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计 瞒天过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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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劝过你，要逃就一次逃成功，现在这样的下场，如你所愿？”小花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水桶，拧干布巾。
毫无声气的双眼动了动，盯住拿着布巾小心清理她身体的小花。
“是你？那个关在黑屋里的官妓？他们放你出来了?看到我这样子你开心么?告诉你，没有多久，你也会跟我一样，官妓连最下等的妓女都不如！”
“如果逃不掉，就好好的活着。以你的相貌，完全可进胭脂楼的主楼，做里面上等妓女，陪人吟诗做对。何苦非要进这下等妓房。”
“进了楼难道不要卖了么？妓女就是妓女！如果有机会，我还要逃。”
小花摇摇头，手巾擦上她红肿的脸颊：“你错了。进了楼，你就是有身份的姑娘，寻常的野汉老头就碰不得你，你能忍受他们变态的折磨欲？进了二十四花后，再进四玉，你就是城里有名头的姑娘，喜妈妈也要看你的脸色，不想接客就可以推掉。你与我不同，我是官妓赎不得身，你却可以。你当了上等妓女，也许会遇到富家人赎你出去当妾，你也可以自赎。总比你这样逃一次，打一次，窝在下等妓房里强。你逃是逃不掉的，我们留国的法律，对私逃的妓女非常严苛，你没有身份背景，也没有人帮你，不可能逃得掉。你只要有毅力等下去，一定可以出了胭脂楼。”
黑暗的下等妓房里，充斥作呕气味的暗红漆雕床上，一个绝望的少女死死盯住床边与她差不多大却比她理志成熟许多的贱婢小花。眼睛眨了眨，泛出一片水光，声音沙哑道：“教我……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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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小花，告诉你家凤玉姑娘，黄家公子又来了。”
“姑娘说今天身子倦，不想接客。”
“哟，我的好姑娘，这身子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喜妈妈一脸堆笑。
小花摇摇头：“姑娘没事，就是不想见客。”
“怎么会不想接客呢？这黄公子都求了半个月了。”
“姑娘说不接就是不接。”
喜妈妈的脂粉脸立刻僵掉，一手拈起兰花指，一手插腰嚷道：“好你个凤玉，当年不过一个穷酸丫头，我看你可怜，细心栽培你，将你捧进四玉。你现在跟我拿桥是不？一个从下等妓房里出来的下贱胚子，你真当自己清白高贵么？告诉你，你要是再不接客，我立刻还把你撵回妓房去。”
“哟，喜妈妈怎么发这么大火？这天干气燥的，多吃点水果，消火。”
楼上一扇雕凤红木窗被推开，一个打扮得妖艳异常的女人斜斜地朝窗栏一靠。原本稚气倔强的脸早在红尘笑场中变得成熟妩媚。画着浓浓眼影的凤眼轻扫楼下，立刻让几个男人恍了心神。
“小花，呆站在那里做什？让你去买个香粉怎么去这么长时间？明天我要去丁尚书府上赴宴的，得早早休息，你上来服侍我吧。”
有意无意，凤玉将“丁尚书”三字一字一顿地咬出来，将喜妈妈接下来的话逼回了肚子里。喜妈妈想了想，扬起了笑脸：“那凤玉姑娘就早点休息吧，这丁尚书是我们楼里的大贵人，得小心伺候。丁尚书宠你，妈妈知道，不过姑娘好歹是妈妈手下的人，一些事妈妈还有点办法来折腾。那黄公子背景来头也不小，对姑娘是痴心一片，姑娘还是找个日子接了他，免得怪妈妈做事心狠手毒。”一番平平淡淡的话将威胁之意表露淋漓。
