那你也不用现在就过来啊，早上才下了雪，风吹的你脑袋疼不疼？”
　　说着，于氏又去看陆明蕴，见陆明蕴嘴唇都冻的没什么血色了，一时也真有些郁郁。出来这一趟，别病情又加重了。
　　就又拍了拍陆明蕴的手，“都是你表哥不好，等会儿我再让你表哥给你赔罪，好不好？”
　　表哥？陆明蕴一下坐直了身子，嘴上忙道，“不用了，我就是想跟母亲说两句”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脑子飞快转着。
　　从醒过来之后，她一直不太清楚如今是哪一年，她也没敢问。于氏说表哥……
　　看于氏关切的表情，应该是指她的内家侄子于彰。
　　于彰来过豫州两次，一次是自己十一岁的时候，一次是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于氏说让于彰来给自己赔罪。
　　赔罪。
　　陆明蕴慢慢回想有关于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