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异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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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太子你快跑，不用管我！”魏先迟惨叫到，他的背部被人正中一刀满是模糊的血迹，一滴一滴滚落在尘埃里。
蒋城抱住他往安全的地方拖拽着“不，我们一起走，你要给我活下去！”
魏先迟咬了口银牙，使出最后的力气，拔出腰侧的的刀。往自己的心口捅了过去。
只一击，魂归故里，客死他乡。
蒋城愣住了，后面的追兵很快就赶了过来，他们冰冷的甲胄在空气中撞击着，声音铿锵有力，震碎了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负。
他眼神空洞的放下了魏先迟，自己从小玩伴的尸体。他狼狈地擦了擦嘴唇，搓下了一层干裂的死皮，血水渗透出来。他的脸上被刀子划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从额角蔓延到下巴，看上去狰狞而恐怖。
“好，好我走。”他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个活人了。但他还是撑起脚，往边境跑去。
一个月后
燕国朝都梦回街
十里梦回，是整个朝都最边缘的地方，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这里经常会有周游列国的侠士，江湖豪杰出没。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做事也利索，穿得也利索。为的是给这群风尘仆仆的人们更方便舒适的服务，让他们能够以更好地状态踏马风光，闯荡天下。
在匆匆忙忙的人潮里，有两位穿着藏青色布衣的人混迹在其中。他们一个高大俊美，星眉剑目，英气逼人。一个戴着一顶帷帽，看不清长相，但依稀能窥见那双明亮的眸子，似碧波轻漾，日照冰霜，明亮得动人心魄。身形较他身旁的人小许多。这两个人的组合也注意引旁人频频回头张望。
“丞相，我们还不回去吗？”带帽帷的男子声音温润，好似磬音划破了俗世的喧嚣，让一个蜷缩在路边的乞丐，缓缓睁开了眼睛。
“再等等，信那个算命的一回。”高大的男人笑着说。“他要是又算错了，我就把他赶出倾海院。”
在说话这位，正是当朝的宰相萧浣。而他这次微服来梦回街也并不主要是为了验证算命的说：这里有真龙现身，若不及时斩杀，后患无穷。
他其实是想找个借口和自己最宠爱的门客顾春笙多待一会。
他计算着时间，顾春笙好像有几个月都待在倾海院处理公务，趁这个机会就让他和自己出来了。
“喂，你也别在这里卧着了，啊？你这个长相是要吓走我客人的呀！我给你个包子，你走好不好？”店小二蹲在门口，和乞丐打着商量。
乞丐抬起头，店小二明显是被吓了一大跳。热气腾腾还散发着猪油香气的包子也滚落到了地上。
店小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直起了身子，挽起袖子道
“啧，捡起包子吃了就快走！我们店还要做生意啊！”
乞丐颤抖地伸出被泥污覆盖住的双手，缓缓伸向了包子。
店小二叹了一口气，往店里走，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抓住了袖口。
“谢谢，不过不必了。”乞丐使出全身力气把包子推到了小二手里。
说罢，他又拖着身子走出了店门，似乎是真的饿了很久了，这几步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又或许他早就耗完了精力，全凭一口硬气支撑着。
他才堪堪跨出门，整个身体如同垮掉一般就要栽倒在地。
这时一双手接住了他。
乞丐努力睁开眼睛，希望看清楚是谁，但他太累了。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双在帷幔下光华流转的双眸。如珠，似玉。他唯一能感受的，就是那人躯体传递过来的温度一点点烘烤着他的冷到结冰的血肉。温暖而迷人。
乞丐再次睁开眼睛时，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身体自然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想撑起手臂坐在床上，结果没想到手肘一软，他又栽倒了，不过他这么一折腾，把还在打批改公文的顾春笙惊醒了。
顾春笙急忙提了一只凉好的茶壶来到床边“您先喝点水。”
他这张嘴现在是没办法用茶杯喝的，两边都带伤。茶壶细长的壶口刚好合适。乞丐模模糊糊想着，茶水清香甘甜，这个喂他喝水的人身上也带着干净的气息，好似林中草木，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多亲近一些。
“我家主上收留您做门客，您愿意吗？”那个喂他喝水的人询问道“愿意就点点头，不愿意就留在我这里养好了伤就离开吧。”
他的嗓子一遇到水的滋润就好像能发芽了一般，他先是移开壶嘴，然后啊了几声，似乎在听自己的声音。他啊完了之后，对顾春笙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可惜他长相实在太过骇人，这个笑容给人的感觉很是狰狞。
顾春笙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也对他礼貌的回了微微一笑。
“我愿意，感谢先生救命之恩。”声音虽小，却不乏气势。
“是我的主上救的你。”
他看着开口说话人的双眼，然后笑了一下。“是你。”