凤玉懒散道：“妈妈这是什么话，客人上门哪有不接之理？确实是身子倦，这几日已经好多了，妈妈安排个日子就是了。”
喜妈妈眉开眼笑道：“那好，那好，我这就回黄公子去。”
喜妈妈转身走了几步，却定住回头，盯着眼前穿着朴素丫环衣服，面不饰粉，却难掩丽人气质的丫头小花，上下打量一阵，眉眼笑得更开：“凤玉啊，你屋里这丫头下月就满十七了，可以接客了吧。你把她好好打扮打扮，看这身衣服穿得穷酸的。你看看你恩客里有没有人肯大价钱□□的，没有就交给我安排去，这丫头长得不错，打扮起来肯定是个大美人，前景不小。”
凤玉懒散的向床边一椅，接过丫环小花递来的一杯菊花茶，浅浅呷了一口。
“为什么触怒喜妈妈？平常不是你教我做事要稳重，想好了再做，不能没头没脑乱闯么？今日的你很反常，是因为喜妈妈最后说的一番话么？官妓十七岁后方可接客，喜妈妈那个精明人早就打你主意了。你打算怎么办？”
小花也随意懒松地向床沿一靠，与凤玉一左一右地对视着。
“不知道，没想好，顺其自然了。”
“顺其自然？当初你劝我乖乖认命，服从喜妈妈成了这四玉之一，衣食无忧，比不上平常大家闺秀，倒也相去不远。我却不信你会如我一般认命。你是官家里出来的小姐，一些主意想法，我这个村野之女难以想到，不过把你带在身边这么久，多少能算了解你一点。你打算什么时候逃？”
小花摇摇头：“不会逃。官妓出逃会画像全国通缉，我身无分文，外无强援，不可能逃得掉。”
凤玉惊讶道：“难道你愿意伺候男人？当初你帮我一步步成为四玉之一，当我的丫头，没人敢欺负你。现在你已经到了岁数，我保不了你，朝庭也会派人来查，官妓是不能当清妓的。”
“我知道。”小花低喃一语，不再说话。
阳光明媚，鸟儿欢鸣，一个小丫环坐在胭脂楼后院的一株桃花树下发着呆。粉红色的桃花一片片落在丫环铺开的裙摆上，她却混然不觉。
妓院当红四玉之凤玉的贴身丫环小花，或者说，昔年震守边关，名扬四方的戍边大将军闻天震的四女闻郁兰，此刻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她曾经是边陲小城里无忧无虑的名门小姐，是顽皮捣蛋性子活泼的少女，是喜爱读书偷闯男子书院终被先生收下的唯一一个女学生。在她及笄之前的记忆永远梦幻甜美宛如天空最美丽洁白的云朵，一朵一朵藏在记忆深处。
然而一夕巨变，父亲枉死，环夫人自尽，家族亲友流放，自己和三个姐姐都沦为官妓，被送至各地，失去联系。
她被送进了留国京城的妓院胭脂楼。逃？她并不是没想过，但她明白她逃不掉。与其如那个名叫小凤的少女逃一次抓一次打一次，最后沦为下等妓女，她宁愿利用自己有限的恶劣环境创造最有利于自己的条件。
官妓十七岁方可接客，这给了闻郁兰两年的时间。用两年的时间来谋化一场逃跑，够不够？
无意几句话，那个倔强逃跑的少女居然立刻就领会了，小凤不笨，只是太小没见过世面。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小凤在她的帮助下一步步地进了京城妓女的二十四花，然后进了四玉。小凤成了炙手可热的头牌凤玉。
二十四花，四玉，这都是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弄出来的东西，妓女就是妓女，评这么多花哨的东西也改不了其本质。不过，当了四玉的丫环，她的日子轻松了，她不用像一个下等奴隶整日粗茶淡饭，干着下贱卑微的活计。这不正是她帮助小凤的目的？
两年了，一转眼两年了，父亲的血仇，家族的沦丧，姐妹的分离，就这样轻飘飘地随着时间散去，曾经刻骨的痛就这样在脑中淡去。十天后就是自己的十七岁生日。
闻郁兰拈起裙摆上一朵开得妖艳之际却被风吹落的桃花，轻轻的撕去它粉色的花瓣，在心底再一次问自己：
用两年来谋划一场逃跑，够不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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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流觞，挂着一轮满月的树梢上，他身轻如羽地立在一根纤细的树枝上，一身黑衣将他的身影完全溶进黑夜，只有低沉的箫声在空中弥漫。
闻郁兰坐在铁栏囚车里，将头费力地贴着铁栏，看着树上的美丽男子，朦胧中她以为他是神仙。
身边的姐姐们红肿着泪眼昏睡着，不远处的七八个官兵正围着一簇火堆大笑着喝酒吃肉。闻郁兰将自己鞭伤未愈的细小胳膊伸出铁栏，朝着树上的男子招手。
“神仙哥哥，求你救我出去。”闻郁兰低语着，她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这几日路途上生不如死的折磨让她只有祈祷上天来寻找安慰。
流觞听见了少女的低语，箫声停滞，他微微皱眉，欲转身离开。一缕月光移到了少女肮脏的脸上，也照亮了她挥舞着的流着脓血，腐烂的小手。流觞飞离树梢，却是落到了闻郁兰头顶的树梢上，手持一管通体碧色透明的玉箫，一双如流水清月的美眸打量着身下的少女。
“神仙哥哥，救我出去好不好？”闻郁兰无意识地低声祈求。
“我不管官场的事。”
“救我出去好不好？”
“你的手怎么会烂成这样？”
“救我出去好不好？”
流觞不语，眉头皱得更紧，这个少女似乎意识迷乱了。他跳落下来，伸手去抵少女的额头，一片滚烫。又去探少女脉相，心中微微惊诧。这个少女，居然有这样坚强的毅力，明明病重成这样，居然还能保持清醒，虽然仍是有点迷糊了。
“你叫什么名字？”
“闻郁兰。”
俗气的名字，流觞心想，应该是一个犯事官员的家眷，普通的少女。
流觞眼眸淡淡扫了扫关在囚车里的其它几个女人，没有一丝情绪变化，这种悲凉的画面他见多了。衣摆扬起，他转身欲离去，一只小手却突然抓上他的衣角，止住他的去势，少女的眼中闪出几缕莹光。
流觞低头看了看少女紧紧抓住他衣角的小手，细小的胳膊白得诡异，几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里流着血水和黄脓，泥巴杂草之类污物沾在伤口上，触目惊心。令人欲呕的肮脏任何人都忍受不了，流觞一瞬间只想迅速将衣角从少女手中抽出。
然而没有，他定定地立在那里，仔细地打量着她。肮脏的小脸掩盖不住倔强的神色，眉目间隐隐可以辨出一丝傲骨之气，粗布衣服下包裹着的未发育的身体瘦弱不堪，却已经隐隐显出美丽之态。一个享尽富贵的官家的小姐，沦为阶下苦囚，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以后会怎样呢？他出手点了她的睡穴，抽出衣角。
流觞从腰间解下一个银丝锦囊，取出一个白瓷小瓶，丢进铁栏，犹豫了下，又从铁栏取了出来，小心地将少女腐烂的胳膊从铁栏空隙间拉出来。
清晨被囚车颠醒过来的闻郁兰闻到身上发出淡淡的药香，偏头，自己鞭伤未愈，恶化腐烂的胳膊被清洗干净，上面附着薄薄一层黄色药膏。
原来昨晚的那个神仙般的人物不是一场梦。
第二次的相遇，是半年后的京城。在一条偏僻的死巷，一群地痞流氓追着两个少女。一个打扮得清丽脱俗像个富家小姐，一个是穿着破旧的粗使丫环。
闻郁兰将小凤护在身后，拿着一根棍子，混身发抖却努力镇定地与眼前的流氓对峙。
小凤要参加这届的二十四花的评选，以她的容貌风情这是信手拈来。女人的嫉妒很可怕，犹其对于毫无操守可言的妓女们。小凤受到许多刁难，遇到许多阴险陷阱。这次因为出门不谨慎，被一帮流氓围追。
到了巷子尽头，闻郁兰抵在小凤身下，帮她从巷尾那堵不算太高的墙爬过去。小凤娇弱，爬一次摔一次，勉强才翻过去，流氓已经追了过来，闻郁兰无路可逃，被气极败坏地流氓拖着脚拉到中间，拳脚落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在地下蜷缩着，颤抖着，却一声不发。一个男人抽出一把刀，狞笑着拉近闻郁兰的的脸，她双目惊恐地睁大，然而只一瞬，她紧紧地闭上，无论身边发出什么样的骂声，无论脸上的疼痛多么清晰难忍，毫无所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声音小了下去，四周寂静一片，只有低呤的风声拂过，脸上伤口的痛楚更加明显，鼻间充满腥味，冰凉的液体从脸上一道道裂缝中渗出滑落，闻郁兰仿佛死了般，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地下，从天上俯视，她就像一个微不足道，性命无几的蝼蚁。