顾春笙顿了顿，然后道“您若是有才能，定能被主上赏识，今后也不会再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个乞丐，正是齐国被追杀的太子，蒋城。当然他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了，而是一个有谋反罪名的罪臣贼子，而齐国今天的皇上则是他的同母同父的弟弟蒋旭。
蒋城忍住心里还有身上时不时传来的钝痛。他想着能多讨这位公子多说几句话转移注意力“阁下怎么称呼？”
“顾春笙。”
“久仰大名。”蒋城说道。“萧丞相的门客顾春笙，三计而闻名燕国，七术而闻名天下。”
顾春笙轻笑了一声，蒋城只觉得自己的耳朵仿佛被羽毛撩了一下。
“不敢当，偷生之人而已。阁下怎么称呼？”顾春笙问道。
“几——姜土。生姜的姜，泥土的土。”蒋城说道。
“好，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姜土。燕国宰相萧浣的门客。”顾春笙说道。
蒋城总觉得他说这话有哪里不对，但是还没等他细想，房门就被推开了。这人身上仿佛都卷起一股寒风，凌冽而肃杀。
是萧浣。
蒋城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身份自然不可能让这位宰相屈尊莅临，他之所以来，只可能是为了一个人。
“春笙——他怎么样了？”
顾春笙退到了一边，拱手道：“回丞相，他身体还比较虚弱，需要休息几日。”
萧浣有多问了一句：“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问了吗？”
顾春笙回答：“回丞相，还没来得及问。”
“小人是被债主追打，落得这身伤。”蒋城在一旁开口。
“没问你。”萧浣冷冷地开口：“春苼，你怎么没来得及问？”
顾春笙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是小人的错。”
萧浣哈哈大笑：“没事，我不怪你。好好休息，今晚陪我吃饭？”
“小人已经把丞相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夫人，夫人听后开心不已，洗手作羹汤，亲自下厨，要与丞相一起吃这顿饭。”顾春笙开口说道。
萧浣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好你个顾春笙……”他一把拉住顾春笙的襟口，正要说什么，顾春笙再次开口：“丞相，还有其他人在。”
“你害羞了？”言语尽是戏谑。
“小人不敢。”
萧浣伸出手，搭在顾春笙的背后，抚摸着他如黑藻般的长发“你有什么不敢的……我这么……这么……”他最后几个字消了音，融化在了顾春笙的耳畔。
“小人不敢。”顾春笙再次说道。
“你敢，你什么都敢！”萧浣说完这句话就推开了顾春笙。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顾春笙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才踉跄着站好。
萧浣把想要去扶的手死死捏住，然后看了眼床上丑陋的蒋城，嗤笑一声，拂袖离开了。
蒋城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眸色暗沉，仿佛有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正被他死死压制着。
顾春笙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时，蒋城已经调整好表情，依旧是虚弱而无害的样子。
他这会儿的眼睛还是不太好使，只能模糊得看清这个人的轮廓，和那双尤其美丽的双眼。但他直觉眼前这个顾春笙，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人，从骨头里都能散发出一种惑人的香气，那么清新，想让人不由自主的靠近。被他吸引。
第二天是个小姑娘来照顾的蒋城，蒋城问他顾春笙跑哪里去了，小姑娘有些怕他，但还是很认真的回答他的问题。
“顾先生已经去看望他的父母了。”
“他的父母？”
小姑娘一边帮他把换着绷带，一边说：“对呀，顾先生每年都能去看望他的父母一次，因为倾海院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本来应该是上个月就去的……”
这时门口传来了响动。
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嘶哑地尖叫着好似屋顶上的乌鸦，他的嘶吼声过于凄惨，以至于没人能清楚他到底在说着什么。
蒋城想起了一个月前的自己，是否也这样嘶吼过。
“这时怎么回事？”他问道。
小姑娘说：“顾先生每年离开的这几天就是丞相大人心情最坏的几天……那个人是我们府上一个算命的。丞相看他可怜没想到他却喜欢乱说话。”
蒋城问：“他说什么了？”
小姑娘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知道的都别想活了。还记得你来的那一天吗？那也是算命的告诉丞相要他亲自去梦回街杀一个人。说那个人是真龙下凡，若不在那时候——”
话还没落音，门就被一脚踹开。
这次进来的萧丞相，连正眼也没分给已经五体投地跪在地上还发着颤的小姑娘。直接来到了床边，用拇指按住了蒋城的伤口：“说，你的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人欠债——”他最后一个字直接走了音，萧浣的拇指直接戳进了他的血肉里。他为了不狼狈的叫出来，用牙齿狠狠咬住了下唇，依稀可见有血丝从他的齿缝间渗透出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叫什么！你这个伤，是怎么弄出来的！”萧浣厉声问道，此刻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恶鬼附体，全然不似昨日那般还带有一丝人性。