一个身影从天空滑下，落在她身边，俊美惊人的脸自上俯视着她被毁容刻花的脸，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上一道道狰狞的刀痕，指尖传来血液的温度。
闻郁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认出眼前的男子，是他，那个神仙般美丽的男子。
“为什么不自己逃走而要帮那个少女？”
闻郁兰心中惨笑，原来从那时他就看到了，但他没有出手救她。
“只要小凤逃掉就好，我怎样无所谓了。”
“可你的脸……为什么这么护她？她是你的亲人？”
闻郁兰咯咯地笑了起来：“护她？我是护我自己，只要她成为二十四花，再成为四玉，，我就不必做粗使丫环，不必受那些下贱男人的轻薄污辱。脸花了也好，没人会打我这个丑丫头的主意。”
闻郁兰笑着笑着，眼泪不可控制的流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鬼使神差的，流觞又问，仿佛要确定什么。
“小花。”这是初进妓院喜妈妈取的，卑贱名字。
“我刚才在想，那种情况，你会怎么做，你为什么那么做……结果……”流觞取出一方精致的丝帕将她脸上的血轻轻拭去，指尖轻轻揉着她略为粗糙的皮肤，将散发着幽香的药膏抹匀，“不用担心，你的脸不会留下疤痕。”
将她抱起，按她指的路线回到胭脂楼，他才知道她现在是官妓，因为年纪不够还保着清白。
“我可以带你走。”流觞坐在窗沿上，淡淡的叙述。
“那刚才为什么不救我？”
流觞抿唇，半晌，静静道：“救你不是我的责任。”
“那么带我走也不是你的责任。”
坐在镜前凝视着脸上伤疤的少女平静地诉说，此刻她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激动喜悦或是悲哀自怜，平静淡然，一如既往。
流觞点点头，脚尖轻点，飞出窗外。
闻郁兰突然起身，追至窗口喊道：“后年的春天，你能来么？”
漆黑的夜空，没有回音。
两年后的春天，流觞依约来的了京城，来到胭脂楼寻找那个叫小花的官妓。
深夜里，胭脂楼一片火光冲天，无数妓女四窜尖叫，救火的人来回穿梭。在火场外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被小花救过的少女。她脸上已经没有初见时的清丽，完全是妖艳的妩媚。此刻她一脸惊恐的叫嚷着，发疯一样向火里冲却被人死死拉住。
“小花，小花她还在屋子里。”凤玉尖叫。
流觞皱眉，脚尖轻点，跳进了火场。
连推几扇门，终于在一张床上看到沉睡的少女。他躲开燃着火花倾倒的柱子，奔至床边。
苍白的面孔，青色的尸斑，不是她。
死尸身体上沾着泥土，应该是刚入土不久的女尸。
“安稳的呆了两年，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不会逃跑，以为你认命了……找替身假死么？官妓逃跑会被通缉，但如果死了，如果从人世间消失了……”
“呵呵，瞒天过海么，我倒低估了你。”
流觞轻笑一声，风华万千地飞出了火光冲天的高楼，在被烈焰映出妖艳红色的夜空，如一只飞鸟轻跃逝去。
作者有话说第3章 第一计 瞒天过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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