“小人！叫姜土！生姜的姜！泥土的土！”蒋城大声吼道，把全身的痛楚都融入在了每一个之中。他的脸上的刀伤在此刻显得更加恐怖，窗外还是青天白日，而这个房间却仿佛不能被照射到一般，比燕国最严厉的地牢还要令人心生寒凉。
“这个伤！是小人的债主派了一伙人来杀小人时受的伤！”
“那那群人现在在哪里？”萧浣步步紧逼，仿佛下一刻就会把手从蒋城的臂膀里穿过去。
蒋城抬起头，萧浣看着他装了一头凶兽的眼睛，手不自觉松了一下。
“被小人杀死了。”蒋城一字一顿的说道，然后后面的话都布满了浓郁的杀气，而这种杀气，萧浣是最熟悉不过的。“小人用手把他们杀死，把他们的内脏扔出去喂狗，把他们的血洒到了我父亲的面前认罪，把他们的眼睛抠出来放在我父亲的坟前，把他们的肉拿出去扔到了边境的万人坟里。”
萧浣把手松开，蒋城马上大口喘息，背部爬满了冷汗，一颗颗滑落到了床上，绷带上面有一个被拇指印盖的血印。而那一块正在不断扩散，很快就要打湿绷带。
“姜土，如果你今天说的话有一个字是撒谎，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蒋城没有说话。
“你知道刚刚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刚刚那个算命的说我燕国命不久矣，因为我放了那条垂死的龙一条生路。我把他的舌头割掉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准话。”萧浣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状态，他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看着蒋城，好似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畜生。
“你应该不会是那条龙吧？”萧浣问道。
蒋城笑了笑，萧浣也跟着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是一个小童的声音：“萧大人！顾先生回来了！顾先生回来了！”萧浣一顿，立刻转身快步推开门：“谁？他怎么这么快，快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血迹，给我拿毛巾过来，我要擦手。”
小童急忙点点头，跑开去给萧浣拿毛巾，却被萧浣叫住：“衣服。”小童有飞快的围着萧浣走了一圈：“回大人，没有血迹。”
萧浣正要松口气让小童去拿毛巾，这时院子的门被打开了，之间一位玉树临风的公子率先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童，他们很快便发现了萧浣也在看着他们。
两小童：“……”
萧浣：“……你们跑这么急干什么，快去给顾先生倒水。”
两小童：“……是。”
顾春笙见了他，行了个揖礼才道：“萧大人，我是回来取东西的。”
萧浣哈哈笑了两声：“原来春苼也会有犯迷糊的时候啊！”
顾春笙不明所以盯着萧浣，顺便奉承了几句说道：“小人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自然会有犯错的时候，只有像大人一般英明神武的人才难得出错吧。”
说罢又行了个揖礼“大人我就先进去了——”“你等一下！”萧浣突然说道。
顾春笙只好又停下看着丞相：“萧大人？”
萧浣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然后才说：“进去吧。记得，快去快回。”
顾春笙似乎已经习惯每次回到倾海院时，这位丞相都会在这个地方等着他。所以这次也就把这个细节忘记了，等他终于回过神来时，想要再去问丞相，但几番思量后最终还是作罢。
顾春笙的确是回来拿东西的，顺便看了眼蒋城的伤。
“怎么感觉比昨天还严重一些了？”顾春笙喃喃道。他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探了探蒋城的脉象。微微皱了皱眉头。
姜土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作出熟睡的表情。在顾春笙把手拿出来的时候，他不自觉的搓了搓自己的指尖。
顾春笙只能当成是这人在睡觉时不安分把伤口再次拉伤了。
他仔细想了一会，走到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小罐子，然后对着旁边的小姑娘道：“雪蕊，待会儿他醒了给他换绷带的时候记得把这个抹在他的伤口周围。这是清凉膏止痒用的。”
雪蕊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是，然后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她只是眼里含着泪，道：“顾先生请早点回来，奴婢想您。”
顾春笙好笑的说：“让你跟着我一起来你不来，这会儿又是怎么回事？”
雪蕊摇摇头，她不敢告诉顾春笙丞相在他背后是怎么威胁自己的。
“好了，好生照顾这位公子，他也是位可怜人。”
雪蕊点点头。
顾春笙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在他离开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后，蒋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一言不发。
“……姜公子，您先起来吧，奴婢给您换药。”
这一回，萧浣没再进来。
而门口也安安静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异乡人
